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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湖游记

 

(一)

一九八十年代中期,年轻气盛也百无聊赖的我做起了作家梦,偶尔也发几篇豆腐块式的通讯报道,在家乡便俨然像个人物。

当时,祖父早已故去,父亲辗转来到一个乡镇小印刷厂当厂长。在乡村,因为文化大革命打倒一切摧毁一切留下许多缺憾的缘故,兴起续家谱的热潮。印制家谱的业务特别多,像一阵风似的,因而这个小厂一度十分兴旺。有些地方还兴修祠堂庙宇。

印制家谱的有一个王姓家族,在百湖洲。有一位王姓老人和我父亲一来二去便混得很熟了。我父亲由于常年在乡镇做政治工作,很能耍一番嘴皮子。因我有几篇东西见报,他便以为这是无上的荣耀,到处向他的熟人朋友炫耀,以便收获几句恭维,滋润他那饥渴的心田。父亲便向这个王姓老人吹嘘他儿子如何了得,把见了报改为写了书,把豆腐大的一小块文字改说为一大篇,他自豪地宣告:“能写书的人,全国也怕找不到几个,大学生可多的是。人家说转世为猫,都要七个秀才;如果做一个写书的人,那一定是天上文曲星转世。往日的一个秀才,就是现如今的一个大学生,七个大学生的魂加在一块儿,才能变成一只猫。”

他一直对我未能上大学而耿耿于怀,私下里唉声叹气,表面上又绝不肯输给别人,故把大学生淡化成猫的七分之一,这样使他的心里多少受用一点。王姓老人一听,眼睛一亮,便认起真来,激动地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哇!我一直想找一个能写书的人,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厂长的大公子有如此造化,这也是我们这地方的福分。俗话说,一年养出一个种田佬,三年养出一个生意人,十年养出一个读书人,这写书之人可不是随便养得出来的。请厂长受小老儿一拜。”说完,弯腰,垂首,拱手。

这恭维分量太重,父亲见自己的宣传攻势第一次有如此收获,吓了一大跳。王姓老人见父亲发呆,便解释道:“小老儿今年七十有六啦,这辈子粗通文墨,就是对写书人有点敬畏,一辈子就盼着见一个写书人,想不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父亲见王姓老人居然满口之乎者也,想来肚里墨水很多。他感到在真人面前卖了外行,关公庙前耍了大刀,满脸羞愧,老脸“腾”地红了半边。好在王姓老人未曾注意他的心虚。他慌忙用手把脸一抹:“哪里,哪里,他是一个毛头小伙子,懂几句诗,能写几句话。”王姓老人正色道:“话可不能这么说,自古英雄出少年,有志不在年高,有志者事竞成啦。”父亲见王姓老人真心实意在夸奖赞美,心里像灌了蜜似的甜。王姓老人很神秘地走到门外看了一看,郑重其事又小心翼翼地对我父亲说:“有件事儿要拜托令公子,有一残本,想要大公子来续写,这残本可是我冒死存下来的。”王姓老人因此一定要请父亲去镇上惟一的小酒店,喝上两盏靠杯酒。父亲第一次觉得儿子为他争了光彩。

过了几日,父亲拿了用塑料布包裹的东西回得家来,因为喝了几口老酒,话不免多了起来:“哎,把你没法,不好好读书,大学也考不上!异想天开,写书,这写书的人是随便可做的么?”这是他每次和我交谈的导语。父亲唠唠叨叨地说了一气,才引入正题,说这王姓老人用牛皮纸包了十几层,在放米缸的地下,挖了一个洞,将书放在洞里,用砖封好,再放上米缸,是冒了极大风险才侥幸保存下来的。然后又说:“这王姓老人见我吹你是写书的人,一定要拜会,我怕露馅,因为人家出口成章,你这满口的大白话,会对得过别人的对子么?连我也对得很吃力,你还能对得上?哎,我这一吹,人家便当了真,把你当宝贝使唤。”

