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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抱蝴蝶梦的蚕

                           

 

本篇应小女之邀而作。我告诉她,有个叔叔家的小妹妹得了血癌。小女说,就把我这只蚕和蚕生下的小宝宝送给她,让她永远在春天采桑养蚕。这样,她的病自然消失了。

——题记

 

1

我好像是被一种奇异的声音敲醒的。

四周显得很昏暗,一个敲击金属的声音响起的同时,另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随即响起。我在小女孩的床边被震醒了,蠕动了几下身子,将脑袋翘成一个蛇形,好奇地朝门外张望,因为蚕眼朦胧,什么也没看清。这时,小女孩惊醒了。她带着呓语的惊喜地叫道:“老爸!”我似乎熟悉这人,他就是每天和小女孩通电话的人,因为小女孩每次拿起听筒来,总会习惯地叫声:“老爸!”这人在这个黎明前踏着黑夜归来了。

    小女孩开门。老爸进来了,走在地板上的脚步声像地震一样令我恐惧。小女孩在暗夜中对着老爸“嘘”了一声,夸张地小声说:“老爸轻点,别把我的蚕宝宝给吵醒啦。”

老爸很高兴,也用同样夸张的语气压低声音:“真的吗?我小时候也养过蚕,快让我看看牠

们,现在睡得好不好?”小女孩听老爸小时候也养过蚕,十分欣喜,加大嗓门:“真的?那太好了!可是老妈,怕蚕怕得要死哩。”

    老爸显然听到了什么声音:“别出声,好像窗外在下雨。”他无不疑惑地说,“怎么进家前,我还和天边的弯月儿打过照面哩。”小女孩“嗨”了一声:“是我的宝宝们在吃桑叶哪。”果真,两人屏声静气。老爸叹口气:“我小时候养的蚕们吃桑叶的声音,怎么和你的蚕宝宝一模一样,都是沙沙声?”小女孩见老爸这样说,很快产生认同感:“牠们肯定是一家子呢。”

这父女俩在黑夜里说了一会话,好像适应了黑暗,便弯下腰来,盯着我们这群蚕们看了看,老爸假装责怪道:“你不是说蚕宝宝在睡觉吗?这些贪嘴的东西在半夜里也吃个不休,真是该打。”小女孩有点不高兴,对老爸说:“你看蚕宝宝都抬起头来欢迎你!你还说要打牠们,牠们经得起你的大手一掌吗?”

我是小女孩喂养的30只蚕里的一只,穿着黑白相间的蚕衣,因为我的食欲很好,也许小女孩给的桑叶很新鲜,我总是吃个不停。小女孩是从她同学贾宇瞳那儿把我们带过来的。她的同学养了几百只蚕,蚕们把她小小的房间都占满了。小女孩不知道,蚕们是用一种氏族制来维系的。她的那双手特有灵气,伸手一捉,便把我们氏族的最高权威——巫师请来了;第二手,便把巫师的得意门生——能倒背巫师语录的聪明的智者放进了纸盒;第三手,便把特别的我拈了过来。她就这样把我们这个蚕族的精英全部带过来了。

分别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所幸巫师能够用牠的魂魄指导氏族。我们在小女孩家便组建了比较高层的社会,这里比她同学家要安逸一些。在我们渐渐安顿下来,适应了环境时,这个家里出现了一只黑白相间的花猫,我和牠的肤色很是相近,可难以产生亲近感。牠用一双亮晶晶的绿眼睛盯着我们,锋利的爪子搭在我们的领地边上,一副虎视眈眈的样子,令蚕们整天紧张兮兮的。起先,牠用爪慢慢地探到蚕们的身前。蚕们在巫师的指挥下同仇敌忾,挑衅似的昂起脖颈,赳起蛇形脑袋,吓得这只坏猫“喵呜”一声,赶忙缩回身子。因为蚕们手段有限,坏猫看出蚕们黔驴技穷,对蚕们齐刷刷地伸出蛇形脑袋置若罔闻。一次,牠竟用利爪擦伤了我们巫师的身体,使巫师足有半个月蠕动不了。如此下去,不多久,我们将成为坏猫的口中食。幸好小女孩及时发现这一危险,她和坏猫进行了艰苦卓绝的谈判,甚至出动了菜刀,警告牠说,如果牠敢伤害一条蚕,就剁掉牠一只爪子。坏猫被警告后,依然难改窥视和威胁蚕们的本性,有几次偷偷将利爪伸向蚕们,正要下爪时,想起了小女孩的警告,不得不无可奈何地缩了回去。坏猫慑于小女孩的威力,为了克制住自己的贪欲,不再独自偷窥蚕们,牠害怕看多了爪子痒痒。我们相安无事了一段时间。每天小女孩回来俯视蚕们时,坏猫也忙不迭地蹿过来,假装很绅士地冲我们“喵呜”几声,一边玩去了。

在这种生离死别、内忧外患的环境里生存,蚕们渐渐学会了从容对待巨大的危险。

蚕们在一块吃桑叶,吃饱后,总会说些蚕的事情,比比各自身上的花纹,交流一下吃桑叶的经验。本来有些事情是与生俱来的,蚕们还是对未来充满着本能的惶恐,不知道为什么蚕吃过桑叶就会吐出雪白的丝来,还会做一个茧子,睡在里面。一个长觉醒来,感到周身憋得难受,背上瘙痒难忍,奋力咬破蚕茧,变成了一只长有翅膀的蛾子。这些便成了我们日常议论的话题。当然,蚕们吃饱了桑叶,就会翘着自己的屁股拉出蚕屎来;拉完蚕屎,除了睡觉,我们还能做些什么呢?所以我们必须说说蚕话。

我并不太喜欢蚕话蚕说,倒喜欢听蚕们喋喋不休,在最初的一段时光里还是件很愉快的事。可是后来也许因为蚕们空间窄小,生活单调,蚕话不免颠来倒去,便使听者索然无味了。当然聪明的智者能传唱过去岁月蚕婆婆唱的歌谣,讲蚕爷爷的传说和蚕的辉煌历史。这些高雅之声,只能定期举行,而且并非所有的蚕都有资格参加。大量的日常生活,就是这样简单地堆积和重复着。我慢慢地感到厌烦,觉得总说这些无聊的事儿还不如快快闭上蚕嘴,哪知他们越说越起劲,像群苍蝇在耳边嗡嗡营营。

倒是有一天,两只蚕争吵起来,为静如止水的生活添了点刺激。一只蚕说:“我们蚕们都是要变成蛾子的。唉,你还能怎么样!”他一副认命的样子。另一只蚕说:“那不一定,我兴许可以变成一只美丽的蝴蝶呢!”如若在平时,两只微不足道的蚕插科打诨,谁也不会去关心的,只是他们误撞进了蚕国的敏感地带,因为蚕们都怀揣着某种梦想,想变成美丽的蝴蝶,但谁也不敢贸然出口。否则,必遭非议,被说成是不切实际的空想家,违背自然规律,甚至有大逆不道之嫌:难道蝴蝶能吐丝吗?蚕的产生,是造物主的恩赐,是蚕们独到的优越。人们只会说蚕创造了“丝绸之路”,没有听说蝴蝶创造了“蝴蝶之路”。蚕氏家族有史记载,每隔几代总会冒出一两只不知天高地厚、妄想变成蝴蝶的蚕。蝴蝶固然美丽,能够在花草丛中翩翩起舞,可是,有蚕们这么高尚吗?有蚕丝这么实用吗?能创造辉煌的蚕文明史吗?蚕氏家族的辉煌是以遵循蚕的生存规律、价值观念换来的。

