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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的独舞

慕尼黑市政广场的掌声

上幼儿园小班时, 小女就希望有一次上台的表演机会。 那是六一儿童节的前一天, 我去南京大学幼儿园接她。只见她头上戴着一朵塑料丝做成的廉价的大红花,面颊涂上了胭脂, 小唇上描过鲜艳的口红。见到我,她飞快扑过来,兴奋地大叫:“老爸,我们班明天要表演节目,有我!”我也极开心地回应道:“真的吗?”并用夸张的语气说:“乖乖儿跳什么舞?”女儿得意地卖关子:“不告诉你!”我假装很失望把她抱上自行车。她要去妈妈办公室,我有意说不告诉跳什么舞,别想去她妈那儿。 她用压抑着兴奋的语气,从我怀里伸长脖子转过头来,冲着耳边说:“是8个小朋友一起跳, 我是补上去的。”
  我见她不安分地在我怀里扭来扭去,那串塑料丝花蹭得我脖子痒痒的,便顺手把它拔了下来 ,塞到她手里。女儿一见,马上耍起赖来:“你坏,你坏,要给我戴上!”小孩子的脸就像八月的天气,说变就变。我讨饶似的说:“好好好。”将手中的花插到她头上,她硬是说位置插得不对。在这种情况下,我多半会将矛盾上交给她妈。她妈一颦一笑,然后在她头上一拨拉,女儿便破涕为笑了。就这样,小女连吃晚饭都小心翼翼的,舍不得将口红拭掉。匆匆吃过之后,便要求她妈帮她排练。这一晚,她比平常睡得晚。睡觉前,万般无奈才把胭脂擦掉。第二天,比往常醒来的更早,没有像过去那么赖床,并按老师的要求穿红花裙子,精神抖擞地去幼儿园。因我无法看她表演节目,特别要她妈妈带上照相机,照上几张相片给我看。下午4点,接她时,只见她远远向我走来,全然没有往日的欢快劲。我忙迎了上去。她哀哀地说:“没有跳成。”泪水像断线的珠子一样落下来。把她抱上自行车时,女儿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我忙装作紧张地说:“你的小朋友都会看到的,很丑!”小女一听,强忍悲痛,把头埋在我的腋下。回到家里,她那憋得通红的脸在放声大哭中变得苍白。等发泄完毕, 我才弄清楚,她本来就是替补队员,自然上场的机会很少,哪知她又太向往,这酿成了生平第一次因失望带来的打击。晚上,她一直打不起精神,不肯吃饭。
  转眼到了圣诞节。每逢节时,妻子单位总会邀请在华讲学的外国专家举办联欢会,这次也不例外;只是她记住六一儿童节小女所受的打击,对小女说:“这次让你上台表演一个节目好不好呀?”小女不以为然地说:“这没意思,还不是一伙大人逗小孩子么。”过去,没有表演这一说时,她总是在圣诞节晚会上摸爬打滚,不亦乐乎;这次向她发出邀请,她却搭起架子摆起了谱。可见小女已经体验到六一儿童节的表演和圣诞节的上台有所不同,前者更具竞争意识,可以在小朋友中间收获无限风光,而后者则是被大人们操纵取乐。我启发地说:“儿童节表演有人给你们拍照和摄像么?”小女回答:“没有!”又问:“还是外国人来拍照摄像!”她妈说:“更加没有。”我继续调动她的积极性:“有人给你献花吗?还有水果饮料自助餐。”这么一启发,自然燃起了她的热情之火。她妈乘机说:“儿童节那是什么鬼表演哪!”小女被一席话弄得兴高采烈,兴冲冲地说:“我就把儿童节的舞蹈拿出来独舞。”
  那一天后半夜,11时左右。我已上床休息。妻子轻轻地扭开门锁走进来。我忙坐了起来。因为往年这时节,往往是小女奔过来,大呼小叫地给我扮圣诞老人,塞给我一些花花绿绿的糖果。我正要迎接这一切,妻子忙把食指放在唇边“嘘”一声,见情况有异,我只好默默看着她俩洗漱。此间,小女一声不响,我被她这种情绪弄得心烦意乱不知所措。小女躺下,不一会儿就睡着了。我悄悄地冲着她一看,只见她那好看的眼睫毛上挂着一颗细小的泪珠。可怜的女儿,怎么这般不顺呢!我压低声音问妻子:“怎么回事?”她说:“今天一个什么副省长之类的官来了。他一来,场面上就变得一本正经。”
  小女一直对上台表演有独到的兴趣,从电视里学来一些节目,在我们面前拿腔捏调。每当幼儿园里教一首新儿歌,都要起劲向我们表演一番。每到这时,我会做些用台灯来打灯光的事情,模仿电视主持人的声音说,请著名歌唱家冯梦月小小姐表演一首儿歌。小女这时便笑盈盈地款款上前,手捏着话筒,搔首弄姿一番,自然有两位热心而又忠实的观众为她效劳和极尽一切捧场之能事。
可是,她走向第一个小舞台就遭遇了如此之多的挫折,当我们想不露声色做些补救,又与权力遭遇,把她刚刚燃起的一线希望击得粉碎。
  这以后,小女对模仿表演的游戏兴趣大减,有几次试图激发她这类热情,她几乎是毫无回旋余地加以拒绝,我们一点办法也没有。小女上幼儿园大班后,我带着她去德国探亲,一晃半年过去。时逢春节,住在德国一个叫杜宾根的城市,这个城市有200多个从中国大陆来的学者或留学生。大年三十,我们在大门上贴了张从国内收到的红色贺年片,相邀几个朋友包饺子以示庆贺。
