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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哟,我的一个乖乖
“实话告诉你,城市里是没有妖魔鬼怪的。”我对女儿如是说。
“实实在在地讲,城市里的确有妖魔鬼怪。”我又对女儿说。
——题记
1.绝不会重复的小名
女儿小名叫老妙,取这样的小名也没什么太大的讲究。在她出生前,我和老妻本来打算给她起名“点点”。大概她出生前的二十余天,老妻得知她所在大学校办,有个比女儿提前出生的丫头片子抢先占用“点点”,很是不快。要知道这个名字,可是我们在69个小名里挑选出来的!老妻不禁拍了拍硕大的肚皮,埋怨道:“呆在这里硬是不出来,连名儿也被别人用了。”老妻依然把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交给我。我不敢有丝毫怠慢,从《新华字典》到《现代汉语辞典》;从《辞海》到《辞源》;从《中国古籍辞典》到《世界名人大辞典》……乖乖隆的咚!我们在12896个叠声词中搜寻,用排除法来选择女儿小名,均被老妻毫不留情地否定。小名不得不撂浅。
在一场漫天春雪中,我们的丫头片子降临人间,当时是早上9点10分。我以初为人父的喜悦心情,望着窗外青松翠柏上的皑皑白雪,灵感顿生:“有啦!”老妻很快领会:“快说来听听!”她忍住产后虚弱,不耻下问。我说:“生她时,有前所未遇之大雪,象征纯洁,一妙也;这出生之日逢正月十五月圆之日,事事圆满,二妙也;公历是3月1日,所谓春之始,又与正月半重叠,这是难逢难遇之吉日良辰,故三妙也……”
“不太妥当。”她对我向来会正话反说,主要是怕我有了点成绩就骄傲自满。得了老妻这句开场白,我有点底了,这个“妙妙”之名大约可以“签发”了。老妻为了显示自己的高明,挑剔地说:“僧尼之气太重,不排除有重名的可能,还要再推敲。”3天后,老妻郑重其事地说:“这三妙固然不错,但特色不够。我们老家习惯于把最小称为老,我们叫她老妙吧。”我一听很想喷饭,但想为一小名,弄得本人翻遍可以找到的辞典,这不啻于一种苦难历程,我忙不迭地鼓掌欢呼:“老婆果真英明,妙极,此为绝妙之妙也!”老妻得意地说:“看谁还敢和我同名!”脸上呈现出一副和小伙伴捉迷藏没被逮住的满足感来。
女儿小名一旦被确认,就要维护权其威性。恰逢老妻最好的同学朱小姐从瑞典归来,抱着女儿如同己出,那份喜悦那份骄傲,好像这世界上只有她的同学才能生出女儿来似的。我忙让女儿叫她“姑妈”,老妻让女儿叫“姨妈”。我说尽管朱小姐尚待字闺中,但与我们关系这么亲近,还是叫“干妈”的好,贴切而自然。老妻白了我一眼,说:“美得你。”本来说好去餐馆请吃,老妻觉得只有亲手做才能表达这份重逢的喜悦之情。几个菜上桌,色香味的效果就出来啦。哪知朱小姐连唤两声女儿小名,这位没有婚姻经验更没有生养经验的单身贵族犯起疑虑:“怪怪的,有僧尼之气。”她评价说。老妻皱皱眉头,尽管没有从话语上作出反应,却当即把几个炒好的菜重又回锅加了些盐,自言自语:“口味太淡。”我不甚明白,难道朱小姐是盐老鼠变的么?老妻让我滚到一边去。那顿晚餐,她热情似火地给老同学夹菜不止。朱小姐饭后喝了整整一瓶开水。老妻在旁打趣道:“怎么,出国不到四年,口味就变得这么淡?”朱小姐连声说“惭愧”。
学校北园是我们的恋爱乐园,自从女儿出生后,我们自会其乐也融融地去溜女。北园的北大楼草坪成了我们一家经常光顾的地方,在这里女儿总能当一回回的“亲善大使”。一位外国母亲带孩子在草坪上散步,女儿对那金黄色头发、湛蓝色眼睛和长长眼睫毛的小精灵十分好奇,盯个不够。老外对女儿这黑头发黑眼睛的小人儿很是关爱,用半生不熟的汉语询问她叫什么。“老妙。”女儿奶声奶气地回答。“妙”字在老外腰包里《汉英小词典》不难找到注释,可将“老”字用到这点小人儿身上,着实难住了这位外国母亲。尽管老妻一个劲儿地解释此处是“词意反用”,老外还是一脸茫然地耸耸肩,叨咕道:“该死的汉语。”老妻从老外迷茫的眼神里,证实了这个小名的独到之处,她坚定地说:“这‘老’字一用就别开生面。”我赶紧附和:“这‘老’是神来之笔,有画龙点晴之妙。”
2.从此以后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女儿和老妻有许多接触点,可以多层次多角度的相处,弄得母女俩亲密无间。和我这个老爸则不行,所以女儿婴幼儿时期,还不能完全表达自己观点时,曾尖锐地提出:“爸爸是干什么用的?”面对这一疑问,我诚惶诚恐起来。我当即从老妻的眼神里看到对我“逃避责任”的无声谴责,现在连女儿也开始追究起来了。我见老妻横眉冷对,为了打破女儿发问后的沉闷,急中生智,幽了一默:“这个,老爸的作用第一是给乖乖儿吃奶;第二是讲故事给乖乖儿听。”老妻还来不及反应,我接着说:“老爸的奶头这么小,老妈的奶那么大;老妈生出了你,老爸必须给你喂奶,所以老爸的奶被你吃小了吃掉了。”为了加强真实性,还打着哭腔,用双手比划着一大一小的手势:“老爸好可怜好辛苦哦。”女儿一听,摸摸我的胸脯,又摸她妈的乳房,点点头:“爸爸辛苦。”老妻忙起身,说了句:“靠骗人过日子。”她快速闪到一边,不去偷乐一下,定会憋岔了气。这以后,女儿摸我胸脯时,总会怀有内疚,往往在胸口上靠一靠摸一摸,来回报老爸这份辛苦。女儿终于有了新发现——每个爸爸的奶头都很小,那就是说,每个爸爸都必须给自己的小宝宝吃奶;既然如此,也就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对我胸脯的亲近感淡漠多了。孩子的眼睛总是处在发现之中,“但是,没结婚的叔叔奶头也小?”她有点奇怪。我得继续把谎圆下去:“叔叔们一结婚,他们老婆生出宝宝来,奶头便会自动鼓起来。”女儿一时无法明白,我告诉她这是一种“感应”。她更加不明白了,但基于对我由衷的信任,她相信了。