化作蝴蝶,本源于一个美妙的传说。说是在江南美丽的桑叶国里,有一对相亲相爱的蚕儿。蚕女吐丝,蚕男采桑。有一天,蚕国来了个蛊惑蚕心的巫婆,她将蚕女变成了一只黑蝴蝶。蚕男见自己心爱的人消失了,不畏艰难险阻,寻遍了江南美丽的桑叶国。牠寻找时,头顶上总会有只翻飞的蝴蝶相伴。牠忠贞的爱情终于感动了上帝,告诉牠蚕女就是那只蝴蝶。蚕男请求上帝将自己也化作一只蝴蝶,于是牠们便双飞在桑叶国度里。牠们善良地为蚕国传播爱情,打击丑恶行径,拯救苦难中的蚕国儿女。这个传说的确让蚕们为之神往。可是蚕国的巫师明确指出,传说毕竟是传说,当不得真,这只是蚕国的一个艺术手法。

巫师头脑里拥有蚕国所有的知识,巫师的话语就是金科玉律,巫师的注释不容怀疑。可是蚕们为什么私下里都怀揣这个蝴蝶大梦呢?我甚至断定,蚕们都不会怀疑蝴蝶梦的真实性,出茧之后,我们身上也同样背着两只翅膀,和蝴蝶是相近的生物。这只蚕敢当众说出包藏在蚕国里的心事,无疑捅了马蜂窝,犯了大逆不道之罪。其他的蚕们纷纷昂起蛇形的脖子,伸出蛇状头颅表明自己的立场,否则被认为是“骑墙派”,“动摇分子”,甚至被认定为“同流合污者”。蚕们正要同仇敌忾,展开大举讨伐之势,那只蚕却不慌不忙,捏着嗓子尖叫起来:“你们怎么连一点幽默细胞也没有?你们懂不懂幽默,你看我的身体这么小,难道我是像变成蝴蝶样子的蚕么?”紧迫的形势急转直下,一触即发之势随之瓦解,桑叶上响起一片松弛的沙沙声。桑叶上陡然安静了片刻,那只声明要变成蝴蝶的蚕似乎不让大家有半点回旋余地,继续说:“笑话,我就是说说笑话。你们连笑话都不懂么。”

蚕们好像生怕被人说不幽默,是一件非常糟糕和非常丢脸的事。这时,我突然激动起来,很蔑视这只没有骨气又想变蝴蝶的蚕,稍遇一点阻力,就吓得赶紧缩了回头。我怒火中烧,大叫一声:“我就想变成一只大蝴蝶!”也许过于冲动,蚕嗓过大,震得四周的桑叶像在大海里飘泊的小舟一样,强烈地颠簸起来。蚕们惊慌失措,桑叶上一片混乱。但是蚕们很快克服了最初的惊慌,稳住阵脚,桑叶上发出一片沙笑声,间歇还有长长的嘘声。蚕们运用起幽默的智慧来,一连串的感叹词冒出来:“哎”、“咦”、“哟”、“唷”、“哦”、“嗨”、“嘞”……这是我平生听到的最丰富的语气助词。那只聪明的智者率先发话了:“哎哟哟!又来了一个出头的。你的个头长得的确不小,如果要在你的身体上安一对翅膀,起码得两片桑叶那么大。你可知道一片桑叶就是地球般大小,两片够得上一个大宇宙的空间。如果撑起来,会把天也捅破的。还有,占两片桑叶,晓不晓得可以喂多少只蚕哪?”聪明的智者虽不及巫师的威望那么高,但其发言还是有一定权威性的。何况他的话语权也是巫师授予的。

另一只蚕中之精很快响应聪明的智者,说:“想像力真是丰富啊!如果蝴蝶的翅膀有两片桑叶那么大,那蚕要撑开那扇翅膀是不是要把上天打雷的劲也使出来?”这只蚕曾随聪明的智者聆听过巫师的教诲,且悟性极高,对巫师的话语同样能倒背如流。暗中不太服气聪明的智者,一有机会便表现自己。哎,不知小女孩的学校有没有像蚕国这样悟性高的学生?会不会也如蚕国一样争宠夺爱?

既然两只蚕国的宠儿开了口,定了性,蚕们就不怕出差错了,大家异口同声地叫道:“让我们祈祷上帝吧,阿门!”又引来一片沙笑声。掌管蚕国话语生杀大权的巫师终于缓缓地开了口,他可是个威而不怒的角色,从不滥用自己的权利,只听他有点不着边际地感叹:“幽默真是好东西,我们幽这么一默,肚子就瘪了。蚕哥蚕姐,蚕弟蚕妹,我们埋头干吧!”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我感到震惊,愤怒,沮丧,失望至极,还有点不可思议。如果说那只想变成蝴蝶的蚕,让他们批驳了一通,引起些许波动,而我像放个蚕屁一样的引不起他们丝毫兴趣,还成为他们搞笑的调料,这不能不让我耻辱,悲哀得难以启齿。

就在这天,我被羞辱的这天,我向全世界的蚕发誓:一定要变成一只世界上最美丽的蝴蝶,让你们看看!让你们气死,让你们恨死,让你们羡慕死,让你们嫉妒死!蝴蝶万岁,蚕变成蝴蝶万万岁!

 

2

打这天起,心中怀抱着这个巨大的理想——蝴蝶梦,生活就有了目标。我再看看周围的同伴,看看这些只知道埋头吃着桑叶,说着闲话,翘着屁股拉拉蚕屎,偶然做做蚕梦的碌碌之辈,觉得他们是多么的可笑啊!好像老祖宗规定的路是永远一成不变的。凭什么一定要让人类带着我的丝走上丝绸之路呢?难道我就不能化作一只蝴蝶去考查老祖宗的丝绸之路吗?

