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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见仅次于上帝的人前,老妈有了一个新的决定,小女孩一家人打算去江南桑叶国游玩。要去江南桑叶国,会带我去吗?只要是蚕,谁都会向往桑叶国的,这是我们的圣地。记得有一天,小女孩朗读一个的童话,有句名言:做画家的人没有朝拜巴黎,就不是一个真正的画家;搞雕塑的人没有朝拜敦煌,就不是一个真正的雕塑大师;基督教徒没有朝拜伯利恒,就不能成为一个好的圣徒;藏传佛教徒没有朝拜布达拉宫,就不能表达那份对佛祖的虔诚……我们蚕们如果不去江南桑叶国,就不能成为一只真正的蚕。
我们的祖宗在这里创造了辉煌的蚕国文明史。西域的丝绸之路尽管发源于古都洛阳,可是江南桑叶国提供大量的丝绸,海上的“丝绸之路”就在桑叶国西边的千年古城宁波出发,漂洋过海。蚕的一生,如果不能生在桑叶国里,必须要去朝圣。但蚕们无法行走无法飞翔,只有在梦中由巫师牵引去江南桑叶国朝拜。蚕巫一生只能带一只有天赋有灵气聪慧至极的蚕去江南桑叶国,为的是接任巫师。我却阴差阳错有这般殊荣,与圣国有缘,这定是修了千年的福分。小女孩一家人在五一假日去江南桑叶国,这就是说我也可以同去。这块灵秀的圣地,一定蕴藏着我的生命转机。也许因为这个契机,我会在小女孩手上化作一只美丽的蝴蝶,绕小女孩身前身后一周,飘然飞翔于这美丽的桑叶国里。
得知这一消息的前一晚,我兴奋得难以成眠,憧憬着明天,浮想联翩。我的灵魂飘飞起来,恍恍惚惚已经来到了江南桑叶国。呀!一片桑叶连着一片桑叶,一根桑枝接着一根桑枝,一棵桑树挨着一棵桑树;一层桑叶叠着一层桑叶,层层叠叠,望不到头,看不见尾,完全是桑的海洋。风儿在这里轻轻地游弋,蝴蝶在这里欢声笑语,阳光把所有的桑叶都镀成了一片金色,桑树枝上建筑着黄的蚕房子,绿的蚕房子,红的蚕房子,白的蚕房子,粉红色的蚕房子……还有赤橙黄绿青蓝紫的蚕房子,五颜六色的蚕房子。
我看到有一棵巨大的桑树,牠擎起了桑叶国的天和地,这棵桑叶上的桑叶像大海里的船一样,让蚕们耗尽一生的气力也走不到头。这里的蚕房子大得像天上的云朵朵,蚕房子两边有长长的台阶,台阶两旁布满了蚕卫士。这时,我突然看到云朵朵的蚕房子在霞光万道的早晨洞开,一条巨大的蚕国王穿着高贵的乳白色绸衣,戴着金光四射的王冠,拿着绿色的桑禅杖。蚕国王的身体太大了,我的眼睛只能看到他身体的一部分。他一出现在蚕民的面前,蚕民们便高呼:“万岁!万万岁!”欢声雷动,震得擎天桑抖动不已。蚕国王接受蚕民们的朝拜后,回到了云朵朵的蚕房子里。
我突然一个激灵,猛地打开蚕眼,天大亮了,小女孩家的房子里却安静极了。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们扔下我去了江南桑叶国,忘记了带上我吗?我赶忙从桑叶堆里爬出来,拉长我的脖子,使我的脖子拉得生疼。环顾四周,的确房子里空无一人。我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摇晃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尽快使自己从睡梦中清醒过来。仔细打量这个屋子,一个冷酷的现实摆在眼前:他们忘记了带上我。这就是说,我将要与我的圣国失之交臂。这是多么惨痛的现实啊!我是多么地不可饶恕啊!如果我早早地爬在小女孩的手臂上,或者歇在她的头发上,她就会顺理成章地把我带到我的圣国去。可是,我沉溺于无聊的幻想之中,却被残酷地抛弃在这间空空荡荡的房子里。我不禁蚕泪满面,痛不欲生。我恨老妈阻止小女孩带我,我怨小女孩不敢坚持带上我,我恨老爸在老妈面前唯唯诺诺的样子,骨头比我们蚕还软。他干嘛有那么重的脚步声?身体的重量在他身上简直是一种浪费。但是,我最恨最怨最不能原谅的还是我自己,我疏忽,我大意,我激动得忘了正经事,以至睡过了头……
正在我痛苦得要昏迷过去,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由模糊到清晰,我不由得张大蚕耳,将我还没有长好的触角拼命地猛伸,怀着最大的希望极力分辨是不是小女孩的脚步声。这阵脚步声显得异常焦急,还伴有哭腔。在我还没有判断清楚时,一阵金属的声音响起,门猛地被推开,小女孩撞进来了。她几乎是扑过来,弯腰拾起了我,连声赔礼道歉:“蚕宝宝,乖宝宝,小胖猪,我的小灵灵,我差点把你忘记了,真是对不住哦!”小女孩双手托着我在房间里欢快地跳了一次舞。她今天穿得好漂亮,花的裙子,花的衣裳,头上还有一只花的蝴蝶结。一扫她满脸的焦虑,欢快地笑了。她大声冲着我说:“我们走吧!到江南去,到你的桑叶国去!”