爸爸第二大功能,不说自明。只要我在,女儿每晚必缠着我讲一个故事才肯睡觉。在她所有玩具中,最珍爱的是连环画和一只毛绒绒的丑小鸭,这只丑小鸭也与童话有关。在女儿尚不能清晰吐词时,就开始对我讲的故事有一个特别要求,就是在结尾处加上:“从此以后,他们过上了幸福的生活……”看来,小小人儿的心灵承受不住半点痛苦。我讲过许多遍的《卖火柴的小女孩》,每当听到小主人公要冻死了,女儿的小脸便呈现出十分痛苦的表情。得知小女孩飞到天堂里去了,比“从此以后过上了幸福的生活”还要好,她对这种解释总不放心,坚持要求加上“从此以后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咕咚来了》的故事本来讲的是一群小动物在湖边玩耍,听到“咕咚”一声,牠们吓坏了。在大老虎的带领下返回察看,才知道是一只葫芦掉到水里发出的声响。这类故事无法与“从此以后过上了幸福的生活”相联系,但她还是强烈要求加上这个尾巴。
在我给女儿讲的故事中,我们配合得最好的应该是《杰克与豌豆树》。这则故事里,我运用了大量的象声词,使整个故事语言显得分外生动活泼。每到象声词处,父女俩便和了起来,和过后,又同时大笑不止。这是我讲故事定期保留的节目,小小家庭笼罩在一片欢笑声中。
我和老妻吵架后,便有意向女儿讲这个故事。老妻大有被冷落之感,摔东砸西搞破坏。故事结尾处,自然不会少杰克和妈妈“从此以后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为了反抗老妻的大女子主义,对我搞性别歧视,我运用自己讲故事的智慧,策反女儿,向老妻发难。这次我讲到结尾处,任凭女儿怎么央求,我都不肯将结尾讲出来。她不得不求助于她妈。此刻如果老妻要求我把“从此……”讲出来,这不是她的个性。她为了转移女儿的注意力,说做最好的东西给她吃,女儿不干;给她讲更好的故事,女儿不干;吃饭后去看电影,女儿还是不干,女儿是铁了心要这个“从此……”。此刻我是头死猪,任凭开水烫也不发出半点声。老妻气极,打了女儿一巴掌,女儿嚎啕大哭,我也强装局外人。女儿得老妻对付我的“不吃饭不睡觉不说话”“三不主义”的真传。老妻得了现世报,无计可施,只好低声下气地模仿我的口吻:“杰克和妈妈,从此……”这当儿,女儿大叫一声:“快别讲了!你一讲,杰克和妈妈就别想过上幸福的生活了,你的声音好像巫婆!”
老妻终于转过头来,对着我打哭腔道:“算都是我的错!”一听这句话,我忙把女儿揽在怀里,说了句“杰克和妈妈从此以后过上了幸福的生活”。我敢打赌,这个“从此……”是迄今为止我说得最好的一次。
然而,我和女儿讲故事的和谐格局被彻底地打破了。
3.小朋友吃奶的问题
蓦然发现,女儿变了,变得太快了,使人有措手不及之感。起先,她上厕所关门,我还以为是小人儿出于对大人的模仿。老妻出差,又发现她的另一些变化,等我为她备好水,她便紧闭卫生间。猛然听到卫生间里一声摔倒的声响,我焦急地大叫一声,想让她开门看个究竟;她哭着用更大的声音回敬:“不好!”老妻在家时,女儿戒备会相对松懈一些,令我又好气又好笑。有次她洗澡忘了关门,我经过门口时不意与她目光相遇。女儿的身体的确吸引了我。一个幼小的躯体,那皮肤像光泽的白纸一样,用指头轻轻地一戳,就会破碎似的。我的思绪还来不及收回,女儿慌忙转身,竟脱口而出:“流氓!”我吓一大跳,看来她已经在装腔作势地保卫自己的尊严了。正在收拾房间的老妻也吓一跳,随即嘴巴一抿,冲我一乐。我不无悲哀地想,女儿第一个防范的男人是父亲。
女儿不再满足于我对她描述的童话世界,开始用自己的方式去感知这个世界。故事不一定非要爸妈讲,再说老爸的故事听多了,总是老一套,她要自己去判断。尽管一篇小故事里生字多多,她或借用字典查找,或向人询问,连猜带蒙,也能津津有味地看上一两小时。几个小女孩开始在一块儿扎堆,交流各自的心得。女儿和她的小朋友全小洁,一个刚上二年级的小女生同时看了一则笑话。一个英国绅士和一个法国姑娘同住一间列车包厢。女士盖上自己的被子说冷,绅士把他的被子给女士盖上,她依然说冷。绅士问,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御寒。女士说,小时候冷时,母亲总是把她搂在怀里睡的。绅士将头探出窗外,申明车速太快天也太黑,无法跳下去请回她母亲,真是很抱歉。两个小小姐互相看看,同时大笑,异口同声地说:“傻瓜!她要的是你陪她睡呀。”想不到如今的小女孩,只有7岁多一点,就显出了早熟迹象。
我原以为女儿和父亲是永远不会产生冲突的,冲突缘于几年前的一句戏言,想不到一个玩笑,给幼年的孩子留下这么深刻的印象。在班会上,语文老师提出了类似爸爸妈妈分工的问题,启发同学们回答。孩子们因为对爸爸妈妈过于熟悉,不知如何作答。女儿自以为这个问题的发言权非她莫属,把手举得很高,极力引起老师的注意,老师便让她作试范性回答。女儿为了回答得更生动具体,还辅以动作,用双手比划一下:“妈妈的奶这么大,爸爸的奶这么小,就是被我们小朋友给吃掉啦。”说完最后一字,还自得地打了个拖腔。全班同学一下子愣在那儿,不知如何反应。老师先一愣,一时失去了纠正的能力,这种回答太出人意料了。一声银铃般的笑声摇撼了全班。在老师的感染下,全班哄堂大笑。女儿自以为是的回答被这大笑声彻底淹没,站在座位上不知所措。这种场面她从未经历,直觉告诉她,她的回答说多荒谬就有多荒谬。此刻惟有双眼含泪,将屈辱强咽在心底,拼命忍住不让自己哭出来。为了维护自尊,她倔强地迟迟不肯坐下。下课后,男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走向她,用小手比划着:“妈妈的奶这么大,爸爸的奶这么小。”尽管几个小女生帮她击退那些调皮的男生,女儿却已失语,手足无措。
好不容易挨到放学。当排着队伍的同学走过长长的校园通道,向四面八方散去,那些小同学燕子翻飞一般扑向接送的家长时,还不失时机地把这个话题比划着传递出去,对女儿指指点点。家长们听得一脸灿然。