制定了计划,必须衡量实施这个蝴蝶梦的艰巨性。在我看来,蚕变蝴蝶所需要的能量至少要比蚕本身大十倍。为了摄取这巨大的能量,我必须没日没夜地吃。我的吃绝不同于同类的那种吃,我是一种目标明确的条件准备。我从蚕中巫师和聪明的智者只言片语对蝴蝶的描述中,获知蝴蝶有两只非常美丽的触角,像探测器能接收外面的一切信号,能感受阳光的温暖,能分辨花朵的清香,能通晓鸟鸣兽语……触角,这是蚕化蝴蝶的第一步,我首先要长出这样一对神奇的触角。

当我为蝴蝶梦而奋斗的时候,我对蚕们的聒噪充耳不闻。蝴蝶梦真好,我再也不用为碌碌无为而烦恼,我才不会管他们那些可笑的闲言碎语呢!每天,我对自己大念三百遍:我要化作蝴蝶,我要长得触角。

自从怀抱蝴蝶梦后,我变得非常自信。看,我身体上的花纹多么美丽,身体上的斑点多么诱人,身体蠕动的节奏多么有韵律,我吃桑叶的样子多么优雅。我眼前的这群愚蠢的同类是多么的可笑,他们简直像堆蠕动的令人恶心的蛆虫。

也许是我的出众身躯引起了小女孩的注意,她总是把我单独放在一片桑叶上,托在手心,对我呢喃个不停:“蚕宝宝,乖宝宝!你要长成一只小肥猪!”可惜小女孩不知道我的理想,如果她知道我的理想,一定会把让我变成“小肥猪”改成“美蝴蝶”。为了回报她对我的厚爱,我吃得更欢更多了。我只有加大自己的能量,让小女孩明白我的蝴蝶梦,助我一臂之力,长出奇妙的触角,便可以幻化成美丽翩飞的蝴蝶。

有一天,一个偶然的机会让我感知了人类世界。老妈从来不会走近蚕们,在她的眼里,蚕们身体的蠕动是那么的丑陋,她总是尖叫着说:“拿开!恶心!”可是调皮的小女孩为了试试老妈的胆量,总喜欢拿着我在她眼前晃来晃去,惹得老妈尖叫不止。在那个中午,老妈午睡时,她居然把我放到老妈的面颊上,老妈模模糊糊中触摸了一下我的身体,扯着我生平听到最大分贝的嗓音,叫得几乎天摇地动。突然,我的身体被浸湿了,后来小女孩告诉我:“你把老妈吓哭了。”就是老妈的眼泪和那声凄厉的尖叫,使我感知了人类世界。奇妙的人的眼泪,就是那么一滴,妙不可言,使我终能与人沟通。也就是在那一天,我听蚕言蚕语感到没滋没味了,自然不想和蚕们沟通,可是这有什么关系呢?有得必有失呀,人的世界人的语言比我们蚕国丰富得多。不久,我听到急促而细碎的踏踏声,就知道是老妈回来了;轻柔、舒缓,有时又会跳跳蹦蹦,还有时急匆匆地奔跑,准是那个欢快的小女孩——我的小主人放学而归或上学而去。当我读懂了她们的脚步声后,慢慢地就能分辨这对母女俩的对话。她们对话多是在饭桌上进行,小女孩安静乖巧地吃着饭,老妈一边吃着饭,一边教导着小女孩,她总喜欢这样开头:“这可怎么好!”说了一段话后,会说,“你应该这样……”老妈说:“我这次请了好几位诺贝尔奖的获得者来参加学校的百年校庆,还请了前联合国秘书长。”小女孩显然不明白“前联合国秘书长”是什么意思,她便问道:“他是谁呢?妈妈?”

“就是世界总统,仅次于上帝的人。”老妈回答。上帝,蚕们都是知道的,比上帝小一点的人,那可是不得了的呀!我聚精会神地聆听起来。老妈指示说:“这个仅次于上帝的人有一个演讲,你一定得去感受一下。”小女孩问:“听不懂怎么办?”老妈回答:“听不懂也不要紧,感受感受,对你有好处。”那就是说用另外一种语言,我想。是不是每天早上,小女孩边吃早点边摁下录音机,从灵音机里发出的那种声音?不然小女孩怎么会那么认真地去学习呢?这是另外一种语言,我一定要好好地分辨一下。

小女孩如果去听演讲,一定会用手把我托去的,因为她已经把我托到学校里好几次,悄悄地放在抽屉里。上课时,一边听老师讲课,一边用手抚摸我的身体;下课时,她便把我放在课桌上。她的同学们欢快地围了过来,因为我美丽的花纹出众的身体使他们发出了各种各样的赞叹声,小女孩允许一个叫徐之君的同学摸摸我,她还心疼地叮嘱道:“轻点。”同意徐之君叫我“胖宝宝”;有个大眼睛的小男孩挤进来,因为他养的蚕都是小不点儿,故不服气地盯着我,不太友好地叫道:“小胖墩。”小女孩立即愤怒地呵斥着保护我:“刘迪哥,如果你再骂我的蚕王,我就和你绝交!”一个叫孙阳的大头小男孩淘气地换了另一种叫法,叫我“小胖猪”。小女孩大声说:“这个爱称只有我可以叫!”天哪,这么糟糕的称呼还是爱称!可是他们话语里没有半点恶意,我也只得原谅他们。其实我是多么希望他们叫我“蝴蝶”啊!也许人类不太容易把蚕联想到蝴蝶吧。我不仅万分苦恼,怎样把我“蝴蝶梦”信息传递给人类呢?让他们来册封我呢?小女孩端坐在那里,看着她的同学起哄,非常开心,因为我是她的骄傲。

我几乎相信,甚至不得不把全部希望寄托在那位什么“长”上面,这是我生命中发生转机的惟一一次机会。小女孩定会把我带到仅次于上帝的人那里去。我也一定要去,如果这位仅次于上帝的人能够对我说句“像蝴蝶一样可爱”的话,我甚至相信自己的体内随即会长出一对丰满的翅膀,会在他面前翻飞,会在他眼前翩翩起舞。也许这位仅次于上帝的人到来,是改变我命运的天赐良机。不然,当我树起理想的风帆之时,怎么会冒出一个仅次于上帝的人呢?我定要听懂学好人类的第二门语言,到时去请求他。

果不其然,小女孩说道:“我可以把蚕宝宝带去吗?”老妈责怪道:“你成天只知道玩,如果把这种玩心放在学习上,那一定会得诺贝尔奖。你长大了一定要得诺贝尔奖。”呀!老妈是不是也让小女孩做蝴蝶的梦?如果是这样,那就太好了!我们就可以结伴双飞在丝绸路上。

 

3

早上很快到来。这个屋子里出现的老爸便按小女孩的吩咐,给了我们许多桑叶。他或许太粗心,或许不太了解蚕们的生活习惯,总之毛手毛脚的。他只是从冰箱里拿出保鲜的桑叶,放在膝盖上擦干净,便朝我们身上盖去。本来明亮的天空黑暗下来。这擦抹桑叶的方法,是小女孩临上学前教给老爸的,显然老爸也感到这个办法是惟一可行的。如果老妈知道了,一定会加以斥责的。她尽管怕蚕们,对蚕的粮食却很是尽心。她说如果不把桑叶上的水擦干,蚕们吃了定会拉肚子。小女孩得过拉肚子的病,知道是件很难过的事。老妈备用一块干净的毛巾为蚕们擦桑叶,小女孩怕麻烦放在膝盖上擦,还把这个偷懒的办法交给老爸,老爸显然也是个偷懒鬼。但老爸一副喜滋滋的样子盯着蚕们,说明他打心眼里喜爱蚕们。我抬起头来冲他点了下头,表示了我应有的礼节,他亦伸出手指爱怜地点了点我的额头,称赞我的身体:“真柔软鲜活哪。”

