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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像是被一种奇异的声音敲醒的。
四周显得很昏暗,一个敲击金属的声音响起的同时,另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随即响起。我在小女孩的床边被震醒了,蠕动了几下身子,将脑袋翘成一个蛇形,好奇地朝门外张望,因为蚕眼朦胧,什么也没看清。这时,小女孩惊醒了。她带着呓语的惊喜地叫道:“老爸!”我似乎熟悉这人,他就是每天和小女孩通电话的人,因为小女孩每次拿起听筒来,总会习惯地叫声:“老爸!”这人在这个黎明前踏着黑夜归来了。
小女孩开门。老爸进来了,走在地板上的脚步声像地震一样令我恐惧。小女孩在暗夜中对着老爸“嘘”了一声,夸张地小声说:“老爸轻点,别把我的蚕宝宝给吵醒啦。”
老爸很高兴,也用同样夸张的语气压低声音:“真的吗?我小时候也养过蚕,快让我看看牠们,现在睡得好不好?”小女孩听老爸小时候也养过蚕,十分欣喜,加大嗓门:“真的?那太好了!可是老妈,怕蚕怕得要死哩。”
老爸显然听到了什么声音:“别出声,好像窗外在下雨。”他无不疑惑地说,“怎么进家前,我还和天边的弯月儿打过照面哩。”小女孩“嗨”了一声:“是我的宝宝们在吃桑叶哪。”果真,两人屏声静气。老爸叹口气:“我小时候养的蚕们吃桑叶的声音,怎么和你的蚕宝宝一模一样,都是沙沙声?”小女孩见老爸这样说,很快产生认同感:“牠们肯定是一家子呢。”
这父女俩在黑夜里说了一会话,好像适应了黑暗,便弯下腰来,盯着我们这群蚕们看了看,老爸假装责怪道:“你不是说蚕宝宝在睡觉吗?这些贪嘴的东西在半夜里也吃个不休,真是该打。”小女孩有点不高兴,对老爸说:“你看蚕宝宝都抬起头来欢迎你!你还说要打牠们,牠们经得起你的大手一掌吗?”
我是小女孩喂养的30只蚕里的一只,穿着黑白相间的蚕衣,因为我的食欲很好,也许小女孩给的桑叶很新鲜,我总是吃个不停。小女孩是从她同学贾宇瞳那儿把我们带过来的。她的同学养了几百只蚕,蚕们把她小小的房间都占满了。小女孩不知道,蚕们是用一种氏族制来维系的。她的那双手特有灵气,伸手一捉,便把我们氏族的最高权威——巫师请来了;第二手,便把巫师的得意门生——能倒背巫师语录的聪明的智者放进了纸盒;第三手,便把特别的我拈了过来。她就这样把我们这个蚕族的精英全部带过来了。
分别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所幸巫师能够用牠的魂魄指导氏族。我们在小女孩家便组建了比较高层的社会,这里比她同学家要安逸一些。在我们渐渐安顿下来,适应了环境时,这个家里出现了一只黑白相间的花猫,我和牠的肤色很是相近,可难以产生亲近感。牠用一双亮晶晶的绿眼睛盯着我们,锋利的爪子搭在我们的领地边上,一副虎视眈眈的样子,令蚕们整天紧张兮兮的。起先,牠用爪慢慢地探到蚕们的身前。蚕们在巫师的指挥下同仇敌忾,挑衅似的昂起脖颈,赳起蛇形脑袋,吓得这只坏猫“喵呜”一声,赶忙缩回身子。因为蚕们手段有限,坏猫看出蚕们黔驴技穷,对蚕们齐刷刷地伸出蛇形脑袋置若罔闻。一次,牠竟用利爪擦伤了我们巫师的身体,使巫师足有半个月蠕动不了。如此下去,不多久,我们将成为坏猫的口中食。