以往小阿姨把她接回,我听到那欢快的脚步声,便会直直腰身,把手从敲打的键盘上收回,静等女儿甜甜的一声“老爸好”。这次她却冲了过来,用那瘦弱的小手猛抓我的臂膀。大叫一声:“你这个老骗子!”一屁股瘫坐在地板上,爆发了尖厉的哭声,这哭声犹如呼啸的炮弹,使我的心阵阵发紧,让人心酸得不行。女儿平时在我面前比较温顺甚至有些腼腆,调皮也是恰到好处,没有太过头的地方,我一直以拥有这个女儿而骄傲。在哭声中,我把头转向小阿姨,小阿姨断断续续地讲述了前因后果。
短暂的间歇过后,女儿重新发作。这时,她转换了战略战术,对我进行心理打击,开始一大串的数落:“你给我买过衣服没?没有!”她用一问一答的方式连珠炮似的进攻,“你给我买过玩具没?没有!/你给我买过零食没?没有!/你陪我睡过没?没有……”接着总结,“你不配做父亲!/你给我做的是——骗人的把戏,让我丢人现眼!”余下的口气一变,“你整天东跑西颠,回家3天就呆得不耐烦,你是个和尚命光棍脱身!你吃饭只肯拿一双筷子,散步只肯一个人走路!一把年纪了,还这样混,以为你只有18岁呀……”
就是亲耳听见,也不肯相信,这是从她嘴巴里蹦出的话语,这个平时不露半点声色的小鬼头,居然记住了老妻对我的诸多责难。我条件反射地跳将起来:“你别拿我老婆的那一套对付我,我受够了!”说完,双手捂脸,浑身发抖。小阿姨乘机劝解女儿:“把你老爸都弄哭了。”
我和她都在等待一个人回家,我在等着雷霆之怒,女儿在寻找解决方法。老妻得知,冒火的目光逼视过来,达半分钟之久,使我不寒而栗;她嘴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终未出口,只是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摆出一副绝望的表情。
第二天一早,3人都比往常起早了些。老妻还带着昨天的余恨,拉着女儿快速出门,我讪讪地跟了过去。一家人来到学校,老师摸摸女儿的头,亲切随和地笑了。老妻说:“她不肯来上学,说所有人笑话她。”老师笑笑:“没那么严重,再说小孩子们笑得快,忘得也快。”老妻几乎哀求老师对同学们讲讲,害怕女儿从此在小朋友面前抬不起头来。老师很为难,说事已过去,再重复估计更会造成不良效果。我忍不住插话:“老师,从这个角度看怎么样……”老妻乜了我一眼,不耐烦地说:“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幸好老师递过来一双倾注的目光,使我的话不至于中途夭折。“这句话是我和小孩子开玩笑说的,我们经常开玩笑,吃没吃爸爸的奶七八岁孩子都知道。只是您昨天讲课,她这样回答问题不甚严肃,就是说幽默得不是地方,能不能提出批评,让她不要犯类似的错误。”老妻一听,看也不看我,其实是很赞同:“小孩子在家里一向很活跃,也许你讲课的氛围很好,她把课堂当家庭了。”老师听后,看看我说:“从这个角度的确不错。我8点上正课,就在课堂上讲一讲。”老妻乘机拿出一盒小唇膏塞给老师:“这是老外给的纪念品。”老师连连后退,声称不要太客气。
到外边去转了一圈。8点整,我准时赶到女儿课堂外走廊的窗口,只听老师“批评”女儿开玩笑开进了教室。转题一转,同学们很懂幽默,笑得都很欢快,活跃了课堂气氛。然后发问:“小朋友知道不知道,我们不是吃爸爸的奶长大的呀?”课堂里齐声说:“知道!爸爸没有奶给我们吃。”
我长吁了口气,这件事解决了。
4.什么是都市童话
整整一个星期,女儿经过我身边时,冲我白眼一翻,鼻孔一哼。
女儿对其母的崇拜简直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在她看来,没有什么她妈不知道的事。一则故事的开头写道:“在乾隆33年……”她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想也未想就说:“等妈回来问她。”我笑笑:“这一年是多少年,估计你妈也难以说清。”她大为惊讶:“有我妈不知道的事吗?”小脸上呈现出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尽管她如此推崇她妈,却又极力想和她妈比试。老妻属蛇,却极惧蛇,女儿只要见到有蛇的画面,从不会放过任何机会,藏在身后,猛地往她妈眼前一展,吓得老妻一声惊叫,她开心至极。为了表现自己,她食蛇肉喝蛇羹吃焦盐蛇皮,见她妈闭着眼睛怕得不行,越发吃得美滋滋的;在我的印象中,她什么吃食都差不多是被逼而食,只有蛇类却是自愿的。在桂林游山洞时,门边有巨蟒和人作惊险留影,我恶作剧地推她上前来个合影。她吓得直往她妈怀里钻。我抓住这个机会,讽刺道:“平时总用假蛇和蛇画吓你妈,这次见真蛇就……成语怎么说?”她看我一眼,讷讷道:“叶公好龙。”“好,现在老爸任命你为叶公好龙小小姐。”我决然地说,“本人数一二三,不去合影就拉倒,还可以为我节约点钱。”老妻劝阻道:“别信他那一套,不要去!”还把女儿搂在怀里。女儿说:“不!”带着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走了过去。当巨蟒绕缠在她身上时,她禁不住一阵发抖。这时,老妻闭上眼睛,十分恐惧地发出惊叹。我相信正是由于老妻此刻的表现,使女儿顿生无穷的勇气。她大睁着眼,静静地体味巨蟒在身躯上游走的感觉。
平常时,女儿很会撒娇,喜欢在老妻怀里打滚,相互胳肢,笑得滚成一团。和老爸则不一样,有人说父女俩是用眼睛说话,女儿在我面前比较规矩。自从女儿以为出丑以后,从心底对我产生了某种抵触情绪。女儿突然说“奇怪”,声音清脆明亮,多少有些夸大其辞。直觉告诉我,这声“奇怪”是冲着我来的。这几天,我深切地感到女儿是爸爸最好的精神滋补剂,面对女儿的冷漠,我变得惶恐不安,总是用心捕捉她发出和好的信息。哪知她口舌一转,叫声:“妈妈。”我很是失望,只听她说道,“有个人讲了许多故事,都是发生在山林里、水里、海里、村庄里,为什么不肯发生在都市呢?”