等出现小女孩的声音时,我知道这是一天的黄昏来临。实在说,我很喜欢听她说话,清脆,吐词十分标准,还有一种令我心发痒的磁性。小女孩弹跳进屋子里,每次总会把一件硬邦邦的东西往地板上一掼,我知道那是她扔下的书包。下一个动作就是蹲在我们面前。一边说:“蚕宝宝,乖宝宝。”一边用小手指将蚕屎捡到一个塑料小瓶里。小女孩每天和蚕们叨咕一会,便伏在桌上做她那做不完的语文、数学;背了单词后又背课文。她和蚕们亲热都是匆匆忙忙的。不知这种作为是不是与我的蝴蝶梦有相近之处?可是,她那掼书包的声音告诉我,她烦着呢。

这次是小女孩和难得回家的老爸同时蹲在蚕们面前。那只坏猫为了讨好老爸,也将双爪搭在我们领地边缘,媚态十足。老爸看了牠两眼,忙用两指揪起牠的双耳,对牠说:“花猫啊花猫,你的爪子千万不能往牠们身上敲。你轻轻一敲,牠们的小命就没有啦。”小女孩说:“牠不敢的,小心我砍了牠的爪子。”老爸又看了猫一眼,说:“我可以这样给你授权,如果蚕们飞起来,你跳起来抓到才算本事。”这只坏猫从此听从老爸的吩咐,每天跳跃不止。老爸无意的一句话,使我的蝴蝶梦潜藏着巨大的危险。

小女孩指指蚕屎:“我在网上查过,这是很著名的蚕屎茶,我想把它们捡起来装进瓶儿里卖钱。”老爸一听,很赞赏地说:“好,有经营头脑。”小女孩笑笑,好像是设置了一个小圈套的那种笑。她又说:“可是,我的同学们都不肯要,再说我们汉口路小学养蚕的学生多如牛毛,我们班46人,至少有30人在养蚕哩。同学们也都知道叫蚕屎茶,都在找销路。”老爸说:“蚕屎茶只有卖给大人了。”小女孩说:“我可不可以卖给你呢?”老爸爽快地说:“五毛钱。”小女孩说她收集了半个月,每天买桑叶都要花费五毛钱,她想要一块钱成交。老爸和她讨价还价一会儿,便掏出一块钱递过去了,叮嘱她:“做生意应该这样讲价。”小女孩欢天喜地地接过一个硬币。

小女孩拿出一片新鲜桑叶托在手上,捏着我的脖子将我放在桑叶上。对老爸说:“这是我的好朋友,同学们都说长得巨大,牠为我挣得了荣誉,立下汗马功劳。”老爸说:“长得虎头虎脑的。”小女孩指着我的脸:“你看,牠那双圆圆的眼睛像不像熊猫的?牠的那个鼻子是不是字母‘U’?这个‘U’写得好标准哟!最好玩的地方是牠身体下有柔柔的8对脚,嘴巴下还有3对爱死人的小手爪。你看你看,牠吃桑叶时多可爱,用3对小手爪紧紧抱着桑叶,嘴巴一刻不停地摇晃着吃了起来。”老爸也感叹:“果真有意思。”

老爸问:“你的这只蚕宝宝是最肥大的吗?”小女孩说:“第二名哩。”她未说完就笑了。我知道她要说什么。她们班有个小胖子同学,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肥大,家里养的狗也肥大,小胖子说养几只瘦蚕吧,哪知长得也一样肥大,好像他们家有催肥剂似的。这真是搞笑,也真是怪事。

老爸问:“你的蚕们没有名儿么?”小女孩惊呼一声:“呀,我怎么没想到!”她又责怪自己粗心,“我只顾叫牠们蚕宝宝、蚕乖乖了。”“现在给牠们取名也不晚。”老爸愉快地说。小女孩把她手心里的我往前一伸:“从牠开始好吧。”老爸说:“用你的小名叫牠吧,就叫妙妙。”小女孩慌忙回绝:“不好,会叫同学笑死的。”随即反击,“你的小名叫什么?”老爸说:“狗儿。”小女孩大笑起来:“叫牠狗儿。”我一听大声惊叫,显然牠俩都听到了我的叫声,只是没太在意。老爸自己否决了:“这小名太土。”他兴奋地说:“快打电话给你妈,把她的小名借给你的蚕宝宝。”小女孩觉得这是个折中的好办法,忙打电话过去。两句话不到,便扣了电话。小女孩说:“我妈说她没有小名哩。”老爸叫她不要沮丧,因为老妈即使有小名,也只会叫小丫小呆之类的乡姑名儿。

这时,小女孩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指着我说:“呀,蚕宝宝的头上,快看,这头上!”我听了,紧张起来,我的头上怎么啦?刚才有点拉动感,还有点生疼。老爸赶紧俯下身来,小女孩手一指:“乖宝宝刚才冒出了两只角。”老爸忙说:“哪里,哪里?我怎么看不到?”我相信小女孩绝对不会空穴来风,她看到了一点儿,这可是个好兆头。我听了情不自禁地流出了蚕泪。作为一个蝴蝶梦的奋斗者,我终于看到了成功的希望。这也是个好信息,小女孩很可能把我和蝴蝶联系起来,因为有了两只触角,这可是蝴蝶的标志呀。小女孩说:“蚕会长角么?”老爸说:“没听说过。”小女孩又指指我:“快看。”老爸说:“果真有些古怪。”他俩东看看西瞧瞧,对其牠蚕们作了研究,似乎很失望。老爸说:“其牠的蚕没有触角。”我听了,尽管感到脑袋有些胀,鼓起来有些生疼,拼命地想要让他们看清我的触角。

老爸满腹疑惑:“这只蚕长出角来,是不是一种生物变种?”小女孩一听,有些兴奋:“你是说,像丑小鸭变成白天鹅的故事一样吗?”老爸好像有些勉强地答道:“好像也是吧。”小女孩随即憧憬未来:“我的这只胖宝宝就会长成一只……”小女孩歪着头,我的心提到嗓子眼儿了。十分紧张地倾听她将吐出什么,可是小女孩想了会儿,说了句:“呱呱叫的天螺螺(蜗牛)哩。”我沮丧极了,难道我有了触角,还是无法和蝴蝶相联系吗?只听小女孩说:“叫他灵灵吧。”她分析道,“牠与其牠蚕不一样,有灵气,叫灵灵最好。”于是,我便诞生了一个颇为超凡脱俗的名字。

 

4

去见仅次于上帝的人前,老妈有了一个新的决定,小女孩一家人打算去江南桑叶国游玩。要去江南桑叶国,会带我去吗?只要是蚕,谁都会向往桑叶国的,这是我们的圣地。记得有一天,小女孩朗读一个的童话,有句名言:做画家的人没有朝拜巴黎,就不是一个真正的画家;搞雕塑的人没有朝拜敦煌,就不是一个真正的雕塑大师;基督教徒没有朝拜伯利恒,就不能成为一个好的圣徒;藏传佛教徒没有朝拜布达拉宫,就不能表达那份对佛祖的虔诚……我们蚕们如果不去江南桑叶国,就不能成为一只真正的蚕。

