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猴岛的时候

　　　　　　　　冯知明
　

　　我跑到大海中的岛屿上看猴子，却异外地看见了我自己。与我们一样，它们生活在阳光下，却生活在黑暗里，它们也在指望着意外的搭救……

　　我在猴岛的时候，给女儿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我正在猴岛呢，她说我写作业呢。我又重复地说，我在猴岛。我之所以重复，是想引起她的注意。她却重复地对我说，我正在写作业。我说，我在猴岛，你不感兴趣吗？她把每个字拖长了一个音节，冲着电话听筒对我一字一顿地说：“那—又—怎—么—样—呢？”说完扣下了电话。
　　我试着想重拨过去，这只是一闪即逝的念头，因为此刻在家里做作业的女儿没有兴趣关心我在猴岛。我只是自言自语地表达了我的纳闷：怎么搞的？她对猴子也失去了兴趣吗？女儿三四岁时，我带她到乡下过春节，村子里来了一个耍猴把戏的艺人。那只灵巧的小猴子站在耍猴艺人的肩膀上，头上戴着一顶红帽子。耍猴艺人一只手挽着拴猴子的绳子，一只手拿着一枚不大不小的铜锣，时不时用牵猴的那只手敲打着铜锣，铜锣发出“当当当”的声音，他肩上的猴子被扯得晃晃悠悠的。有两个淘气的小孩悄悄点燃了一只小鞭炮，小猴子吓得紧紧伏在耍猴艺人的胸口上，耍猴艺人的铜锣也“哐当”一声掉到地上了，引起观者欢快的哄笑。铜锣声响起，村里立即涌来一批看热闹的人，耍猴艺人见空地上围了一圈人，就拱着双手走了个圆圈，打了一个耍猴的场子，用沙哑沉闷的嗓音，有气无力地念道：“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吧！”来了几句唱词，然后将小猴放到地上，舞起鞭子对着小猴猛抽几下。小猴马上两腿直立，“啪”的一个敬礼，绕场一周，学着耍猴艺人的样子拱着双爪绕场走了半周，脱下红帽摊在双爪上，向人们讨钱。零票和钢币纷纷落进了小小的红帽里。耍猴艺人见无人捐钱了，用扯着猴子的绳子把它一带，鞭子抽得劈啪作响，小猴子灵巧地翻了几个筋斗。
　　我也站在人群中，女儿骑在我脖子上。她看到了地上的那只猴子，第一次见这类动物，惊讶地叫道：“小人人！”我说：“那是只小小的猴子。”她固执地判定：“小人人。”我只好妥协了：“是啊，小人人。”她马上问：“它妈妈呢？”我说：“小人人一般没妈妈，只有爸爸。”这句话刚出口，耍猴人对着小猴，“啪”的一声响鞭。小猴惊得一跳，女儿马上说道：“这不是它爸爸，是老拐子。”她冲着场中的耍猴艺人叫道：“不准打小人人！”还对我说，“快去找警察，抓坏蛋呀！”我跟她说：“乡下找不到警察。”她的双腿摇晃着，直踢我的胸前，嘴里连连叫道：“那可怎么办呀！那可怎么办呀！”小猴表演的节目有一个是穿衣服，它穿了件红色的短袖。刚刚穿上身，好像提醒了女儿似的，女儿大叫着说：“小人人会冻死的！它的棉袄呢？”幸好小猴表演的时间并不长，表演完毕后，小猴又攀援到耍猴艺人的肩膀上。女儿便向我恳求道：“把这个小人人带回家，我要做它妈妈。”我说：“这是人家的饭碗呢，不会卖给我们。”女儿倔犟地说：“就不好，就不好，我就要。”我说：“我可没那么多钱买它呢。”哪知女儿弯着腰，小手伸到我的西服内口袋，掏出一把钱：“你有钱！”我只好装作无可奈何的样子走近耍猴人：“女儿想当这个小人人的妈妈，想把它买走。你说多少钱啊？”说完向耍猴人眨了眨眼睛，意思是说，帮我配合一下，把价格说得高高的。哪知耍猴艺人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个暗示，他严肃而认真，带着几分悲凉的神情说：“小妹妹呀，我这是用它讨生活呀，一家人都用它讨生活呀。”说完并不理会女儿，缓慢地挤出人群，疲惫地离开了。女儿绝望地冲着他的背影大喊：“我要小人人！我要小人人！”那只在她看来没有一点温暖、十分可怜的小猴，好像和她有感应似的，回过头来“吱吱”地向她叫了两声，求救一般，还用爪向她招了招。女儿一见，哇哇大哭起来，我连忙把她抱回家，一五一十地告诉妻子。往常的时候，妻子哄一哄，她就能破涕为笑，那次哄劝一个多小时，也不太见效。