我的直觉果然没错,但还没等我作出反应,她的思维便跳开了,小孩子的思维,往往会弄得大人无所适从。只听她说:“喂,老妈头呀。你说报纸讲,上海发现有人把掳来的男孩女孩砍手断脚,这样她们沿街乞讨很让人同情,好心人会多给点钱。还有你说贵州什么地方,卖小孩用秤称;山东什么地方专门把自己生的小孩拿去卖钱,每年生一个,可以卖5000到10000元;甘肃把刚杀的猴皮贴在小孩子身上,让她们与猴连体,因为猴孩写字唱歌就能赚大钱。还有,用迷药什么的……这是不是都市童话?”老妻本来躺在床上和女儿疯疯逗逗,尽享天伦之乐。这时,她失态地坐起来,脸色突变,生气地质问:“你把这也叫童话?怎么好,我给你说了那么多,都是白说了的。一点记性也没有,一点长劲也没有,怎么好,怎么好!讲的都是报纸上说的。有时间、地点、人物、事件、过程还有写这些事的记者的大名。你却把它们叫都市童话!有一天,老拐子把你抓走,会知道这不是什么童话……”老妻十分忧郁地感叹了一句,“不知你什么时候长得大?”她把头往我这边一转,“再也不要讲什么童话,你做不成一点好事!”女儿一听连说:“不好。”
我见她们有点冷场,感到此时是与女儿和好的良机,装着随口而答的样子:“乖乖儿,都市是没有办法藏匿妖魔鬼怪的。”
女儿看看我,她似乎也学会转移话题了:“先生,请你今后还是少叫乖乖儿,我已经是小学生了,懂不懂?”她对我的这个称呼是从何而来的?竟用得如此恰当。老妻看女儿一眼,乐了,用种揶揄的口吻赞赏:“对不负责的人就应该这样称呼。”
我一脸沮丧,装作满腹委屈的样子,借以打动女儿,哪知她看也不看,又发了一串连珠炮:“老妈头,是谁给我起这么丑这么恶心这么掉价的名字。”老天!她的这一套又从何处学来的,真是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老妻成心打算与女儿演双簧:“这名儿我起了个‘老’,某个人起了‘妙’。”只听女儿说:“能不能叫‘老老’呢?”老妻嘻嘻一笑:“恐怕不好这样叫了。再说这名儿是小名,只在家里叫叫,同学又不会笑话。”女儿一听,颇感有理:“谁敢当着我同学的面叫老妙,对他不客气。”又补充,“还有叫乖乖儿。”老妻说:“我支持你。”女儿马上回吻她妈:“知道我最喜欢你说的哪句话吗?”老妻说不知。女儿说:“听好呀,男人都是四脚蛇。”老妻大笑。我一冲动,笑骂:“操你妈!”把她俩合抱了起来。
一场风波总算过去了。
5.都市童话构思过程
我和女儿真正和好是从“城市里有没有妖魔鬼怪”这个命题开始的。睡觉前,按老习惯,女儿说:“讲来听听。”我卖关子:“因为鬼们将要出现在我们四周,进入我们的房子,如果有人害怕,请把耳朵堵起来。”我和女儿不约而同地朝一个方向望去,老妻装得若无其事。
“月亮尽管是圆的,可是光却是惨白惨白的。在城市里,每逢出现这种月光,就有一个兆头……”今夜,悬挂在我们家窗外的月正圆。我自信还是能营造一些恐惧氛围。“风,尽管很轻柔,可它却是冷的,甚至有些刺骨。这风里有某种东西溶了进去,化成阴风,此刻从窗的缝隙中‘嗖嗖’地穿过,乖乖隆的咚……”窗外那株高大的喜树,是我们一家人的珍爱之物,平时风中的树叶会发出美妙的“沙沙”声,此刻却像藏着个阴险的怪物。月光经过渲染,和风一起透过窗,使窗帘白纱慢慢地涌动:“……随风潜伏进来的那个东西,化成一个可变体在窗纱背后向房间里窥视,乖乖隆的咚……”
老妻惊叫一声:“快停下!”跳下床,将卫生纸捏成球状塞进耳朵里,还嫌不够,把头缩进被窝。女儿冲我一笑,甚至蔑视地撇了撇嘴,说:“下边的故事由我讲:窗纱后边藏着一个和《杰克与豌豆树》中一模一样的鬼。这鬼是个半秃子,长着红头发,留着长长的绿胡子,牠那双眼睛有牛眼那么大,猛地盯人,像射出两股强电光,乖乖隆的咚!把人的衣服可以烧掉,要让小朋友光溜溜的,因为魔鬼连衣服一块吃掉不好消化,弄不好还得上医院打针,吃胃动力‘吗丁啉’。老魔鬼也十分害怕看医生。这只没有下巴的鬼,嘴巴里鲜红鲜红的滴血,一天不吃小朋友,牠的肚子就痛,肠子就会断,自己就会死掉。当然牠不愁吃不到小孩,要说吃小孩,牠最爱吃的是小女孩,小女孩干净,肉也甜一些……”女儿顺着讲了一会,打了两个哈欠,说句:“乖乖隆的咚!我忘了说这句。”又说,“哎呀,我好困。”便睡着了。我不得不沮丧地想,我的恐惧故事成了她的催眠曲。
第二天放学时,我边散步边去接女儿。从小学生队伍里,迎出女儿。出校门,发现学校旁的马路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缺口,窨井盖不翼而飞,下水道里哗哗流淌着臭水。我灵机一动,心想大城市一切污秽藏匿在这里,今晚的故事会在这里发生。我有意把头凑过去俯视,以引发女儿的好奇心,小孩子果真经不起诱惑,好奇地问:“看到什么了吗?”也把小脑袋探了过来,看了一会,皱了皱眉头,“又脏又臭,有什么好看的?”语气很成人化,这也是她妈熏陶的结果。我告诉她,窨井盖下边是城市下水道,长年流着恶臭的水,永远处在黑暗中,老鼠都住在里边。一个傻瓜掉进去,看到鼠王有头猪那么大,乖乖隆的咚!