我们的祖宗在这里创造了辉煌的蚕国文明史。西域的丝绸之路尽管发源于古都洛阳,可是江南桑叶国提供大量的丝绸,海上的“丝绸之路”就在桑叶国西边的千年古城宁波出发,漂洋过海。蚕的一生,如果不能生在桑叶国里,必须要去朝圣。但蚕们无法行走无法飞翔,只有在梦中由巫师牵引去江南桑叶国朝拜。蚕巫一生只能带一只有天赋有灵气聪慧至极的蚕去江南桑叶国,为的是接任巫师。我却阴差阳错有这般殊荣,与圣国有缘,这定是修了千年的福分。小女孩一家人在五一假日去江南桑叶国,这就是说我也可以同去。这块灵秀的圣地,一定蕴藏着我的生命转机。也许因为这个契机,我会在小女孩手上化作一只美丽的蝴蝶,绕小女孩身前身后一周,飘然飞翔于这美丽的桑叶国里。

得知这一消息的前一晚,我兴奋得难以成眠,憧憬着明天,浮想联翩。我的灵魂飘飞起来,恍恍惚惚已经来到了江南桑叶国。呀!一片桑叶连着一片桑叶,一根桑枝接着一根桑枝,一棵桑树挨着一棵桑树;一层桑叶叠着一层桑叶,层层叠叠,望不到头,看不见尾,完全是桑的海洋。风儿在这里轻轻地游弋,蝴蝶在这里欢声笑语,阳光把所有的桑叶都镀成了一片金色,桑树枝上建筑着黄的蚕房子,绿的蚕房子,红的蚕房子,白的蚕房子,粉红色的蚕房子……还有赤橙黄绿青蓝紫的蚕房子,五颜六色的蚕房子。

我看到有一棵巨大的桑树,牠擎起了桑叶国的天和地,这棵桑叶上的桑叶像大海里的船一样,让蚕们耗尽一生的气力也走不到头。这里的蚕房子大得像天上的云朵朵,蚕房子两边有长长的台阶,台阶两旁布满了蚕卫士。这时,我突然看到云朵朵的蚕房子在霞光万道的早晨洞开,一条巨大的蚕国王穿着高贵的乳白色绸衣,戴着金光四射的王冠,拿着绿色的桑禅杖。蚕国王的身体太大了,我的眼睛只能看到他身体的一部分。他一出现在蚕民的面前,蚕民们便高呼:“万岁!万万岁!”欢声雷动,震得擎天桑抖动不已。蚕国王接受蚕民们的朝拜后,回到了云朵朵的蚕房子里。

我突然一个激灵,猛地打开蚕眼,天大亮了,小女孩家的房子里却安静极了。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们扔下我去了江南桑叶国,忘记了带上我吗?我赶忙从桑叶堆里爬出来,拉长我的脖子,使我的脖子拉得生疼。环顾四周,的确房子里空无一人。我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摇晃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尽快使自己从睡梦中清醒过来。仔细打量这个屋子,一个冷酷的现实摆在眼前:他们忘记了带上我。这就是说,我将要与我的圣国失之交臂。这是多么惨痛的现实啊!我是多么地不可饶恕啊!如果我早早地爬在小女孩的手臂上,或者歇在她的头发上,她就会顺理成章地把我带到我的圣国去。可是,我沉溺于无聊的幻想之中,却被残酷地抛弃在这间空空荡荡的房子里。我不禁蚕泪满面,痛不欲生。我恨老妈阻止小女孩带我,我怨小女孩不敢坚持带上我,我恨老爸在老妈面前唯唯诺诺的样子,骨头比我们蚕还软。他干嘛有那么重的脚步声?身体的重量在他身上简直是一种浪费。但是,我最恨最怨最不能原谅的还是我自己,我疏忽,我大意,我激动得忘了正经事,以至睡过了头……

正在我痛苦得要昏迷过去,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由模糊到清晰,我不由得张大蚕耳,将我还没有长好的触角拼命地猛伸,怀着最大的希望极力分辨是不是小女孩的脚步声。这阵脚步声显得异常焦急,还伴有哭腔。在我还没有判断清楚时,一阵金属的声音响起,门猛地被推开,小女孩撞进来了。她几乎是扑过来,弯腰拾起了我,连声赔礼道歉:“蚕宝宝,乖宝宝,小胖猪,我的小灵灵,我差点把你忘记了,真是对不住哦!”小女孩双手托着我在房间里欢快地跳了一次舞。她今天穿得好漂亮,花的裙子,花的衣裳,头上还有一只花的蝴蝶结。一扫她满脸的焦虑,欢快地笑了。她大声冲着我说:“我们走吧!到江南去,到你的桑叶国去!”

小女孩托着我从421室一阵猛跑。到了一楼,一个趔趄,我腾空而起,飞划了一个曲线,重重地甩到水泥地上。周身一阵火辣辣地疼,疼得我差点昏死过去。小女孩惨叫一声:“我的乖宝宝摔死了!”一个巨大的人弯腰拾起了我,把我捧在巨型的手心里,一阵温暖的气流洋溢在我的周身,显然是他在向我输送生命之气。我的疼痛骤然减轻。老爸和老妈等在楼下。是老爸救了我,他把我轻轻地还给了小女孩。他给小女孩时,对我说:“你差点去不了你的桑叶国,多亏我提醒,你要感谢我罗?”小女孩马上证实说:“小灵灵,摔疼了吧?对不起哦!老爸蛮喜欢你的。你能去桑叶国,是他的功劳哩!”老妈有些不耐烦地开了口:“快走吧。你们两个说些乱七八糟的话有什么用?难道蚕还听得懂你们人话?”

我几乎要大叫:“我听得懂!”随即又想,摔疼算什么,受点委屈算什么,只要能去圣国,就是死也是值得的。我要感谢小女孩,我要感谢老爸的提醒,尽管老妈不喜欢我,我还是要对她表示自己的友好。

小女孩带着我从南园穿过马路,进入北园。斜穿过北园,到了西门,走进一个巨大的广场。我们随着人流上了一个大大的盒子里。盒子里欢声笑语,人们在互相问候。老妈向老爸介绍一位操京腔口音的人说:“这是我的好朋友李女士。”老爸忙说:“你好。”我才明白,我们将去一个叫常州的地方,那里有个恐龙园。这也是我的桑叶国腹地。不一会儿,这个盒子震动得厉害,慢慢地跑了几步,狠狠地咳嗽两声,吓了我一跳。盒子又喘了两口粗气,颠簸了两下,在我惊慌失措之时,那个盒子一阵猛跑。小女孩对我说:“小灵灵,别怕啊,车已经开了。”她把我放在一个透明的墙壁上,我吓得用8对脚死死地抓住透明的墙壁。这个叫“车”的东西跑起来开始平稳,不再咳嗽,不再喘气,我也慢慢地适应了牠。