我接过书,果真用牛皮纸包了一层又一层,其实就是两本薄薄的线装书,书名为《雪冤录》。纸质发黄,有些地方变黑,残破的地方很多,有人为破坏的痕迹,下部只剩下寥寥几页,另一大半已不见踪影。我想这书,很可能是在文化大革命中“焚书坑儒”时,冒死抢回保存下来的。父亲告诉我,这是百湖过去发生的一件大事儿,我很快就联想到祖父给我讲的关于百湖的故事,便有点不以为然。因为父亲反复叮嘱,说王姓老人要来拜会我,不要到时丢他的老脸,说话时也要多学点词,能出口成章,和对方对对子。我很紧张,慌忙把成语辞典背了一通,这样“临阵磨枪”或许可以抵挡一阵。哪知,王姓老人却始终没有来。这成了我的心中一个谜,至今难以解开。

我默看了一下,还不知怎么断句分章,很难读懂。故事概要祖父已讲过了,何必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呢?现在想来,那时对未来太抱希望,对祖宗的琐事也就不屑一顾。一个世纪行将过去,不知什么缘故,人类倾心怀旧起来,出了许多诸如老照片、回眸一百年的书籍、光碟;还有世纪末旱灾不断,洪水滔滔,以及中国人从未听说过的厄尔尼诺、拉尼娜扫荡地球,甚至百年不遇的龙卷风也从海平面升起,席卷于平原之上,使许多村庄被毁,人类因此心惊胆战,无所适从。最要命的是,诺查丹玛斯一九九九年八月十五日世界末日大预言已经进入了倒计时。谣言四起,人心惶惶!在这样动荡的岁月中,我感到穷途末路,好像这个世界惟一可以逃避的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就是祖宗的怀抱,惟有他们才可以庇护我那脆弱的灵魂。

重新审视这两册线装书,书叶中还带有陈腐书香,其序有七篇之多,是由几个朝代的人分别撰写的,天启甲子举人撰写,崇祯岁次河川县老爷撰写,乾隆甲申年间撰写,延续到民国十二年也有人撰稿。我才知道,《雪冤录》记载的是大冤案,王姓一族皆卷进去,时间长达近三十年,使我万分震惊。在我看来,故乡远古在云梦泽中,多河汊湖洲,洪水频发,生存环境异常恶劣,人烟稀少。湖中渔人亦民亦匪,官府视此地为不毛之地,视民为顽劣不化之徒,何曾有这般冤案?与官府长达几十年的纠葛,这意味着故乡的过去不只是传说,有文化底蕴可以寻根。我一直为自己出生的低贱贫寒而自卑,为自己身上的恶习陋俗而懊恼,如果通过这种寻根,能发现祖宗具备贵族血统,那就会产生几分高贵感。收回思绪,沉静想来,故乡过去,非一片荒芜,也非野蛮之民,以此两册线装书为证,这便是历史和文化的见证。

我便产生一种冲动,一种寻根的冲动。我研读其序言,其实是对此案转述的一些规定,强调后人不得窜(篡?)改事实,致失真相。后人叙述前人照例称公,不得著姓。兼对外人言,故不得变例称名著姓。我颇犯难起来,以当代人的特点,称公显得非常别扭,如不能称名著姓,将会不知所云。只能采取一种折衷做法,不得已才称名著姓。叙述时集中几个主要人物和几个主要事件,截取整个事件的横断面,希望使读者由此窥全貌,不至过于变形。另以小说家言的做法,使这个几百年前的事件生动一些,既而又想,因我是今人,与祖宗们的看法多有不同,又无深陷其中之累,可以在字里行间看出别意来,便会大有篡改的企图,所以在此先申明致歉。此篇初稿完毕时,我向父亲谈起这些做法。他想了想,认为祖宗的灵魂已安顿妥当,不受惊扰为人之常情。他又说,古人云:入土为安,这个“安”顶为重要。听后,我不知该不该假托姓名,一时拿不定主意。