小女孩托着我从421室一阵猛跑。到了一楼,一个趔趄,我腾空而起,飞划了一个曲线,重重地甩到水泥地上。周身一阵火辣辣地疼,疼得我差点昏死过去。小女孩惨叫一声:“我的乖宝宝摔死了!”一个巨大的人弯腰拾起了我,把我捧在巨型的手心里,一阵温暖的气流洋溢在我的周身,显然是他在向我输送生命之气。我的疼痛骤然减轻。老爸和老妈等在楼下。是老爸救了我,他把我轻轻地还给了小女孩。他给小女孩时,对我说:“你差点去不了你的桑叶国,多亏我提醒,你要感谢我罗?”小女孩马上证实说:“小灵灵,摔疼了吧?对不起哦!老爸蛮喜欢你的。你能去桑叶国,是他的功劳哩!”老妈有些不耐烦地开了口:“快走吧。你们两个说些乱七八糟的话有什么用?难道蚕还听得懂你们人话?”
我几乎要大叫:“我听得懂!”随即又想,摔疼算什么,受点委屈算什么,只要能去圣国,就是死也是值得的。我要感谢小女孩,我要感谢老爸的提醒,尽管老妈不喜欢我,我还是要对她表示自己的友好。
小女孩带着我从南园穿过马路,进入北园。斜穿过北园,到了西门,走进一个巨大的广场。我们随着人流上了一个大大的盒子里。盒子里欢声笑语,人们在互相问候。老妈向老爸介绍一位操京腔口音的人说:“这是我的好朋友李女士。”老爸忙说:“你好。”我才明白,我们将去一个叫常州的地方,那里有个恐龙园。这也是我的桑叶国腹地。不一会儿,这个盒子震动得厉害,慢慢地跑了几步,狠狠地咳嗽两声,吓了我一跳。盒子又喘了两口粗气,颠簸了两下,在我惊慌失措之时,那个盒子一阵猛跑。小女孩对我说:“小灵灵,别怕啊,车已经开了。”她把我放在一个透明的墙壁上,我吓得用8对脚死死地抓住透明的墙壁。这个叫“车”的东西跑起来开始平稳,不再咳嗽,不再喘气,我也慢慢地适应了牠。
我们穿过了像林立的巨桑一样的城市,眼前豁然开朗。车子在一条蜿蜓的黑色飘带上飞翔。小女孩将嘴巴贴着透明的墙壁对我说:“已经进入你的桑叶国啦!”我一阵惊喜,我已经走进了桑叶国吗?可是,我的眼前都是高高低低的石头般的房子,桑叶国的桑林呢?还有那些五颜六色的蚕房子吧?牠们都化作了石头吗?化作了眼前的这些房子?怎么会这样啊!我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就是我日思夜想的江南桑叶国吗?我安慰地想,也许是在桑叶国的边缘地带吧?我稳住心神,不放过眼前的一物一景,极力搜索我的这块祖先繁衍的辉煌圣地,圣地上的一草一木,可是一片桑叶也没能找到。
渐渐地,我的脖子酸痛,眼睛也盯得生疼,透明的墙壁上不时地被反射的太阳镀成一片金黄,我趴在上面就什么也看不清了。等反射光过后,蚕眼得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适应。车子不知走了多久,我因为紧趴的脚疲惫不堪,摔下来两次,小女孩把我捧在手上,我顽强地又爬上透明的墙壁上。透明的墙壁上依然没有给我呈现半片桑叶。我不禁绝望地想:我的桑叶国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又不得不解脱地想:也许这个透明的墙壁上看的景致都是虚幻的吧。在我焦虑万分的时候,这个飞翔的盒子“嘎”的一声停了下来。
小女孩托着我步行了好长一段时间,听到周围有一个尖厉的童声叫道:“恐龙园到了!”小女孩说:“恐龙的脖子好长啊!已经长到天上去了。”我听了,不免惊讶,这不是我夜晚做的梦吗?桑叶国里是一棵擎天桑,我们的国王就住在这棵巨桑上。怎么,现在却变成了石头做成的恐龙的脖子?难道蚕国王住在这里?难道蚕国王不吃桑叶改吃石头了吗?天哪,我的圣地,如今怎么变成了这般模样?我不禁激动地叫了起来。可是,这个满是人类的拥挤世界里,有谁听得见我的呼唤?小女孩欢快地蹦蹦跳跳,进入园后,我听到了此起彼伏的跺脚声,原来是由声控控制的喷泉。小女孩带着我也加入了这欢快的跺脚队伍。我变得十分忧郁,再也打不起精神来。