我们穿过了像林立的巨桑一样的城市,眼前豁然开朗。车子在一条蜿蜓的黑色飘带上飞翔。小女孩将嘴巴贴着透明的墙壁对我说:“已经进入你的桑叶国啦!”我一阵惊喜,我已经走进了桑叶国吗?可是,我的眼前都是高高低低的石头般的房子,桑叶国的桑林呢?还有那些五颜六色的蚕房子吧?牠们都化作了石头吗?化作了眼前的这些房子?怎么会这样啊!我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就是我日思夜想的江南桑叶国吗?我安慰地想,也许是在桑叶国的边缘地带吧?我稳住心神,不放过眼前的一物一景,极力搜索我的这块祖先繁衍的辉煌圣地,圣地上的一草一木,可是一片桑叶也没能找到。

渐渐地,我的脖子酸痛,眼睛也盯得生疼,透明的墙壁上不时地被反射的太阳镀成一片金黄,我趴在上面就什么也看不清了。等反射光过后,蚕眼得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适应。车子不知走了多久,我因为紧趴的脚疲惫不堪,摔下来两次,小女孩把我捧在手上,我顽强地又爬上透明的墙壁上。透明的墙壁上依然没有给我呈现半片桑叶。我不禁绝望地想:我的桑叶国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又不得不解脱地想:也许这个透明的墙壁上看的景致都是虚幻的吧。在我焦虑万分的时候,这个飞翔的盒子“嘎”的一声停了下来。

小女孩托着我步行了好长一段时间,听到周围有一个尖厉的童声叫道:“恐龙园到了!”小女孩说:“恐龙的脖子好长啊!已经长到天上去了。”我听了,不免惊讶,这不是我夜晚做的梦吗?桑叶国里是一棵擎天桑,我们的国王就住在这棵巨桑上。怎么,现在却变成了石头做成的恐龙的脖子?难道蚕国王住在这里?难道蚕国王不吃桑叶改吃石头了吗?天哪,我的圣地,如今怎么变成了这般模样?我不禁激动地叫了起来。可是,这个满是人类的拥挤世界里,有谁听得见我的呼唤?小女孩欢快地蹦蹦跳跳,进入园后,我听到了此起彼伏的跺脚声,原来是由声控控制的喷泉。小女孩带着我也加入了这欢快的跺脚队伍。我变得十分忧郁,再也打不起精神来。

老妈拽着她往前走去。我们在园中曲曲弯弯地走了很长一段路。我本能地吸了吸气,空气里有一种我非常熟悉的气息散发着。我不禁万分惊喜地叫道:“呀,桑!”慌忙从小女孩的手心爬上她的手臂,又爬上她的头顶。小女孩嗔怪道:“你弄得我痒痒死啦!”老妈远远地看着我在小女孩身上游走,皱着眉头对小女孩说:“你不觉得异怪吗?”我管不了那么多,爬上小女孩的头顶后,极力地拉长自己的身体,用最后的一对脚竖直身子,遥望前方。果真,有块桑树林。老天终于没有使我失望至极,我终于能够朝圣了。找到这一块桑树林,就会见到江南桑叶国里的臣民,就会了解圣地里的一切情形。我在小女孩身上拼命地爬动,想告诉她我要去那片桑树林。可是我的声音太小,她根本听不到,即使听到,她也不会在意。我只有这样拼命地搔她痒痒,让她加快脚步向前走去。果真小女孩跑得很快。她边跑边说:“老爸,小灵灵为什么这么躁动不安?”老爸想了想说:“这里有没有桑树?”小女孩说:“我们快去找找吧?”老妈说:“桑树有什么好玩的。”我生怕她阻止,她只说了一句话,便跟随着小女孩,今天我发现老妈出奇的随和,放下心来。

到了桑树林,小女孩指着一棵桑树说:“老爸,前面有棵大桑树,怎么会这么大?”老爸说:“这里曾是江南桑叶国,估计这块地方是江南桑叶国的遗址呢,这树当然也是遗下的千年古桑。”我一听,倍感精神,忙顺着小女孩的身体蹿到她的脚下,一叩一拜地匍匐前进。小女孩对我说:“不要急,不要急,我带你去桑树。”老爸说:“快别这样,这是蚕们的圣地,在圣地的蚕一定要自己叩拜而去。不然的话,不足以表达蚕对圣国的虔敬。”我非常感动,老爸不愧为我的知己。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爬到树身上。当我从树枝上遥望时,根本没有什么桑林,只有这棵孤伶伶的古桑。古桑上,我能找到曾建筑过的蚕房子的痕迹,却连一只蚕影儿也没有。我奋力伸出头上的两个触角,接收圣地的一切关于桑叶国的信息。这个触角却短路了,不起作用了。为什么江南桑叶国破败到这步田地?这简直令蚕匪夷所思。我俯身下望,见他们一家三口坐在树下歇息,小女孩转动着头在桑树上找我,她看了很久,终于发现了我。大叫着:“老爸,快看!我的蚕宝宝爬到老树梢上去了。”又打着哭腔说,“如果下不来,怎么办哪!”

老爸突然提议:“我们都爬到树上玩玩好吧?可以沾沾桑叶国的灵气。”小女孩很是高兴,忙鼓动老妈,向她撒娇,缠着要她也上去。显然老妈心情很好,笑笑说:“我不会爬。”老爸赶紧讨好地说:“我托你上去可行?”于是,老爸用双手托着小女孩上了树杈,小女孩顺着树干到了我身旁;老爸又托着老妈上了最底层的一个树杈,鼓动老妈再上两层树杈,老妈吓得坚决不干。老爸越过老妈坐的树枝,攀爬在小女孩的下一层树杈上。他们你看我,我看你,非常开心地笑了。

可是,我一点也开心不起来。到了圣国,圣国的一切面目全非,这就是人所谓的“沧海桑田”吗?我极力使自己冷静下来,要在圣地找到一个机会,实现我的蝴蝶梦。这是刚才我爬到小女孩的头顶,歇在她的蝴蝶结上。这个蝴蝶结强烈地提醒了我,我不能总这样沉浸在蚕国破灭的悲哀中。想到这里,我对这千年古桑上的一家三口呼唤道:“你们成全我的蝴蝶梦吧!你们册封我吧!人啊,只要你们随口说出‘蝴蝶’两个字,我的愿望就会实现!”我仔细地聆听他们的话语,不敢漏掉每一个字。他们因为游玩的疲劳,说话很少,根本没有任何环境能使他们产生蝴蝶的联想。

这一天,我的心情大起大落。我现在惟一要抓住的,就是从人口中里获得“蝴蝶”的话语。到了黄昏即将离去时,依然没有半点“蝴蝶”话语的线索。如果上了那个巨大的盒子,我的希望就彻底破灭。好不容易熬到他们走出这个巨大的恐龙园,同车来游玩的人们重新汇在一块儿时。那个大嗓门的京腔李女士在我耳边发话:“妙儿,你手上托的是什么怪物?”小女孩清脆地告诉操京腔的李女士:“是我的蚕宝宝呢。”

操京腔的李女士说:“不对,这不是蚕,蚕头上是没有两只触角的,这肯定是个怪物——一只令人恶心的大毛毛虫。快给我扔掉!”