幸好小女孩及时发现这一危险,她和坏猫进行了艰苦卓绝的谈判,甚至出动了菜刀,警告牠说,如果牠敢伤害一条蚕,就剁掉牠一只爪子。坏猫被警告后,依然难改窥视和威胁蚕们的本性,有几次偷偷将利爪伸向蚕们,正要下爪时,想起了小女孩的警告,不得不无可奈何地缩了回去。坏猫慑于小女孩的威力,为了克制住自己的贪欲,不再独自偷窥蚕们,牠害怕看多了爪子痒痒。我们相安无事了一段时间。每天小女孩回来俯视蚕们时,坏猫也忙不迭地蹿过来,假装很绅士地冲我们“喵呜”几声,一边玩去了。
在这种生离死别、内忧外患的环境里生存,蚕们渐渐学会了从容对待巨大的危险。
蚕们在一块吃桑叶,吃饱后,总会说些蚕的事情,比比各自身上的花纹,交流一下吃桑叶的经验。本来有些事情是与生俱来的,蚕们还是对未来充满着本能的惶恐,不知道为什么蚕吃过桑叶就会吐出雪白的丝来,还会做一个茧子,睡在里面。一个长觉醒来,感到周身憋得难受,背上瘙痒难忍,奋力咬破蚕茧,变成了一只长有翅膀的蛾子。这些便成了我们日常议论的话题。当然,蚕们吃饱了桑叶,就会翘着自己的屁股拉出蚕屎来;拉完蚕屎,除了睡觉,我们还能做些什么呢?所以我们必须说说蚕话。
我并不太喜欢蚕话蚕说,倒喜欢听蚕们喋喋不休,在最初的一段时光里还是件很愉快的事。可是后来也许因为蚕们空间窄小,生活单调,蚕话不免颠来倒去,便使听者索然无味了。当然聪明的智者能传唱过去岁月蚕婆婆唱的歌谣,讲蚕爷爷的传说和蚕的辉煌历史。这些高雅之声,只能定期举行,而且并非所有的蚕都有资格参加。大量的日常生活,就是这样简单地堆积和重复着。我慢慢地感到厌烦,觉得总说这些无聊的事儿还不如快快闭上蚕嘴,哪知他们越说越起劲,像群苍蝇在耳边嗡嗡营营。
倒是有一天,两只蚕争吵起来,为静如止水的生活添了点刺激。一只蚕说:“我们蚕们都是要变成蛾子的。唉,你还能怎么样!”他一副认命的样子。另一只蚕说:“那不一定,我兴许可以变成一只美丽的蝴蝶呢!”如若在平时,两只微不足道的蚕插科打诨,谁也不会去关心的,只是他们误撞进了蚕国的敏感地带,因为蚕们都怀揣着某种梦想,想变成美丽的蝴蝶,但谁也不敢贸然出口。否则,必遭非议,被说成是不切实际的空想家,违背自然规律,甚至有大逆不道之嫌:难道蝴蝶能吐丝吗?蚕的产生,是造物主的恩赐,是蚕们独到的优越。人们只会说蚕创造了“丝绸之路”,没有听说蝴蝶创造了“蝴蝶之路”。蚕氏家族有史记载,每隔几代总会冒出一两只不知天高地厚、妄想变成蝴蝶的蚕。蝴蝶固然美丽,能够在花草丛中翩翩起舞,可是,有蚕们这么高尚吗?有蚕丝这么实用吗?能创造辉煌的蚕文明史吗?蚕氏家族的辉煌是以遵循蚕的生存规律、价值观念换来的。
化作蝴蝶,本源于一个美妙的传说。说是在江南美丽的桑叶国里,有一对相亲相爱的蚕儿。蚕女吐丝,蚕男采桑。有一天,蚕国来了个蛊惑蚕心的巫婆,她将蚕女变成了一只黑蝴蝶。蚕男见自己心爱的人消失了,不畏艰难险阻,寻遍了江南美丽的桑叶国。牠寻找时,头顶上总会有只翻飞的蝴蝶相伴。牠忠贞的爱情终于感动了上帝,告诉牠蚕女就是那只蝴蝶。蚕男请求上帝将自己也化作一只蝴蝶,于是牠们便双飞在桑叶国度里。牠们善良地为蚕国传播爱情,打击丑恶行径,拯救苦难中的蚕国儿女。这个传说的确让蚕们为之神往。可是蚕国的巫师明确指出,传说毕竟是传说,当不得真,这只是蚕国的一个艺术手法。