女儿管猴子叫小人人，是她独到的发明。她和猴子很有些渊源，不然我不会在猴岛强烈地想到她。
　　实在说吧，我对猴子没有兴趣，本来这天打算去的景点还是大海，不知谁说，游玩的三个地方都是大海，海看多了，同样使人单调乏味，倒不如找个别的地方看看。导游告知，有一个叫猴岛的地方。猴岛建在一个半岛上，车行两个多小时之后，终于到达目的地。我们在拥挤的人流后面排队近一小时，才乘上缆车。缆车要经过两个山头和一个海湾。经过海湾时风很大，粗粗的缆车线被吹得呜呜作响。缆车没有玻璃罩，我们都是单薄衣裳，冻得直打哆嗦。缆车终于到了猴岛。首先进入消毒区，其实只是一个小小的通道，里面挂了八盏紫外线灯。我们慢慢地移过这个紫外线辐射区。因为人毕竟比猴子多污染，人肯定比猴子脏，消消毒，对猴们有好处，不至于让它们得诸如性病、艾滋病什么的。消毒后，我们像做了件善事一般倍感轻松。
　　猴岛像一只瓶子，上猴岛的地方就是瓶颈，它被青枝绿叶扎成一个长长的半封闭式通道，通道上方有许多紫色的红色的暗红色的乳白色的白色的葡萄，晶莹透明地挂在那里。我不禁诧异贪吃水果的猴子没有来采撷，我假装不经意地伸手去摸摸这些葡萄，不出所料，果真是假的。我暗自好笑：“明知是假的，还要试真假，这怕是人性弱点之一吧！”通道的尽头站着几位猴岛的导游，她们统一穿着蓝色的工作服，戴着白色的遮阳帽，手里拿着话筒。我们随团的小姐快步走过去和其中一位牌号为0014的本地导游小姐接洽，0014号便操着话筒高声叫起我们的车号：“16015的团员们，请往这边靠！”数字确实是个好东西，一个车号便毫不费力地把我们囊括进去了。
　　出了通道，眼前开阔起来。环顾四周，水泥小径如同人的经络分布在猴岛上，椰林点缀其中，风吹时婆娑作响。我吃惊地看到猴岛上长着许多香蕉树，枝头垂满一串串香蕉；坚硬的木瓜果犹如地雷挂满战士的身体；菱形的杨桃透着诱人的光泽；有些青涩的芒果和黄澄澄的芒果交叉在果枝上。这里的累累果实诚然不是假的。我眯着眼细看这些果林，丝毫没有发现树上有被猴爪抓伤的痕迹。难道猴岛上的猴子们改变了吃水果的生活习性不成？我把头偏过一边，忙去问0014号，猴岛上有多少只猴子？她答道：“约有2500多只。”我止不住好奇地问：“这些挂满果实的果树都是假的吗？”0014号忙用手指竖起来在我眼前摇了摇，神秘地说：“别这么问，小心猴们听到了。”我在她耳边问：“这些果实有真的没？”0014号紧张地环顾四周，见周围没有出没的猴子，才低声对我说：“这些猴子精怪得很呢，稍不小心就让它们听去，那后果不堪设想。这里的果实有许多是真的，我们为了培养猴子的纪律性，先是栽了一些塑料果实。猴们见了一阵大咬，那些塑料果实有很强的粘性，细碎的猴牙粘上很难拔出，许多猴子拉得满嘴鲜血淋漓。尽管这样，猴们依然顽强地去撕咬，可见它们的天性和耐性也是了得的；我们又栽了第二批、第三批；到了第八批，猴们一批批撕咬的势头慢慢减弱；到了第九批，岛上的猴子都知道这只不过是塑料果实，观赏植物，是人类的花招；到了第十批，那些果树已无猴问津了，但是管理人员还是不放心，又栽种了两批，直到猴们对这些果树视而不见为止；在第13批时，才开始栽种真正的果树。”我听了脱口而出：“培养猴子的纪律性，真不容易呀？”0014号不理睬我的大惊小怪：“要管理2500多只猴子容易吗？尽管它们分成大大小小的群体，自封的猴王，但整体还是需要人类来协调的。必须不断地用真真假假的手段向它们灌输我们的纪律性，用纪律来约束它们，使它们规范化。”我听得糊里糊涂，把纪律和灵巧的猴子连在一块，不仅对不上号，而且充满怪异。0014号说：“先生，这些果树能够长在猴岛上，就是人类用纪律约束猴子的成功范例。”