后来这个城市的人接二连三地失踪,警察到处追查,在下水道里发现了一些白森森的人骨架子。人不小心掉下去,就被小老鼠们抬回去让鼠王享用;如果掉下去的是女孩子,鼠王就把前任鼠皇后吃掉,让这个女孩子顶替。一阵吹吹打打,繁琐的仪式后,这女孩子便穿鼠衣做鼠皇后,乖乖隆的咚……女儿却生出旁枝:“老鼠难道和你们男人一样喜新厌旧么?”“对……啊!你怎么管这个?”我真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些由老妻灌输给她的观念,想搪塞过去,她却说:“老鼠也都是四脚蛇。”嘻嘻笑道,“可以列成递等式,老鼠等于男人,男人等于四脚蛇。”我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老妻下班回来,照例会发布一些新闻。只要老妻有新闻发布就表示家庭无战事,“发布新闻”像是家庭和睦的“消息树”。“报纸上又说,有人把迷药藏在指甲里,对小孩的脸一弹,孩子当即昏倒。这些老拐子把孩子装进麻袋里带走,用男孩女孩的五脏六腑做药,听说可以包治百病,越说越玄哪。”她弯下腰,忧心忡忡地对女儿说,“上学放学要和同学们一块走,千万不能掉队的,听到没?”女儿拉长腔调,例行公事地说:“听到啦——”老妻叹口气,把前几天的旧闻也翻了出来:“报纸上还说,北方一个城市出现了好几例阉割小男孩尿尿的事件,听说孩子的小东西可以根治阳痿。几个流浪儿因此被人割掉,给小流浪儿的报酬是张百元钞票,其中一个小孩收下的还是假钞,这太可怕了。”女儿没听明白:“割什么呀?”老妻夸大其辞地回答:“小孩子听不懂,就是把女孩子的眼睛挖出来,当黑葡萄吃,吃了女孩子的眼睛永远不会近视……这个社会越来越险恶。”老妻忧心如焚。
女儿听厌了这些,独自下跳跳棋。老妻叫她起来,让她复述一遍为她特定的“护身符”。女儿说句:“烦死了。”便照本宣科地大声朗诵,“第一、不许跟陌生人讲话,更不许吃陌生人的东西;第二、如果遇到叫自己名字又不熟悉的人,千万不要答理他们,这恐怕是最危险的人,有预谋的人;哦,我又忘了,预谋是什么意思?”“等会把这两个字写50遍!”老妻发狠道。“不就是作了准备的人么?”女儿满不在乎。老妻看着我:“你和她一本正经,她就和你嬉皮笑脸,跟你一个德性。”我只得配合老妻,对女儿说:“快,老妙继续!”女儿小和尚念经一般:“第三、不得单独和熟悉的叔叔呆在一块儿;第四、有阿姨要带你去玩,一定要经过爸妈同意;第五、独自玩耍时千万不要走出南园,一定要在围墙里边玩;第六、点点点……第七、点点点……”女儿复述得很不耐烦。老妻只好说:“记住就好,关键是到时会灵活掌握运用。这样才能远离危险。”
到了晚上9点,一家人洗漱完毕后便躺在床上。老妻每天躺下后,会晚祷似地说:“累死掉了。”她总会闭上眼睛喘几口粗气。女儿看看我,拿了两个卫生纸捏成的纸团递给她妈。老妻接着不容通融地说:“时间,只给15分钟,多一分钟也不行。”还装模作样地看看表。女儿接受指令后,忙对我命令道:“开讲。”
“都市的妖魔鬼怪都居住在下水道里,牠们与鼠们井水不犯河水的。这些下水道像蜘蛛网布满了整座城市,多得连修建它的人也搞不清,妖魔鬼怪来去自如,不受半点约束。你见到过许多窨井盖不翼而飞,那都是法术太小的鬼怪没有吃到人肉,饿极了,愤怒地把窨井盖掀飞了,牠守在洞口,好让行人掉进去,这叫什么来着!”“女儿说:“守株待兔。”我说:“可以改为守洞待人。”
“今夜,月光尚好,尽管月亮不算太园,也依然明亮……”女儿打断我的叙述:“惨白。风阴森森的,把你昨天的开头移过来就行了。”我听后,多少有点黔驴技穷,看来女儿太了解我的故事套路了。我只得听从了她,舍弃了开头部分。女儿总希望我的故事更恐怖一点,让她更受刺激一点。“那,今夜的鬼是什么样子?”女儿无所畏惧地问。
“今夜的鬼有点特别,”过去太偏重于鬼的形象描写,我这种脸谱式的描述,过多的似曾相识,使女儿索然无味,我必须小心回避:“这是两只谈恋爱的鬼,男鬼有些法术,总想在女鬼面前露上一手。他俩谈得好开心,不觉过了午夜。女鬼说牠有点饿了。男鬼说,那就找点吃的。两鬼从下水道里钻了出来,来到一株老喜树下。喜树枝繁叶茂,又临近几户人家的窗口,攀爬上下都很容易。牠俩本来可以顺树杆爬上树梢,但男鬼为了炫耀自己的本事,便随手拿起一片枯树叶,吹了口鬼气,念了几句鬼咒,那树叶膨胀起来,形成一只气垫船。男鬼轻轻地把女鬼托上船头,待她坐定后,自己便坐在船尾,对这怪船吹足鬼气,船犹如树叶荡悠悠地飘起来了。船飘至窗口,两只鬼向房间里窥视,乖乖隆的咚!四楼的一户人家,有一个十分清纯的小女孩,牠们看着熟睡的女孩子,议论开了:‘这屋子里黑葡萄的丫头片子,短短的头发,小巧的鼻子,鲜嫩的红唇。因为偏食和吃零食,她的肉质特别香嫩可口,身上又没有肥膘,全是瘦肉,吃起来不会油腻。乖乖隆的咚!只是这家里要解除一点小麻烦,小女孩家里的太外婆是个能制服鬼的巫婆,送给她们一把镇宅宝剑。待我变成小女孩的朋友,骗她把宝剑装进匣子里,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吃了……’”