  这些朋友中,有一位康雪冬女士,在杜宾根市中国留学生学生会负责文体方面的工作。席间,聊起来要在正月十五那天,搞一个文艺晚会,她突然夸张地大叫:“这里不是有一个小演员么?”小女一听,显得很不好意思,又滋生了几分自得感。康女士俯下身来,一副不耻下问的样子:“小演员,会表演什么?”小女一听有人叫她演员,脸部表情尤其生动。妻子正要代答,小女大声制止:“不要你说!不要你说!”然后望着康女士,嗫嚅着说:“我会讲安徒生童话《野天鹅》。”小女那大叫一声,令我心中隐隐作痛。康女士见小女十分认真,便扮演起考官来。也许是在家里的缘故,小女不怯生地背诵起《野天鹅》。那段时间,因为言语不通还有难以和小伙伴玩的缘故,她把六盒一套《安徒生童话精选》磁带,一字不漏地全部背诵下来。当她模仿播音员的语气用半小时诵完《野天鹅》,收获了一连串的啧啧称赞声。她有些忸怩,整个身心都流溢出幸福。我们计算着返程的时间,机票订在正月十五以后,这就是说,小女可以展示她迷人的风采。
  春节聚会结束后,小女迫不及待地说:“老爸,我们出去走走吧。”户外零下20多度,冷得人们都在猫冬,想不到小女现在有此兴趣外出散步。“你现在是不是烧得慌?”她妈笑骂道。小女狡黠地说:“不想让你知道。”又将头转向我:“我有事要和你商量!”“商量?”我吓了一大跳,小女居然一本正经地发出“商量”的邀请。妻子向我眨眨眼,我只好顺从小女走出门外,故意用紧张而又神秘的声音问:“你要商量什么?”我把“商量”咬得很重。小女不回答我,横穿撒过盐的马路,奔向半坡。北风迎面扑来,让人打了个寒颤,只见这片丘陵地带的次森林,埋进厚厚的白雪中,天地间白茫茫的浑然一体。小女边退边走,她的黑眼睛十分明亮,有些调皮地望着我笑。我又重复了她“商量”的事情,她说:“我想跳六一时的舞。”我大瞪眼睛,不知如何作答。见我定在那里,她坚定地说:“我就要跳!”说着,从半坡雪堆上滑了下来,冲过马路,奔跑回家。妻子坚决支持她的想法,说:“南大幼儿园的小朋友,谁也不能在留学生的舞台上表演,留学生是什么?是比大学生还大学生的人。”我赶紧补充:“就是更了不起的人,只有他们才知道你是小演员。”一席话说得女儿眉开眼笑。于是,又开始在她妈妈的指导下,重新排练。她妈告诉:“这可不是给小屁毛娃跳舞,留学生可都是有水平的人。如果跳得不精彩,留学生们退场那会丢死人哪!”小女一听,马上感到害怕:“那怎么办?”她妈说,要加些高难的动作,譬如旋转360度,让红花裙子转成一个喇叭筒,就更精彩了。小女一听,感到这非难事,“那我就天天练!”于是便旋转起来。这以后,母女俩果真十分认真地进行排练。在初六的早上,小女在360度的旋转中扭伤了小脚。她抱着小脚歪倒在地上,痛楚地大哭。第二天早上,脚就红肿了。她此时不是担心脚扭伤的程度,而是担心能不能上留学生舞台。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她特别指定要康雪冬阿姨来一趟,对她再次承诺。康女士很快就来了,还带了一盒巧克力,来慰劳她的小演员,并且告知已经把她的名字打上节目单。小女笑逐颜开。不几天,脚伤就好了。
  正月十五到了。小女5点钟醒来一次,看着钟表上的数字硬不肯相信时间。我只好把她抱到窗口去张望,见窗外黑黝黝,仍有些不满足地说:“要是在中国天早就亮了。”她嘟噜着,又沉沉地睡了。这一睡,到了8点多钟还没有醒来。电话铃响了。妻子拿起听筒来,是康女士打来的。妻子听完,脸色都变了。国内的春节联欢会的磁带迟到,留学生的联欢会只能相应推迟,时间不好定,而我和小女则在两天后离开杜宾根市启程回国。
  小女被电话惊醒,倏忽一下坐了起来。
  我们终于启程回国了。妻子送我和小女去慕尼黑乘飞机回国。到慕尼黑,离上飞机还有3小时。在慕尼黑的一个市政广场上,小女硬要爬上半月形的舞台上去拍照留影,我把她抱了上去。她拍过之后,还似乎不嫌够,硬要换上她喜欢的红裙子拍一张。室外气温很低,我有些犹豫。看着小女恳求的目光,她妈依从了她。
   当换了红裙子的小女被我送上舞台时,她突然在广场的舞台上舞了起来。我和妻子都惊讶极了。我的女儿,她的愿望终于实现了。妻子泪眼朦胧,喃喃地说:“她一直想独舞,终于找到了一个舞台。”当女儿舞蹈完毕,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为她的风采鼓掌,广场上响起了一阵掌声。他们不知道这掌声对我们一家多么重要啊!
  我们去机场途中,发现慕尼黑的天空碧蓝而高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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