　　我已无话可说。0014号转身向我们团员讲起了在猴岛的注意事项，强调说：“在猴岛上有许多禁忌，请千万遵守，不能告诉猴们真相，否则会产生动乱的。”她再次提醒我们，“请多和猴子交流，对它们模仿人类的行为给予赞扬和鼓励，使它们有我们人类共同的成就感。让它们纳入人类的规范很有必要。”说完温和地看着我们，说：“好了，猴们已经做好迎接我们的准备工作了。”0014号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刚才告诉你的那个‘13’，其实也是猴们的禁忌。如果猴们知道第13批是真果树，动乱难免要产生的。我们说话时都是跳过‘13’，请你小心哦。”我诚恳地点点头，对她的好意表示感谢。
　　前面不远处有条长长的石桥，石桥右边是一个山坡，坡上植满整齐的草坪，石桥两旁各自列队了八只猴子，最前面的两只猴子每位拿着一只铜制的号角，后面的猴子一爪执着三角红旗。山坡上分布着一个方形猴队，身躯笔直地站着，龇牙咧嘴。我们离两位号兵约四五米时，两位号兵便举起了铜号。铜号上扬时就发出嘀嘀嗒嗒的声音，显然是电动的号角声，并非猴子吹出的，与现在著名歌星的假唱如出一辙。号角声响刚起，后面的猴子都抬起了后爪，跺了一次，用另外一只前爪向我们来了一个敬礼。同时山坡上的方形猴队跳起了欢快的舞蹈，比人类舞得生动多了，因为它们身躯灵巧；还有几只猴子玩起了空翻，这种高难度的动作是一般人类无法达到的。猴们的扭动带着十足的韵味和节奏，表面上看稍嫌混乱，其实是人类精心编排的结果，显示出人的力量无所不在。
　　当我们走过小桥，欢迎的队伍随即解散，欢迎的方阵“哗”的一下崩溃，猴们纷纷扑近我们，索要着食品。这时我情不自禁地将手伸向一只猴，猴子将它的爪子放在我的手心，用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我，像是询问。我说：“‘13’！你知道‘13’吗？这个数字代表真相。”“啪”的一声，猴子的后背挨了重重的一击，它狼狈逃蹿而去。我一看，正是那位0014号。我泄漏了她们的天机，心里有些发虚。她却对我满面春风，使我更加不安。她用纤纤玉手勾了勾我的臂弯，我只好顺从地跟着她走到一个无人处。她对我一转身，我便看她腰部挂着一块字条：“泄漏人类的真相，罚款人民币300元。”我由惶恐转为愤怒，却又无法表达这种情绪。0014号脸上荡漾着诡秘的笑容，一副抓了个正着的自得神情。过了半晌，我结结巴巴地说：“300元？是不是太贵了一点？”她说：“我已经告诉过您后果了，如果猴子知道了真相，整个猴岛的树林将会被摧毁；不仅这样，它们还会把愤怒发向岛上的工作人员和游客，只要被咬上一口，就得打几天狂犬疫苗；猴岛也得关闭——造成的旅游损失无法统计！”这样上纲上线把我抓去坐几年牢也不为过，的确非同小可！我赶紧掏出300元钱递给了0014号，又心有不甘地问：“如果你开始不告诉我这些，我就不会损失300元钱。你干吗要告诉我？”0014号向我丢了个媚眼，十分开心地顽皮地对我说：“做了这几年导游，就练出这点本领，一看便知道谁不安分，您就是这种类型的先生。所以这300元钱我会稳赚。”我哑然，沉默一下突然问道：“你不是很在乎这个后果吗？现在那只猴子已经知道了，如果后果发生，这300元可不是好贪的呀！”0014号语气平和地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用300元交点学费也是应该的。猴群里有两种类型的猴子是可以接收到人类的语言信息。一是猴王，二是猴群里有一种近似巫的猴子。而这些表演的猴子都是些头脑简单不学无术之辈，它们太贪吃贪玩，给点好处就跟着起哄。”我感叹道：“这300块钱交得真他妈冤。”0014号笑得花枝乱颤：“我保证叫你不冤就是了。”
　　我在猴岛的时候，无法弄清楚到底是女儿忘记了猴子，还是小人人走出了她营造的世界；我在猴岛的时候，真的很想和女儿交流关于猴子的看法。她只是说“我要做作业”，便拒绝了我。这种拒绝几乎没有回旋的余地，仿佛她是一个学习认真、非常讨乖的小女生，而我成了一个调皮捣蛋、不好好学习的小男生。