愿此举没有惊扰祖宗们的灵魂。

仔细研读这两册线装书,才发现祖父所讲的传说与此记载大相径庭,我又有些疑惑。好在祖父告诉我“不妨”时,以书上讲的为主,使我多少有点释然。在叙述此案时,力争做到以线装书为主转述,以祖父的故事为辅,这样两者兼而有之,是否相得益彰就不得而知了。我天生具备喜好杂记野史的恶习,现将两者混为一谈时,又害怕思绪混乱,搅成一锅粥。因而特别请河川的文化名人胡水满先生为我查询河川县志,以求对此案正统的记载,借助正史装点门面为我壮胆。

百湖,我的故乡湖;百湖,我的母亲湖。我曾多次忘情于湖光水色之中,在你的怀抱中流连忘返,却从未想过追寻你的过去,缅怀你的历史。这次我要寻根问底,心里不由唤起一种自豪感和使命感来。

 

(二)

我曾多次去过百湖,最近的一次是这年四月中旬。我伙同一位摄影记者、青年刊物的一位编辑,还有一位画家,利用周六周日两天时间,去乡间彻底地放松一下。当时只是想远离嘈杂拥挤的都市,没有目的,不必思想,也可以享受乡间的宁静,呼吸新鲜空气,在温暖春日的阳光下舒展身心。我们信马由缰,在河川城关乘坐一只机动船,原打算去百湖总厂,再到湖心游玩。开船不久,见一个三汊河道旁,有一块如茵的半岛,草地四周栽满正在抽丝吐芽的垂柳,在两河交叉处的西南角,还有一个六角亭。几双眼睛一对视,忙向船主大叫:“停船,我们要下船!”机声隆隆,船主手执铁柄把,正聚精会神地掌舵,没有听见。我又大叫三声,他放慢速度,对我们喊道:“下船可以,不退票!”

下得船来,到了这片草地。果真是一个好去处,可惜没有环卫工人收拾,到处是塑料袋、方便饭盒和破旧报纸。心虽有不快,但依然为乡村地头有这样一块空地而庆幸,我们或坐或卧,散漫地活动。不一会儿,来了一群师专的男女学生,在草地上奔跑追逐,嬉笑打闹。几个女孩子搔首弄姿正在拍照;两个男孩子将破碎报纸、枯草败枝收集起来,在河边垒了一个小灶玩起烧烤的游戏。我们的闲适心境消失殆尽,便起身在河边转悠。隔河西望,对岸有一条宽阔的马路,有一个船闸似的建筑遮住了西去的视线。顺河沿北上,河的对岸堤上有许多户人家,房子简陋低矮,多用青砖红瓦筑成。大约最初是为了看守鱼池荷塘,才搭建的临时住所;慢慢人烟稠密,便形成了湾台。因为汛期未至,河道显得窄小,坑坑洼洼的河床上长满了各种水草,多是芦苇新苗,齐刷刷地似乎相互攀比,用手拂芦尖,毛绒绒有些蜇人。

不远处,河边停泊的一只小船上,有两个村姑模样的人正弯腰割水草。“我会划船,能不能借来划?”画家提议道。记者指指我和编辑说:“一个向导,一个俊男,归你们行动。”他俩留在原地,静观我们行动。我和编辑走近村姑,搭讪道:“‘小芳’,能为你们效劳吗?”村姑见我们文绉绉的问话,又叫她们“小芳”,满脸娇羞之态,微笑反问:“做什么?”我们答道:“帮你们割水草。”她们双双将镰刀递给我们。我们一边用生硬的动作割着水草,一边问她们割了干嘛。她们答:“喂鱼。”水草不一会就割好了。她们家就在对岸堤上。我们提出借船玩一下,她们表示同意,只是说:“是借人家的船,玩的时间不能太长。”