巫师头脑里拥有蚕国所有的知识,巫师的话语就是金科玉律,巫师的注释不容怀疑。可是蚕们为什么私下里都怀揣这个蝴蝶大梦呢?我甚至断定,蚕们都不会怀疑蝴蝶梦的真实性,出茧之后,我们身上也同样背着两只翅膀,和蝴蝶是相近的生物。这只蚕敢当众说出包藏在蚕国里的心事,无疑捅了马蜂窝,犯了大逆不道之罪。其他的蚕们纷纷昂起蛇形的脖子,伸出蛇状头颅表明自己的立场,否则被认为是“骑墙派”,“动摇分子”,甚至被认定为“同流合污者”。蚕们正要同仇敌忾,展开大举讨伐之势,那只蚕却不慌不忙,捏着嗓子尖叫起来:“你们怎么连一点幽默细胞也没有?你们懂不懂幽默,你看我的身体这么小,难道我是像变成蝴蝶样子的蚕么?”紧迫的形势急转直下,一触即发之势随之瓦解,桑叶上响起一片松弛的沙沙声。桑叶上陡然安静了片刻,那只声明要变成蝴蝶的蚕似乎不让大家有半点回旋余地,继续说:“笑话,我就是说说笑话。你们连笑话都不懂么。”
蚕们好像生怕被人说不幽默,是一件非常糟糕和非常丢脸的事。这时,我突然激动起来,很蔑视这只没有骨气又想变蝴蝶的蚕,稍遇一点阻力,就吓得赶紧缩了回头。我怒火中烧,大叫一声:“我就想变成一只大蝴蝶!”也许过于冲动,蚕嗓过大,震得四周的桑叶像在大海里飘泊的小舟一样,强烈地颠簸起来。蚕们惊慌失措,桑叶上一片混乱。但是蚕们很快克服了最初的惊慌,稳住阵脚,桑叶上发出一片沙笑声,间歇还有长长的嘘声。蚕们运用起幽默的智慧来,一连串的感叹词冒出来:“哎”、“咦”、“哟”、“唷”、“哦”、“嗨”、“嘞”……这是我平生听到的最丰富的语气助词。那只聪明的智者率先发话了:“哎哟哟!又来了一个出头的。你的个头长得的确不小,如果要在你的身体上安一对翅膀,起码得两片桑叶那么大。你可知道一片桑叶就是地球般大小,两片够得上一个大宇宙的空间。如果撑起来,会把天也捅破的。还有,占两片桑叶,晓不晓得可以喂多少只蚕哪?”聪明的智者虽不及巫师的威望那么高,但其发言还是有一定权威性的。何况他的话语权也是巫师授予的。
另一只蚕中之精很快响应聪明的智者,说:“想像力真是丰富啊!如果蝴蝶的翅膀有两片桑叶那么大,那蚕要撑开那扇翅膀是不是要把上天打雷的劲也使出来?”这只蚕曾随聪明的智者聆听过巫师的教诲,且悟性极高,对巫师的话语同样能倒背如流。暗中不太服气聪明的智者,一有机会便表现自己。哎,不知小女孩的学校有没有像蚕国这样悟性高的学生?会不会也如蚕国一样争宠夺爱?
既然两只蚕国的宠儿开了口,定了性,蚕们就不怕出差错了,大家异口同声地叫道:“让我们祈祷上帝吧,阿门!”又引来一片沙笑声。掌管蚕国话语生杀大权的巫师终于缓缓地开了口,他可是个威而不怒的角色,从不滥用自己的权利,只听他有点不着边际地感叹:“幽默真是好东西,我们幽这么一默,肚子就瘪了。蚕哥蚕姐,蚕弟蚕妹,我们埋头干吧!”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我感到震惊,愤怒,沮丧,失望至极,还有点不可思议。如果说那只想变成蝴蝶的蚕,让他们批驳了一通,引起些许波动,而我像放个蚕屁一样的引不起他们丝毫兴趣,还成为他们搞笑的调料,这不能不让我耻辱,悲哀得难以启齿。
就在这天,我被羞辱的这天,我向全世界的蚕发誓:一定要变成一只世界上最美丽的蝴蝶,让你们看看!让你们气死,让你们恨死,让你们羡慕死,让你们嫉妒死!蝴蝶万岁,蚕变成蝴蝶万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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