我双眼一黑,大脑一片空白,昏死过去。当我醒来,看看四周,我已经回到小女孩的房子里。只觉得身体软绵绵的,打不起半点精神。吃了两口桑叶,嘴里索然无味,身体发抖,好像体温升高了许多,我知道,自己生病了。

 

5

小女孩带着我走进了一个叫大礼堂的地方。老妈的大学将在这里给仅次于上帝的人授予名誉博士学位。因为老妈负责接待工作,她带着我和小女孩来得比较早,大礼堂里只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人。小女孩今天打扮得更加漂亮,头上依然扎着一个花的蝴蝶结。小女孩把我放在一个小小的纸盒里,纸盒下面垫着一片桑叶。我趴在桑叶上,本想吃几口桑叶缓解心中的焦虑,可是味同嚼蜡。我想首先熟悉一下环境,便顺着小女孩的手臂爬上头顶,环顾四周。小女孩拿着一本书聚精会神地阅读着,没有感觉皮肤的搔痒,只是微皱了两下眉头。为了不惊动她,我爬得小心翼翼,尽可能减少蠕动的次数。这样爬行必须长长地抻直身体,使我很是辛苦。这也没有什么,我也只能用这种方式回报小女孩对我的友情。

大礼堂里的人慢慢多了起来,有一群穿着奇怪服装的人拥了起来,他们戴着四方的黑色帽子,帽沿下吊着一个红色的绸须流苏,披着大红制服。老妈忙里偷闲地来到小女孩的座位跟前,对她说:“这都是博士,你长大了也要穿博士服,戴博士帽。”既然老妈这么说,这些人一定是顶顶了不起的。可惜我今天没有心思去管这些,我必须不惜一切,从仅次于上帝的人嘴里得到“蝴蝶”的话语。今天将是我蝴蝶梦最关键的一天,如果这个机会失去了,我不知道怎样对自己的生命作交待。为了转移老妈的视线,我趴在小女孩蝴蝶结旁,一动也不敢动。老妈果真注意到我的存在,她指指小女孩膝盖上的空盒子,说:“你的蚕呢?”没等小女孩回答,很关切地说:“今天人多,小心被踩死了。”我听了,一阵紧张,对老妈顿生感激之情,这么紧张的时刻,她居然还分给我一份爱心。她说完这句,便匆匆离开了。

这时,我听到一阵劈哩啪啦折叠椅的响声,全场起立。小女孩也顺着站了起来。全场欢声雷动。我尽管趴在小女孩的蝴蝶结上,因为她长得太小,我大睁蚕眼,也难以看清那位仅次于上帝的人从何而来。万幸的是,小女孩的座位恰巧在走廊旁,只见一个穿着博士服、戴着博士帽的人被簇拥着,在走廊里缓慢地移动着。他伸出右手,朝鼓掌的人们小幅度地挥动着。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激动地跳个不停——决定我命运的人物终于来到了!当他经过小女孩身边时,我用生平最大的声音叫道:“仅次于上帝的人啊,请停一下,给我一个蝴蝶的称号吧!”

我太蚕微言轻了,我只不过是一条微不足道的小蚕啊!又怀抱着这样巨大的蝴蝶梦。掌握我命运的人啊,他尽管就在眼前,可依然像天上一颗明亮的星星那么遥远。他在欢迎的人群中走上主席台就座。授予名誉博士学位的仪式开始了。几种语言回荡在大礼堂里,震得我耳膜发痛。我仔细分辨着,希望他们提到“蝴蝶”话语。也许我抱的希望太大了,也许我面对的打击太多了,我心如死灰,绝望地分辨着。直到整个仪式结束,还没有找到一丝蝴蝶的话语。

老妈急匆匆地过来,拽了一把小女孩:“快,去和这位仅次于上帝的老爷爷照像。看,他已经80高龄了,还这样富有激情。这个机会非常不容易,我费了好大的劲才得到。”老妈指指我说:“别把牠带去,免得老爷爷不高兴。”小女孩说:“不好。”老妈严厉地说:“听话!”小女孩只好把我放在座椅上。小女孩被带出几步,老妈改变了主意,有些温和地说:“带上你的蚕宝宝吧,老爷爷肯定会喜欢带小动物的小朋友,因为外国人有一种人文关怀精神。”

这时,巨大的希望终于来临。上帝呀!经过了多少曲折,经过了多少艰难的心路历程,我终于面临着命运给我的巨大转机。我禁不住热泪盈眶。我提醒自己,这时一定要冷静下来,太激动了将会功亏一篑。我静静地趴在小女孩的纸盒里,趴在那片心型的桑叶中心,静等着巨大幸福的来临。小女孩双手托着我,走到仅次于上帝的人面前。小女孩乖巧地叫了一声:“Grandpa!”仅次于上帝的人摸了一下小女孩的蝴蝶结,便弯下腰来盯着我。小女孩双手捧起我,送到他面前,说了声:“给!”仅次于上帝的人居然接过我,我被巨大的幸福震荡得几乎要昏眩过去。

仅次于上帝的人认真地看了看我,我拼命地伸出那对惟一的蝴蝶标志的触角,祈祷着:“上帝呀!请给我‘蝴蝶’话语吧!”他终于被感动了,赞叹一声:“多么可爱的小生灵啊(法语)!”

镁光一闪,小女孩和我与仅次于上帝的人照了一张合影。

 

6

好像很久没有和蚕们呆在一块了,我才知道我现在多么需要牠们。我需要向牠们倾诉,我需要牠们的帮助,我需要紧挨牠们的身体,因为我一点力量也没有了。好像这么长时间,我都是独居着,或者和小女孩在一块。当我的蝴蝶梦破灭的时候,我突然感到过一种平平淡淡的蚕的生活,是多么值得留恋的事情啊!我们吃着桑叶,我说些亲密的蚕言蚕语。我们把自己的蚕屎赐给人类饮用,这是多么搞笑的事啊!然后吐丝,然后结茧,做做蚕梦,咬破蚕壳,和自己心爱的蚕恋爱,结婚,生子。最后双双走到生命的尽头,留下一大堆孩子延续着我们的生命。这么美好的路就被我轻率地丢弃了。一只蚕,我是一只蚕,我是一只只能吐丝的蚕,我的背脊上也能生出一对粉色的翅膀。可是,我是永远也变不成蝴蝶的。现在的我却为蝴蝶梦付出了毕生代价,只不过收获了一对不伦不类的触角。这个梦终于破灭了,而我不过是一只不伦不类的蚕而已。

也许我太异想天开了。我现在只有回到同伴那里,希望向牠们回归。

小女孩好像明白我的心思似的,她把我放到了蚕们中间。我还来不及向牠们问候,向我伟大的巫师致敬时,那位聪明的智者大叫一声:“这是谁?从哪里来的?”蚕们纷纷伸出蛇形的头来盯着我,议论开了。那位蚕中之精很快作出反应:“牠长得好怪哟!牠的身躯怎么这样臃肿,牠的皮肤怎么这样多皱?”众蚕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一只后起之秀像发现新大陆似的高声叫道:“牠的背上居然有三个圆圆的红点!我们蚕绝对不可能长出红红的点来。这分明是异类。”那个聪明的智者又从我的头顶上发现了那对软绵绵的一时无法直立的触角。牠的知识显然不够解释我到底是何物,便转向巫师,有些恐慌地叫道:“怎么会这样?牠到底是谁?”