女儿连打了两个哈欠,淡淡地说句:“老一套,还是别讲了。”我问为什么?她说,都市的夜是灯的世界,你经常讲灯下藏不住鬼,鬼见到灯光就化掉。窨井盖是民工偷去卖了废铁,这是报纸上说的。何况鬼是软体动物,根本冲不掉掀不开窨井盖。看来,你的老毛病又犯了。”
我问:“什么老毛病?”女儿又打了个哈欠:“当然是骗人的老毛病。”我一听,感到自己彻底没戏了。
我来了个急转弯:“实话告诉你,都市里是没有妖魔鬼怪的。”我只得这样对女儿说,也只有这样才可能挽回一点面子,“有的计划”看来不得不休矣。
女儿非常开心:“老头子!”她这样称呼我,使我倍感亲切:“我已经不是毛娃了,是小学生了你懂不懂。数学和口算还比你强,你哄毛娃的东西也应该收起来吧。”我装得很谦卑地说:“真想不到小小姐进步如此之快。”俗话说,千穿万穿,惟有马屁不穿。女儿被我恭维得心花怒放。
“那么,老头子,你应该说出城里没有妖魔鬼怪的道理才是呀。”这是女儿对我拍马屁的回报。
“远古的时候,上帝创造一切时,都讲个正反和对应。比如:天与地、白天与夜晚、太阳与月亮、男人与女人……”“你在说反义词么?就是高与低、好与坏。”女儿自作聪明地补充。我说:“差不多。总之,一切都有对应和相反。比如人与鬼,也是各占一半的对应物,人在白天活动,鬼出没于夜晚。鬼本是人死后的继续物体……”女儿判断:“是呀,人是硬的,鬼是软的。”我说:“不错,远古时,鬼们并不是太可怕,古人有和鬼玩耍的习惯呢。”女儿很喜欢讨论式的讲故事,这种方法使她很有参与感,她打个比方说:“就像《聊斋》里的故事那样。”
我点点头:“后来,人多了起来,异常多,不仅这样,人还变得很霸道。总是不断地往一个地方拥挤,这叫什么来着?”女儿说:“蜂拥而至呀!我发现你年纪大了,把成语都快忘光了。”
“是呀。人一多,房子造得太集中,就变成了都市。本来都市有白天有晚上,可是人们把都市之夜变成了不夜城。可怜的鬼们无处藏身,牠们起先打算藏匿于下水道,这里永无出头之日。乖乖隆的咚!妖王、魔王、鬼王、怪王四大巨头作出决定,全体大迁移。妖魔鬼怪分列四个纵队。在牠们离去时,作妖法魔法,弄得昏天黑地,鬼哭魔嚎,天地之间大雨滂沱。乖乖隆的咚!”
“牠们也会哭吗?”这种说法可能第一次出现在我的童话里,女儿吃惊地问。我启发似的说:“叫你全家搬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你不会害怕吗?”我用手指点点她:“你看,这又叫什么来着?”
“将心比心!如果你再掉词,我就不会帮你了。”女儿有些得意地生着气。我转念一想,必须留点后路,使自己有回旋的余地:“然而,有些妖魔鬼怪溜出了队列……”女儿吃惊地问:“牠们没难道不守组织纪律性吗?想到哪里去就到哪里去,干什么?”
我变得有些高深莫测:“我现在也不知道牠们的去向,有待于进一步调查研究。”
6.装修新房引发的连锁反应
女儿得了一种怪病,我与老妻被折腾得连相互指责的气力也没有了。
发病之初,其实是可以发现许多蛛丝马迹的,只是没太在意,或者说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我们好不容易熬到可以分到新房,动用了这些年来所有的积蓄,对新房装修一番。装修房子时,也来了个全封闭,特别是进出口。阳台是个有铁栅栏的小院子,这道通往阳台的门设计成由拉栅门、纱门和木门,三门合一。房子里的大小七个窗口,全部由铁栅栏、铅合金窗和可以梭动的纱窗组成。大门更是钢铁铸成的防盗门,只留下一个方孔向外边窥视。打开防盗门,还设置一道纱门,最里边才是一道质地结实的木门。这种设计不知从何时兴起,到现在有点能力的家庭竞相效仿。对此装修法提出疑问的是女儿,她说房子着火后,全都跑不掉,我们把自己关死了。依稀记得某次报上报道,一家人睡觉,室内突然起火,慌乱之时,找不到钥匙,等救援的火警赶来,一家三口和前来做客的两位朋友都成了焦炭人。女儿还问过:“什么是焦炭人?”我说:“就是像一个人形的灰。”
女儿见最后一扇窗的铁栅栏被焊枪封死,就口出谬语:“我们全会被烧死的。”我怒骂:“胡说八道!”好不容易有个窝,也好不容易装修一番,还好不容易感到一点安全感,更好不容易由此产生点好心情,全都被这张乌鸦嘴搅了。哪知当晚女儿睡觉,梦中大喊:“着火啦!跑呀!”将双脚踢得床沿直响,扭曲着身体,大汗淋漓,醒后吓得大哭。老妻抱着她才肯入睡。女儿不肯睡觉了,她说一入睡,就看到熊熊燃烧的火焰,她甚至恍惚看到,我们都变成了一个个人形的灰。她坚持要在窗上开一个可以逃跑的小门,那就是说,封闭的一切都形同虚设。我们的一切都为了孩子,她的意见如不被采纳,万一犯起病来,就不是小事了。我想了个办法,在铁栅栏上做假,表面上严丝合缝,随手一推,便可以自由出入。女儿看了,略为放心。过了两天,她又提出,要用红布条将铁栅栏衔接处系好,还郑重其事地交待红布条一定是太外婆念过咒的。我生气地斥责:“你这小鬼头的脑袋里到底装些什么东西!”老妻怒目而视:“还不全是你肚子里的货色么!”