　　记得那年春节后回到城里，女儿要我给她买小人人回来。我买了个手臂很长的棕色的布猴子，和一个塑料电动可以跳跃的小猴子。女儿对布猴子表现出超乎寻常的爱，抱着它睡，坚持要给它买衣服。我们只好从家里找些碎布头，让院外一个补衣缝衣的老太婆做了几件小衣服。女儿给它脱了又穿，穿了又脱，嘴里叽叽喳喳地说些哄宝宝睡觉的话，晚上睡觉时还抱在怀里。等女儿睡着了，我怕她着凉，轻轻地把小猴从她怀中抽出来。她猛然惊醒，大声哭道：“不好！”双手把它搂得紧紧的，我只好随她去了。以后的一段日子，她总是缠着我们给她买小人人，有时家里来了客人，她也向他们索要。一时间，她小小的卧室里爬满了她称作小人人的玩具。而我们平时给她买的其它玩具都慢慢地销声匿迹。有次我在垃圾堆里发现了她过去喜爱的一只袋鼠和一只绒绒鸭，显然这是她趁我们不注意时扔进了垃圾堆。她很能跟这些小人人一起玩耍，那时她已经上幼儿园中班，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钻进卧室，非常生动地对这些小人人做些动作，做到不冷落每一个小人人。她对它们说话用一种特别语气，尖声细气——喜欢称自己是妈妈，习惯于用叠声词，像“妈妈不会让你们饿饿的”之类的话。玩得疯的时候，就双手提着它们的两只长臂舞蹈。
　　有一天，我牵着女儿去鼓楼广场的草坪上玩耍。她照例携带几只猴子，端坐在草坪上与猴子认真地交流起来。低矮的水泥凳上坐着一个看闲书的中年人，他抬头发现女儿玩猴，注意一会，作低头沉思状。我坐在中年人一侧。这人用神秘和怪异的目光继续打量女儿，冲着我没头没脑地说：“这孩子有自闭症征兆？”我心头一惊，回家告诉妻子。我们回忆女儿的一些变化，吓出一身冷汗。我赶忙查阅大量资料，在一本厚达809页的著名心理学书籍《日常心理学》中，有一个小节“怎样调理猴性十足的孩子”，对女儿具有针对意义。书上说，这类孩子最好能够去一趟峨嵋山，让她们接触一些真的猴子，只有这样，她们才会被现实世界那些张牙舞爪的猴们吓醒。正好暑期妻子的单位要组团去九寨沟，途经峨嵋山。看乐山大佛时，在一处喝姑娘茶的茶馆，讲解员讲解了峨嵋山的猴子，告诉我们一个故事：一位游客为了逗小猴玩，用糖果纸包小石块递给猴子，受了欺骗的猴子愤怒了，随即爬到他的肩上，从脖子上取走了一架高档相机，学着人的模样，对风景点东一张西一张按下快门，挤眉弄眼，兴高采烈。拍照后，根本不把相机还给游客，闪跳进悬崖边上的树丛中，并将相机挂在树梢上，相机在树梢上随风摇晃了几下落进了悬崖。当时，中国电视剧制作中心正好有个摄制小组在拍风景，使电视剧里不经意地收获了一个精彩片断。女儿于一旁聚精会神地聆听，双眸闪着明亮的光，好像猴子的荣耀也有她的一半。我和妻子对视一眼，妻子暗叹了口气，我们预感到用这个主意来治疗她的自闭症显得十分荒唐。第二天中午，在上山途中发现了群猴，我事先买了两袋带壳的花生，给女儿逗猴。当这群猴子跳跃到游客周围的一块平台上时，女儿挣脱了我的手，情不自禁地奔过去，嘴里喊道：“妈妈来了！妈妈来了！”她是用那对小人人尖声细气的声音说出来的，她一手提一袋花生，猴们自动地围在她周围。这些猴子很有秩序地仰着头望她，一副乖巧的样子，并没有抢她那两袋带壳的花生。在场的游客感到奇怪，纷纷拿起相机拍下这一情形。女儿自然地和猴们亲近起来，摸摸这个的头，拍拍那个的背，还抓住一只成年猴子的两只前爪扭动着身躯，嘴里咿咿呀呀地唱着什么歌儿，猴们和她一起扭动。有个游客怪叫：“这小女孩怕是猴子变的吧？”我愣在那里，妻子事后告诉我，本想冲过去保卫女儿，万万没有想到她能和这群猴子这样亲近，妻子结结巴巴地向我描述当时的心情：“我真的很激动，很感动，难道人和猴子真能心意相通吗？这把钥匙就握在我们女儿的手中？”她还骂了一句粗话：“去他妈的《日常心理学》！”我们真有点杞人忧天了。这些猴子和女儿玩了一会，才去撕扯那两袋花生。女儿学着妈妈的样子说：“乖乖儿吃吧，乖乖儿吃吧，你们吃得饱饱的，不然妈妈会生气的。”又有些游客拿来玉米棒子、苹果、香蕉，猴子便转移了视线，去抢夺其他游客的食物。女儿向它们挥了挥小手说：“去玩吧，乖乖地玩，不要走迷了路，啊？”她没有要猴们跟她走，我们也很顺利地将女儿带到了其它景点。别过猴子之后，我们有意不在女儿面前谈猴子的事，女儿也不再提及。只是当天夜里有梦，她从床上坐起来，说了声：“小人人，来，来。”随即躺下。