巫师也紧张地注视着我,牠同样开动着脑筋,正从大脑深处搜寻记忆。我们这个小小的桑叶王国里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沉寂。所有的蚕都望着巫师,希望能从牠那里得到答案。

巫师一时难以回答,只得向我投过来询问的目光:“请问,你是谁?你又是从哪里来的?”

我不知道自己已变成什么样子,有些胆怯而谦卑地对巫师说:“巫师大人,对不起,我就是那只想变成蝴蝶的蚕。”

巫师听后勃然变色,用颤抖的声音说:“你……你……你……”一时愤怒得说不得话来。

不知是谁大叫了一声:“把这个异类分子往死里打!”我听到身体雨点般的鼓响,我的皮肤皴裂,神经却麻木了。突然,那只坏猫“喵呜”了一声,击打声骤然停止。当我被疼痛折磨苏醒时,我听到小女孩温和地对我说话:“对不起哦,小宝宝小灵灵小乖乖。我不知道牠们会打你,牠们也许不认识你了吧?”她一边小声叨咕着,一边用气雾剂往我皮肤上喷云南白药:“白药蛮灵的,忍住疼哦?”

一阵强烈的睡意向我沉沉袭来,我也许太累了,我想就这样永远沉睡下去,不管蚕间的一切。“叮……铃铃……”一个悠远而深长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慢慢睁开眼睛一看,眼前有一棵已经枯死的巨桑,好像是我梦中见到的蚕国王居住的那棵擎天桑。上面有一个洞穴,洞穴里钻出一个脑袋来,那个脑袋用一条花布巾缠着,向我招招手,用一种低沉、阴暗的长腔对我说:“你就是那只想变成蝴蝶的蚕吗?我可以让你梦想成真。我们来做个交易吧。”我猛然记起蚕国有个非常著名的巫婆。如果牠心情好,可能给你莫大的帮助;一旦发怒,能搅得神鬼不安。牠是那种亦正亦邪的没有任何原则底线的蚕巫。在这个时候,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只要能变成蝴蝶,哪怕是死我也在所不惜!

我走进了牠的洞穴。巫婆说:“我可以让你变成蝴蝶,非常美丽非常美丽的蝴蝶,在花丛中飘飞,让人心动。但只能给你3分钟的蝴蝶生命,你在生命完结的时候,必须把你那对色彩斑斓的翅膀献给我。如果你同意,就在这里签字画押。”

我思索了一会,说:“如果我破茧而出之前,人类赐给了我‘蝴蝶’话语,那么这个条约当即作废。”巫婆魔鬼般的狞笑了一下:“我早已知晓你费了多少气力都没有达到目的,你现在还痴心妄想。好吧,为了满足你最后的可怜愿望,我就答应你吧。”

我拿起笔来,义无反顾地签上了我的大名。

 

7

小女孩再也没有把我和蚕们放在一块,从小女孩话语里得知,牠们一个个变得烦躁不安,我知道牠们在为吐丝结茧而忙碌。小女孩有一天大叫着对老爸说:“老爸快看!牠们的身体变得透明,排出了许多体液,好像是蚕血,身体也瘦了一圈哪。”老爸赶紧过来观看。我知道牠们结茧的工作已准备就绪,只需要一天的时间,牠们便可以睡进自己的蚕房。

我已经和魔鬼般的巫婆签定了合约,心情反而平静下来,把生死看得淡了,把荣辱也看得淡了。也许我为自己的蝴蝶梦而奋斗显得有些自私,没有蚕们崇高的奉献精神,但我至少是一个开拓者殉道者。我蓄积了一生的力量,为了那璀璨的3分钟,也无可指责,无需指责。

对于你们,我的同类,我没有什么可以抱怨的,无恨也无爱,我是自己选择的这一条艰难的路,怨谁也没有用。

小女孩这几天几乎每天都有新的消息向老爸发布,因为她是第一次养蚕,而且是一批蚕中的精英。她总是一惊一乍地叫道:“哎呀老爸!牠们结的茧有白色的,有黄色的,有粉红色的,有淡蓝色的,有绿色的,这个还带点咖啡色哩。老爸这是怎么回事呀?还有两对蚕,他们结成了夫妻茧哪!网上说,蚕们不是只结黄色的茧和白色的茧吗?”

我也大感诧异,牠们居然结出了好多种颜色的茧,这倒是我没想到的,不由得有几分感动。小女孩永远不会明白牠们能结不同色彩的茧的秘密。这就是说,牠们也悄悄地怀抱着自己的梦想,只不过牠们的梦想要小一些,而我的梦想更难实现一些。我们其实还是有共通的地方。我理解和原谅了你们,并深深地为你们祝福!

我的身体陡然瘦了一圈,我已经开始烦躁不安,我知道最后时刻已经来临。尽管我也吐丝,也结茧,也沉睡着,也做蚕梦,但蜕壳而出时,我是一只不折不扣的可以翻飞的美蝴蝶,尽管只有3分钟的蝴蝶生命!

我在结茧时,双眼慢慢地模糊,双耳也有些闭塞,还好,那对触角能够使我感受外面世界的信息。我的工作变得有序而机械。小女孩冲着我大叫说:“呀!小灵灵结的茧好大!小灵灵结成了彩色的茧。这蚕丝上有红色,有蓝色,有绿色,还有紫色呢!”我的知觉尽管慢慢地在模糊,但这句话还是清楚地听到了。当我沉睡在茧中时,相信我的面容满含着幸福的微笑。

不知过了多久,我醒来,摇动了一下身子,整个茧室中填得满满的。直觉告诉我,我的背上绝对不是一小片粉色的翅膀,一定是一对巨大的蝴蝶翅膀。我将已经迟钝了的牙齿伸向茧壁,慢慢地咬断蚕丝。咬断几根后,有一丝光亮透了进来,我甚至听到了坏猫的一声“喵呜”,我的身体,我的灵魂开始苏醒,我将振翅高飞。

我努力把茧壁咬得大一些,这样蜕壳而飞时,可以防范坏猫的袭击。

小女孩并没有注意到我,她还是那样,每天放学归来,第一件事就是写作业。此刻,她正拿着自己的语文课本对老爸说:“老爸,督促我背书。”小女孩便开始背诵起来:“春天来了,蝴蝶在花丛里飞来飞去……”

我用尽平生气力冲出茧壳,振翅翻飞。

这时,我听到坏猫又叫了一声“喵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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