老妈拽着她往前走去。我们在园中曲曲弯弯地走了很长一段路。我本能地吸了吸气,空气里有一种我非常熟悉的气息散发着。我不禁万分惊喜地叫道:“呀,桑!”慌忙从小女孩的手心爬上她的手臂,又爬上她的头顶。小女孩嗔怪道:“你弄得我痒痒死啦!”老妈远远地看着我在小女孩身上游走,皱着眉头对小女孩说:“你不觉得异怪吗?”我管不了那么多,爬上小女孩的头顶后,极力地拉长自己的身体,用最后的一对脚竖直身子,遥望前方。果真,有块桑树林。老天终于没有使我失望至极,我终于能够朝圣了。找到这一块桑树林,就会见到江南桑叶国里的臣民,就会了解圣地里的一切情形。我在小女孩身上拼命地爬动,想告诉她我要去那片桑树林。可是我的声音太小,她根本听不到,即使听到,她也不会在意。我只有这样拼命地搔她痒痒,让她加快脚步向前走去。果真小女孩跑得很快。她边跑边说:“老爸,小灵灵为什么这么躁动不安?”老爸想了想说:“这里有没有桑树?”小女孩说:“我们快去找找吧?”老妈说:“桑树有什么好玩的。”我生怕她阻止,她只说了一句话,便跟随着小女孩,今天我发现老妈出奇的随和,放下心来。
到了桑树林,小女孩指着一棵桑树说:“老爸,前面有棵大桑树,怎么会这么大?”老爸说:“这里曾是江南桑叶国,估计这块地方是江南桑叶国的遗址呢,这树当然也是遗下的千年古桑。”我一听,倍感精神,忙顺着小女孩的身体蹿到她的脚下,一叩一拜地匍匐前进。小女孩对我说:“不要急,不要急,我带你去桑树。”老爸说:“快别这样,这是蚕们的圣地,在圣地的蚕一定要自己叩拜而去。不然的话,不足以表达蚕对圣国的虔敬。”我非常感动,老爸不愧为我的知己。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爬到树身上。当我从树枝上遥望时,根本没有什么桑林,只有这棵孤伶伶的古桑。古桑上,我能找到曾建筑过的蚕房子的痕迹,却连一只蚕影儿也没有。我奋力伸出头上的两个触角,接收圣地的一切关于桑叶国的信息。这个触角却短路了,不起作用了。为什么江南桑叶国破败到这步田地?这简直令蚕匪夷所思。我俯身下望,见他们一家三口坐在树下歇息,小女孩转动着头在桑树上找我,她看了很久,终于发现了我。大叫着:“老爸,快看!我的蚕宝宝爬到老树梢上去了。”又打着哭腔说,“如果下不来,怎么办哪!”
老爸突然提议:“我们都爬到树上玩玩好吧?可以沾沾桑叶国的灵气。”小女孩很是高兴,忙鼓动老妈,向她撒娇,缠着要她也上去。显然老妈心情很好,笑笑说:“我不会爬。”老爸赶紧讨好地说:“我托你上去可行?”于是,老爸用双手托着小女孩上了树杈,小女孩顺着树干到了我身旁;老爸又托着老妈上了最底层的一个树杈,鼓动老妈再上两层树杈,老妈吓得坚决不干。老爸越过老妈坐的树枝,攀爬在小女孩的下一层树杈上。他们你看我,我看你,非常开心地笑了。
可是,我一点也开心不起来。到了圣国,圣国的一切面目全非,这就是人所谓的“沧海桑田”吗?我极力使自己冷静下来,要在圣地找到一个机会,实现我的蝴蝶梦。这是刚才我爬到小女孩的头顶,歇在她的蝴蝶结上。这个蝴蝶结强烈地提醒了我,我不能总这样沉浸在蚕国破灭的悲哀中。想到这里,我对这千年古桑上的一家三口呼唤道:“你们成全我的蝴蝶梦吧!你们册封我吧!人啊,只要你们随口说出‘蝴蝶’两个字,我的愿望就会实现!”我仔细地聆听他们的话语,不敢漏掉每一个字。他们因为游玩的疲劳,说话很少,根本没有任何环境能使他们产生蝴蝶的联想。
这一天,我的心情大起大落。我现在惟一要抓住的,就是从人口中里获得“蝴蝶”的话语。到了黄昏即将离去时,依然没有半点“蝴蝶”话语的线索。如果上了那个巨大的盒子,我的希望就彻底破灭。好不容易熬到他们走出这个巨大的恐龙园,同车来游玩的人们重新汇在一块儿时。那个大嗓门的京腔李女士在我耳边发话:“妙儿,你手上托的是什么怪物?”小女孩清脆地告诉操京腔的李女士:“是我的蚕宝宝呢。”
操京腔的李女士说:“不对,这不是蚕,蚕头上是没有两只触角的,这肯定是个怪物——一只令人恶心的大毛毛虫。快给我扔掉!”
我双眼一黑,大脑一片空白,昏死过去。当我醒来,看看四周,我已经回到小女孩的房子里。只觉得身体软绵绵的,打不起半点精神。吃了两口桑叶,嘴里索然无味,身体发抖,好像体温升高了许多,我知道,自己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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