　　0014号带着我们缓慢地向前移动，猴岛上有人在奔走相告：“演出就要开始啦！演出就要开始啦！”我们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我一边走着一边暗想，那个时候女儿看到一个耍猴的就引发了一场玩具革命。现在有正规的舞台，有成群的猴们做戏，如果她在这里，将不知兴奋到什么程度哩。但现在的女儿一身负担，她还会有这种心情吗？或者通过这些年的强化教育，她的这份玩心已经失却了。
　　露天演出场坐落在一个小小的山凹里，一排排水泥条凳由下至上，不会挡住每个观者的视线，山脚下有一个水泥场地，场地的后边砌着一个高大的石屏风，石屏风涂着又黑又亮的油漆，给人以神秘之感。很快音乐响起来了，报幕员的声音出现在广播里。第一个节目是三猴比赛骑车，从屏风后面跑出三个推着小车的猴子。猴们沿着跑道骑几圈后，报幕员告知挂着3号牌照的猴子获得骑车比赛第一名。接着三名猴子骑车比赛跨越障碍物。第一名、第二名都顺利地跨越了障碍物，第三名骑者却绕障碍物而去。训猴员举起鞭子对准它的头顶狠狠抽了两鞭子，它依然绕过了。报幕员向人们解释说，它刚刚从马来西亚过来，还不太懂中国规矩，过于迷恋骑车。再给它一次过障碍物的机会，请大家给它鼓鼓掌，观者席上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哪知这只马来西亚猴子依然绕道而去，丝毫不肯冒险。这个节目有些尴尬结束了。马来西亚猴子余兴未尽，在场上骑车飞奔，连车带猴摔在水泥地上。车压住了它的身体，它挣扎了几下，无法动弹。演出场地的工作人员没一个理睬它，让它被车压在地上良久，这也算是对它不遵守纪律的一种惩罚吧。
　　下一个节目又开始了。雪白的山羊驮着一只小猴通过斜梯爬上一个窄窄的钢板桥，慢慢地在桥上来回移动，令人称道地用两条前腿支撑着庞大的身躯掉头、转弯，惊险而又刺激。观众席上哗啦啦地响起了一片掌声，其实大家不知道精彩的还在后面。雪白的山羊回走了一半，训猴员在那个钢板上固定了一个小小的圆凳。山羊用前爪搭了上去，慢慢地将两只后爪也搭在那个很小的圆凳上，在圆凳上旋转360度；与此同时，那只小猴攀升到山羊的头顶，以头抵着山羊的角直立而起。整个表演过程中，观者席上几乎听不到人语声，我们屏住呼吸静观这一幕，当小猴直立而起时，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小猴十分得意，翻身坐在山羊的角上，向场内的观者摇了几下爪子，这个动作好像有点不规范，似是感情的自然流露，就像获奖台上的影星情不自禁。这个动作一出现，它脚下山羊的身子便此失控了，从近两米高的钢板桥上跌下来。幸好站在一边的三个训猴员抢过来接住了它的身子，其中一位训猴员当着观者的面狠狠地给了小猴子几下响鞭，小猴子抱头鼠蹿，逃回石屏风后面。报幕员忙向观众解释说，非常遗憾，这个节目必须要求山羊和小猴协调配合才行，它们两个都是新手，难免会有这样的失误。她告诉观众说，过去有一对非常好的搭档，它们演出万无一失。有一天，山里来了两个愚蠢的强盗，这两个强盗运气一向不好，偷东西总是被抓。他们不知从哪里听说，只要吃了猴岛上的这对表演天才，就会变得异常聪明，偷东西永不被捉。他们残酷地把山羊和猴拖到后山上，烤了全羊，活吸了猴脑。等工作人员找到它们时，只剩下两副骨架。