有天放学,我接她误了时间。她独自跑回来时,脸色惨白,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有个不认识的叔叔要给她吃东西,还说是爸爸的同事。她由此判断:“这个人就是老拐子。”
更要命的是,她说老师的魂给白眼狼侵占了一半,因为老师在一个课时翻白眼竟达38次之多,她肯定在用心机想方设法吃小朋友,又苦于没有成语上讲的“万全之策”,故白眼多多。起初我只觉得好笑,老师却一次次让我们去学校,说女儿莫名其妙的发抖,哭泣,注意力始终不能集中,摸一下她便吓得跳起来,单元测试由全班的第二名滑落到倒数第三,估计病得不轻,建议休学半年。我们看到女儿日渐消瘦,才开始感到事态的严重。
我们先去校医院为女儿诊治。医生告知:“这是病毒性感冒,不会有太大的问题,打几针吃些药,就会没事。”老妻紧锁的眉头舒展了些。问题却出在打针这个环节上,女儿过去打针时,因为老妻极怕打针,她便勇敢地承受打针带来的这份痛苦。可这次当涂着鲜红的唇膏,带着长长假睫毛的护士举着针走过来,女儿惊天动地地嚎叫起来,惊动整整一条楼道,人们纷纷驻足倾听,侧目而视。女儿大叫:“她身上有人蛇魂,想毒死我!”她不知从哪里来的劲头,奋力挣脱了她妈的怀抱,狂奔而去,在楼道里山呼:“救命呀!救命!”满楼的人哄笑,我们感到女儿失控了。
7.一个夜晚的鬼话连篇
我心底万分痛苦,女儿的病与我大有关系。还是半年前我们去一个佛教圣地旅游,老妻给女儿买了本童话集在旅途中解闷,上面有句话:“放出你心中的魔鬼来吧!”女儿独皱眉头想了半天不得其解,便先问她妈。老妻说:“就是心中装有一个魔鬼。”她还是不太明白,只好转而问我。我觉得这是一个实施“都市里有妖魔鬼怪”的计划的好机会,启发似的说:“再想想看。”女儿终归未想出来。我说:“还记得驻扎在城市里的妖魔鬼怪们大迁移的事么?”女儿不知道提这个问题为了什么,只好点点头。我煞有介事地说:“留下的是一批法术甚高的妖们魔们鬼们怪们……”女儿恍然大悟:“你通过调查研究终于找到了答案么?”老妻本来听得乐滋滋地,不知怎么眉头一皱,上下打量我说:“真奇怪,你那脑袋怎么长的,也是儿童智商,把这些东西说得跟真的一样。”
我问女儿:“刚才在书上看到什么来着?”女儿说:“就是‘放出你心中的魔鬼来吧’。”说完这句,她恍然大悟:“你是说,牠们全钻进人心里去啦。”我点点头:“这种说法不太准确。应该是这样的,当时,那些法术甚高的妖们魔们鬼们怪们,不满王们的决定,擅自溜回城市。牠们知道如进下水道将永无天日。愤怒之余,决定钻进人的魂魄之中。要知道,只有打入人的心脏,才是最安全的地方。何况人有三魂七魄,钻进人心中,改变人三魂七魄的结构,人只要稍不留神,魔鬼就从心中窜出来……”女儿“哦”的一声,又自我强调似地点点头。
为了强化效果,也为了不失时机地向老妻讨好,我接着说:“你妈讲报纸上的那些可怕事,看起来是人干的,其实全是人心中的魔鬼被放出来干的。”女儿使劲点点头:“对!”她看看我,有些疑惑地问:“那,你说,人人心中都有魔鬼吗?”我见她正望着窗外,便放心地讲:“不错,第一批进入人心中妖们魔们鬼们怪们有了生存的安全环境,就拼命地繁殖,乖乖隆的咚!铺天盖地向人类复仇,以至今日人人心中都带有大大小小的魔鬼。”女儿说:“小孩子呢?”我不太好自圆其说,搔搔头皮:“暂时没有。”她认真地问:“什么时间才会有?”我说:“这个问题也待调查研究。”女儿知道“调查研究”分量很重,没有吭气。
过了一会儿,她看看我,又看看她妈,顺着我提供的思路发问:“你心中有条什么魔鬼?”这下火烧屁股。老妻嘲笑地看我,我搪塞着说:“我心中是一条软骨头魔鬼。”女儿又指指她妈:“她呢?”我想也未想:“恶鸡婆魔鬼。”女儿看看我俩,十分信服地说:“难怪的。”对我满怀同情地说:“难道不可以去换一条魔鬼么?”我装着沮丧样子:“这辈子估计完了,下辈子再来报仇。”女儿发誓说:“我绝不会让软骨头魔鬼附体的。”
去佛教圣地前,我们先游过这座城市的街景。在某条马路中间,有一座破败古老的钟楼引起了女儿的注意。尽管它可以显示这座城市的历史,但因建筑在马路中间,又没有修缮,就像这座城市的一个伤疤,很煞风景。据导游介绍,市政府曾打算撤迁此楼,前往动工的人都得了怪病,只好改为将它圈起来,这个古老钟楼从此披上神秘的外衣。女儿对这类神秘事件充满好奇,她特别向导游去证实,导游肯定地点头,女儿冲我一嘟嘴:“比你讲得强多了。”
黄昏十分,我们相约去看看这座城市的街景,又经过这座神秘的钟鼓楼。钟鼓楼四周密密麻麻地翻飞着一种怪鸟。女儿冲着天空看了良久,问是不是小燕子。我摇头道:“这是不祥鸟。”老妻瞪了我一眼:“是蝙蝠!”女儿说:“哎呀,把天都弄黑了,这么多,恶心人呀!”又问牠们夜里是怎么睡觉的。我说:“齐齐地倒挂在钟楼屋檐四周。”然后一指钟楼马路斜对面的一个豪华歌舞厅,说:“请注意看,今夜的故事发生在这家歌舞厅。”在女儿的启发下,我想讲恐怖故事,首先应该设置较为真实可信的场地,由这种真实环境下生发的故事,可以产生更吓人的效果。加上我的故事已接近枯竭,又每天必讲,故不得不在白天作些必要的准备。我便让女儿观察周围的环境。她又发现了一个四合院,屋脊上长着几绺枯草,大门边上堆满了垃圾,看来这里很久没人居住了。她小手一指说:“这是空房子哩。”我点点头:“这里也是故事生发处。”
我们就是在外旅行,老妻也不改其作息习惯,依然是9点钟上床。我和老妻挤在一张床上,女儿独自享有一张大床。这年北方的城市炎热得出奇,空调设备陈旧且效果不好,只得开窗纳凉。我们住在旅馆的8楼,窗口朝南,凉风习习,夜静之时,很是舒心。我打量窗外,楼房鳞次栉比,远山朦胧,薄雾淡淡。天边有圆月在缥缈的白云间移动,尽管月亮的银辉被城市的灯火消解,但它银盘般的慢慢移动的身形依旧让人感动和浮想联翩,“望月想得痴痴的,想谁?”老妻不知是调侃还是讥讽。