　　不知什么时候，0014号站在我的身后，用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像老熟人一样随便。她也不问我失去300元的感受，只去享受她用小心机得到的300元带来的快感。我没好气地说：“这是什么表演哪，漏洞百出。”她笑笑说：“好戏在后边哩。”她弯弯指头数道：“还有本岛独家开发的猴子摘椰子；猴子做出各种姿势与人合影；猴子模仿人类一家三口生活的表演，我们尽了一切力量将猴子进行人化……”我好笑地问：“现在人类越来越多，人却善良到让猴子快速变成人类，抢占自己的地盘，不知人们什么想法。”0014号几分不明白地看着我：“人类让自己变成人花了若干万年，人让猴子变成人只需把森林砍掉就行了。猴子的栖息地没有了，它们不接受人化的训练将面临绝境。”我讽刺道：“人类果真善良之极。”0014号不太在意我话中带刺，向我建议：“下面的节目如果你不感兴趣，我可以带你看些别的什么。”我笑笑说：“这样使我300元物有所值。”她说：“有可能吧。”我提醒她：“我和你单独行动，你不会失职吗？”她向我点了点四周的工作人员和导游，说：“我们一般交待了注意事项，就不必要随团导游了，猴岛毕竟只有这么大。”
　　进入猴岛时，天气阴沉沉的。现在突然从阴霾里射出强劲的阳光，使整个猴岛明快起来。阳光下的猴岛，其实是非常美的。0014号带我拐了一个山头，远远望去另一个半山腰上矗立着一尊坐佛，它的肚皮下斜开了个洞，看来佛肚里是空的。走近一看，有个带瓜皮帽、穿着中式对襟绸缎袍子的老人坐在佛肚斜洞门边，放了许多香表，有条写着：“捐款烧香。”另一处则用广告红写了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羊大仙猴大仙为特别的你算特别的命。”牌子下边写着“50元”。这又是个要花钱的地方，事已如此，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见中式对襟老者伸出手，忙去掏口袋，这时0014号拐了我一下，用当地土语对老者说：“是我朋友来瞧瞧。”老者讪讪收回手。我心存几分感激，紧贴她身后走进佛肚里。佛肚里有一盏昏暗的小灯，里面并排挂着一只羊骨架和一只猴骨架。0014号解释：“这就是被山里强盗虏去的那对表演天才。工作人员找到它们时见是骨架，打算舍弃而去，哪知这骨架“吱吱呀呀”怪叫，让寻找的人大为好奇，把它们带了回来。不久后，这个中式对襟的老者不知从何而来，说能够破解这两只骨架的怪异语言。当时猴岛正在建这尊大佛，应老人的要求，在佛肚上挖了个洞，他便居住下来。听说灵验得很，你要不要算？”我想想说：“看看吧，不想算，如果知道未来了，还有什么意思呢？另外，如果是不好的命运，让自己整天处在惶恐之中，岂不更糟。”这时，山羊和猴骨架同时“吱呀”了几下。中式对襟的老人翻译道：“来了只落泊的公猴。”0014号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母鸡打鸣似地“咯咯”直笑。我被闹了个大红脸，只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什么是落泊的公猴呀？”0014号说：“想成为猴王的猴子，被打败了，只好流浪去了。”我说：“愿闻其详。”山羊和猴骨架又同时“吱呀”了几下，中式对襟老人又翻译道：“香火钱呢？命不可白算，天机不可白白地泄露。”0014号看了我一眼，我只好说：“我们走吧。这太神秘，让我恐慌。”0014号带着我走了出来。她说：“人与动物之间相通，是不是建立在灵魂之上？如果有了通灵的人，是不是可以破译动物的思维了？”我摇摇头，反问道：“你们就是通过这些通灵暗示来对猴们进行人化改造的吗？”0014号沉默了一会儿说：“恐怕这是最有效的方法之一吧。”
　 　在女儿眼里，她的小人人和峨嵋山的猴子没有差别。从峨嵋山回来后，一如既往地热爱她的小人人。我们这时已不能用欣赏的眼光来接受这一切，她要上学接受人所共有的教育，尽管只是一年级，就像马拉松长跑运动员一样，已经被推到了起跑线上。对于这个老想着小人人的“运动员”，她的跑速一定会大受影响的，怎么能从她心里赶走这些小人人？我们一筹莫展，和老师详细地讨论过这个问题，老师并没有把事情看得万分严重，他说或多或少每个学生都存在这个问题，初生人类大都有一种天生的动物性。学校在他们入学之初，必须对这种动物性进行根治，教育当局曾有过这方面的计划，叫做“收心教育运动”，希望孩子们按照人类的思维方式思考问题。至于办法是否有效，我们均不得而知，只是知道女儿很快就面临做不完的作业。在她放学的那几个小时，妻子不厌其烦地告诉她做这做那；后来发展到中午放学的两小时还有作业，主要是订正作业中的错误。因为太忙，顾不上吃，妻子只好给她喂饭，女儿一边嚼着，一边订正错误。有几次我打电话给她，女儿冲着电话喊道：“老爸，我忙得很哪！”便扣下了电话。一个六七岁的儿童说忙得很，使我大受震动，但我们认为这一切都是应该的，必要的。现在，女儿已经是五年级的大小学生了，一直处在忙碌之中，身体长成了一棵豆芽菜。在我的印象中，她一定对小人人有着强烈的眷恋之情，将它深深地藏在心底，一旦开启便会像泄闸的洪水泛滥甚至成灾。可是我在猴岛给她打了电话，她却拖长音节说：“那—又—怎—么—样—呢？”使人大大地迷惑不解。
　　我在猴岛的时候，面对这种“通灵”之事，再次想到了女儿和她的小人人。我们煞费苦心地想了许多办法根治女儿的“小人人心态”，一直无法想出个万全之策。有一天陪伴女儿看《三国演义》，当诸葛亮与周瑜同时摊出手中的“火”字时，我灵感顿生，想一把火将女儿的小人人送走。和妻子讨论了多次，不知怎样去放这把火。通过反复试验，发现其实很简单，用几张写字的纸，在女儿卧室里燃烧，因为烟没有地方消散，小小卧室就被堵得烟雾朦朦的。这个阴谋必须在女儿面前进行才算成功。我们选择了一个时机。燃烧几张纸，大叫女儿她的寝室着火了。女儿哭喊着“小人人”要扑进去。妻子抓住她，告诉里边危险，让爸爸去抢救。我溜进去，夸张地大声咳嗽着。把她的小人人全部装进一个口袋里，溜了出来。妻子装模作样地前去清理一番，告诉女儿：“你的小人人全部升天去了。”哄骗女儿跪下为她的小人人祈祷。女儿毫不犹豫地跪下，自言自语了许多话。
　　到吃晚饭时，女儿犟在那里不肯进食，我们只好随她去了。当我端起酒杯，暗自庆幸阴谋得逞时，女儿冲过来，一把夺过酒杯一饮而尽，咳嗽了几声，发疯地哭嚎了起来。她指着我和妻子大声说：“你们两个是老骗子！”说完冲回房间，钻进被窝睡了。妻子听后颓然地一屁股坐到地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不一会，偷偷察看女儿时，她已经睡熟了，除了脸上有些泪痕外，没有别的异样。也许第一次醉酒，她的脸分外红润。我们那夜没有睡好，轮流守护她，怕她醒来，不见那些小人人，会制造什么事端来。半夜里，我打了退堂鼓，恳求妻子把她的小人人放回去。妻子也很犹豫，决定取舍时，她终于心一硬，没有理睬我的恳求。她说：“这事儿就得快刀斩乱麻，不能婆婆妈妈。”哪知第二天以后，女儿再也不曾提过这些小人人，她的学习实在是太紧张了。妻子感慨地说：“中国的小孩，早熟快。”
　　我们退出佛像洞后，信马由缰地往小山坡上走。小山坡可以拾级而上，隔上几十个台阶就有一个平台，猴们在这里窜来窜去。到了山顶，一群游客正围着猴子议论着什么。台阶的顶层也是一个小平台，上面坐着一只猴子，双爪抱着一只香蕉有滋有味地啃着。四周的猴子全然没有注意这猴爪里的香蕉，以我的经验看，猴们是从来不会让哪一只猴子轻易独吞食物的。而这只猴子则悠闲地吃着，等它吃完，才有一只幼小的猴子走到它面前，扯它吃剩的香蕉皮，在香蕉皮上啃了几口，扔到爪下玩耍。0014号指指那独吃香蕉的猴子：“那是一只猴王。你注意到没有，它吃东西的时候，没有谁敢去抢。”她接下去说，“你知道猴王怎么产生的吗？每年二三月间，会有争王大战，这个战争是你死我活的。”我问：“有打死的猴子吗？”0014号说：“当然有。你想，如果成为猴王，就可以独吃食物，独自享受领地的所有母猴，公猴谁不想成王？自会打得昏天黑地。即使是赢得猴王的猴子，到最后也是遍体鳞伤，再也不堪一击。角逐猴王失败的公猴将被逐出领地，到处流浪，成为无家可归的猴子。”我忍不住笑了，想起了美国一位总统候选人曾说过：“我的家在白宫，如果我去不了白宫，那我就无家可归。”0014号不明白地看了我一眼，告诉她这句话，她亦笑了。我说：“猴王尽管在猴面前很威严，在人面前还是很卑下的吧？”