女儿从一张床跳到另一张靠窗的床上,伸手拍了我的肩膀:“老头子,不要看月了,今夜的故事与月儿无关。”
我收回思绪,平静躺下,缓缓开讲:“让你注意的那个歌舞厅,今夜有个舞蹈皇后在那儿跳舞。过去,这是一家极不起眼的小舞厅,曾一度濒临破产。自从2年前的某天,来了个神秘女郎,这家歌舞厅便开始暴发了,形成现在这种规模。这舞蹈皇后有个绝技,在舞蹈高潮处,在旋转的音乐声中,在一阵施放的雾浪里,她柔软的身体可以顺着舞男的脚缠绕到脖子上,然后伸出她那鲜红欲滴又香美无比的细长舌头给舞伴一个极其深情的吻,乖乖隆的咚!每一个舞伴被她缠绕后,都有飘飘欲仙之感。她的绝技,被媒体盛赞为舞中极品。可是,这奇怪的女郎,从来不曾有人看她吃过东西,哪怕是零食;可是,这奇怪的女郎,从来不曾有人知道她睡在何处;可是,这奇怪的女郎,往往把挣来的钞票送给她最可心的舞伴……”女儿听得津津有味,老妻悄悄地用餐巾纸堵住了双耳。
我话题一转:“见过那个被人遗弃的四合院吧?3年前,那儿曾住着一个十分和睦的家庭。爸爸妈妈和一个结了婚的女儿。女儿和女婿还有一个小男孩同住在这里。这家人的女儿突然高烧三天三夜,又突然不治而愈。病好后,身上蜕了一层厚厚的皮,有人说是蛇皮,女儿从此变得美艳无比。有一天,这家人的妈妈外出归来,在女儿房间发现了一条巨大的蛇向她吐出毒雾,妈妈惊吓得昏死过去。那蛇趁机吞食了妈妈。半年后,这家人相继失踪,乖乖隆的咚……因是座空房子,一些流浪者想借居,但他们在那里度过一二夜后,非死即疯。有个乞丐神智清醒后,告知那里有条可怕的巨蟒,红红的眼睛可以喷出火来,乖乖隆的咚……围绕这个神秘房子的传说越来越多,谁也不敢靠近那间房子……”
女儿一下子掀开盖在肚子上的枕巾,跳到我与老妻中间,伸手掏出老妻耳里堵塞的纸团,打着哭腔:“妈妈,我肚子好痛,还发冷,要你陪我睡。”我第一次用恐怖故事吓着了女儿,不禁有几分得意,难得女儿有此表示。老妻顺势蹬了我一脚:“滚到一边去!”毫不客气地对我下了逐床令。
第二天,从来不关心行程的女儿,反复问了5遍什么时间离开这个城市,她还特别看了车票,才松了口气。老妻预感到什么,逼问我,是不是昨天的故事把她吓坏了。女儿却满不在乎地说:“什么?他还想吓我?”
8.借用孙悟空的一根毫毛
旅游归来不久,我和她坐在北园物理楼旁的草坪上,她用漫不经心的口吻问:“哎,老头子,怎么可以看出人身上附有各式各样的魔鬼呢?”我回答:“要学会观察,要多多地研究人的特征和个性,从他走路的样子、说话的声音还有手势等等。”她说:“那巫婆是不是可以看出人心中的魔鬼?”我点点头,原意是想带她见我的已80高龄的老外婆。她一直不太情愿,此刻却对我说:“暑假一定去看看太外婆,让她教我两手。”
这时,有个提着一只公文包,大大肚皮,满身官气的人器宇轩昂地走过来。她盯看一阵:“这人是干什么的?”我懒懒地答道:“怕是主任教授吧。”女儿嘻嘻一笑说:“他走路的样子好像老鳖。”我只好向她眨眨眼,做一个怪相说:“怎么,一下子就看透了人心么?”她开始判断,“这人心里有一条王八魂吧。”我被她的一本正经逗笑了:“你搞笑的水平还蛮高哩。”她一脸严肃地说:“他老婆肯定是个坏女人。”我的笑声嘎然而止,完全不敢相信她说出这种话。
她把老师作为最重要的观察对象。好看的女老师洗了头发,披着湿漉漉的长发夹着教材走上讲台,她便判断是水鬼魂进入了老师的心中,整堂课都密切注视着老师的一举一动,觉得水鬼魂很可能扑过来要吃掉一个小朋友。通过对老师的反复观察,终于认定她身上有只白眼狼魂附体。我不能不痛苦地感到,要想治愈女儿的病,必须加强她的安全感。
我和老妻认真地就这个问题讨论起来,我们一筹莫展。老妻长长地叹口气:“重建安全感,谈何容易,这样的社会治安状况……”她说不下去了,满脸绝望。
病中的女儿骨瘦如柴。我开始对她讲许多英雄人物的故事。女儿发表评论说:“他们都没本领。”我告诉她:“他们拥有滔天的本领——就是善。”
女儿说:“善?!”我点点头:“一个人拥有了善就可以把自己心中的魔鬼驱赶掉,还可以把别人心中的魔鬼驱赶掉!”
女儿说:“善的反意词就是恶吧!”我点点头。她自言自语半天,还是搞不懂,这“善”的厉害法术从何而来。她问:“善是哪一路神仙呢?”我无法对这个问题正面回答,嗫嚅着说:“神仙们心中都拥有善。”
经过一段时间的心理调整,她的眼神活泛多了,病情有所减轻。谈论“善”后的一个早晨,女儿坐在自己的小床上,对老妻说:“我饿。”我们欣喜地交换一下眼神。我忍不住狂喜。老妻慌忙准备牛奶、鸡蛋、奶酪。女儿说想吃个咸鸭蛋,我忙奔至校门口去购买。女儿剥开咸鸭蛋,如过去那样,用舌尖舔舔,用牙轻轻地咬了点蛋白,细细地品尝起来。从这个细小的动作里,我看到了女儿康复的希望。
她看了看我,有意无意地问:“老爸。”她又开始叫老爸了,我差点涌出最激动的泪水。“怎么可以找到如来佛呢?”我懵了,只好拿眼看老妻。老妻也发呆。女儿又重复了一遍。见我不知如何回答,她作了些妥协:“找唐僧也可以。”我问找他们干什么,女儿说:“我想了很多天,只要找到他们我就什么也不用怕了。”
我只好顺水推舟地答道:“要先找庙里的和尚吧。”女儿说:“和尚没有用,不穿八卦衣,不拿宝剑,你去给我找个道士来,让他帮我找如来佛。求如来佛帮我借一根孙悟空的毫毛,反正他有72条魂,少一条也没关系。”她认定地说:“我把孙悟空这根毫毛放在心中,就谁也不怕了。”
她见我俩傻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副毫无作为的样子,就半是安慰半是发狠地说:“孙悟空不同意,可以和他谈条件。我是女孩,长大了可以嫁给他嘛!”
“可是……”我结巴起来。老妻看着我大声说:“都什么时候了,还‘可是’什么,还不快去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