　　“那不一定。”0014号在草坪上找了一处裸露的石块坐了下来，并从随身小包掏出一把弹弓，对我说：“你想要打什么？”我指指前面约有七八米远的一棵树，“就打那树身上的疤痕。”0014号根本不用瞄准，“啪”的一下就击中了。我脱口而出：“真准！”“要想成为猴岛上的工作人员，这是我们必须掌握的第一个本领。”她斜瞟了我一眼，“问你一个别的问题好吗？”我淡淡地说：“有什么不可以的。”她说：“你有过这种体验吗？有些人你只见他一次，就想跟他说话。”我心头一热，却用淡淡的语气说：“这谁没有呢？”她便“哦”的一声转移了话题，“猴王有时是不可侵犯的。前不久我们岛发生了一件很大的事，就是激怒了猴王。你刚才见过，我们每人都有一个弹弓，用来惩罚违反纪律的猴子。打猴子其实是很有趣的事，一颗石子弹在猴脑上，就会让它起一个疱。我们一般都是惩罚一些小毛猴，没有涉及到猴王。刚才猴王吃香蕉的情形你看到了吧？猴王在进食时也不容轻慢。有个家伙不知是哪根神经搭错了，对着猴王大吼一声，然后拉起了弹弓。猴王一惊，跳了起来，也许是对人类的恐惧，也许是条件反射，它举起双爪作投降状。这个时候领地的猴子都围着猴王身边，对着那个举弹弓的家伙龇牙咧嘴。那个举弹弓的家伙见犯了众怒，吓得乖乖地收了弹弓，落荒而去。可猴王想到它受到的羞辱，越想越气，当夜，这个领地的猴子来了一场暴动。它们不知用什么手段，打开了那架缆车，还偷了两只麻醉枪，将值夜班的工作人员击中麻醉了。它们爬到缆车上，顺着缆车逃离猴岛，有一批猴子果真逃了出去，只是不能明白，有几只猴子居然往水上人家的海湾里跳。它们是向人类抗议吗？”0014号转过头来问我。我耸了耸肩说：“有可能吧。”想到猴岛对猴子的一些做法，我找到了一个比喻，“不是有很多报纸报道说，小孩子成绩不好被父母逼迫，被老师羞辱，被同学瞧不起，心理压力太大而自杀吗？”0014号白了我一眼，不无讽刺地说：“这比喻还挺贴切的。”
　　我突然吃了一惊，看着她的工作服下有个东西在蠕动，忙问：“这是怎么回事？”她的肚子一下增大起来。她忙用手按了按，回过脸对我笑笑，一张毛绒绒的小脸从她的脖子处露出头来，是只袖珍小猴。0014号忙把它搂在怀里：“这是那次暴动的母猴遗下的孩子。岛上还有许多这类孤猴，领导让我们领养。这只小猴把我当成了妈妈。”我接过话题往下问：“那些逃跑的猴子后来怎么样了？”0014号一脸好笑的样子：“它们大部分又回来了。”“为什么？”“在猴岛尽管对它们有纪律约束，让它们感到这里不舒服那里不痛快，可是有吃不完的食物，风吹不着，雨淋不到，日子过得其实很安逸。它们冲到外面去，能有这么好吗？从这点来看，猴们还是很聪明的，这也加强了我们对它们规范的信心。”我突然感到这个话题很无趣，那只袖珍小猴趁我不注意时，偷偷地钻进我怀里，弄得身上痒痒的，不由对它产生了几分怜爱。
时已近中午，太阳把猴岛照得一片金光灿烂。我和0014号找到团队，他们正在照相，我一把揽过0014号的腰肢，对一位熟人说：“给我们来一张，好吗？”0014号只是忸怩了一下，便乖乖地贴着我的肩膀。
　　离开猴岛，我们又在缆车前排起了长长的队。我在胡思乱想的时候，感到胁下衣服里一阵瘙痒，下意识地一摸，袖珍小猴居然藏在这里。
我犯难了：真不知道让它留下，还是把这它带出猴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