这只小船很不显眼,一个中舱,中舱前后各有一个小舱,再便是船头船艄了。两个村姑一大一小,后来才知她们是两妯娌。大的先去船艄执桨划船,小的叫我们蹲在船舱里千万别动,因为船载得太重,弄不好就会翻的。我们四人都蹲在船中间,小村姑坐在船头。船吃水很重,双桨划动时船身发出“吱呀”之声。还好,船一下子便到了对岸,两村姑把水草抱上岸,将船交给我们。画家便开始划动双桨,他划桨动作很不协调,屁股翘得老高,腰十分僵直,双臂用力不匀,船体始终无法笔直向前。我们看到画家洋相百出,有意摇动船身,船在水中晃荡不止,惹得一船人开怀大笑。这时,一个老头一边从堤下冲来,一边大喊大叫:“把船划过来,爹爹们!”空旷的乡间,可以容纳更大的叫唤声,而不显得嘈杂。这种叫法,乃我家乡方言,有点讨饶的意思。我们知道船主来了。他赶到河边,又是跺脚又是挥手,大叫道:“船是我的,划回来,你们这么个划法,船就会散架!”我们恳求道:“玩一会儿,一小时付二十元。”老头说:“一百块,三百块都不行,这船不是这么个划法,快上来!”我们没办法,费了很大劲才把船靠岸。老头抓住拴船的绳子,将船系在岸边。

我们顺堤上岸去找两个村姑。幸好,村姑屋后的两筐水草让我们一下找到她们家,两村姑在一块说闲话。房子很小,墙有多处裂缝,有两根木头支撑着墙体。我们找到两个条凳坐下,有一群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小姑娘从屋子旮旯处伸出头来,一双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盯着我们。有一个小男孩,约莫三四岁的样子,穿戴得比较整洁干净,胆子也大一些,走到我们身边来,用小手摸摸这个的衣服,掏掏那个的口袋,见我的西装领夹闪闪发光,用小手够不着,便发出“咿咿呀呀”的讨要声,我便将领夹摘下递过去。小男孩高兴地跑到大村姑那儿,大村姑疼爱地打了小男孩一巴掌:“小六儿,没出息的东西,别人家的东西还回去。”我一听,大惊道:“你有六个小孩!”画家叹了口气说:“六个小孩怎么养?”大村姑道:“一片草叶一滴露,一方水土一方人!”见对方不高兴,我们只好打住。

小村姑在屋后装水草,因为年轻一些,显得有几分姿色。她似乎不大说话,我和编辑便想去撩拨她一下。我对她打趣道:“我差点做了你们百湖的女婿。”小村姑果然好奇起来:“真的吗?”我郑重其事地答道:“在百湖,有一个姨妈,她曾给我相一个叫莲姣的姑娘。”小村姑道:“叫莲姣?这儿叫莲姣的多得很。”她努了努嘴,告知道,“她就叫莲姣。”指大村姑。我好奇地问:“她爸做过大队支书吗?”小村姑说:“做过呀?”然后捂着嘴吃吃地笑个不停,一闪身,去找大村姑,喳喳叽叽地说了一会之后,小村姑又在屋后找我问道:“你老家是哪儿?”“堰塘河那边,见这个姑娘的时候是在我外婆家,她小我四岁。”我认真地回答了问话,神色有些凝重,有种预感,眼前这个大村姑兴许就是我曾相过亲的小姑娘。小村姑又去和大村姑说了会话。出来后,向我眨眨眼睛,有些调皮地说:“我们要送水草去鱼塘,没时间陪你们,你们走吧!”下逐客令了。我有些气恼,心里说不出滋味来。小村姑见我一脸沮丧,只好打开窗户说亮话:“她就是你小时候的对象,她不好意思见你,让你们走。”尽管多少有些思想准备,但还是吃了一惊。

编辑十分起劲地和记者、画家夸张地说了一气,便一同来到屋后。记者围着我转了一圈,瞪着水牯牛般的眼睛,像不认识我似的上下打量了一番,我笑骂道:“别鬼做!”记者怪声怪气地说:“想不到你在这里偷偷地养了一大窝!”画家说:“伙计,想不到你像阶级敌人一样,掩藏得这么深,把老婆扔到这里受苦,你在外面潇洒!”编辑点了点我的额头:“这完全是现代的‘陈世美’!”画家又故作惊叹道:“我说怎么回事,来了这么长时间,见不到这家男主人……”记者扯着嗓子鸭公似的叫道:“原来呀,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他抓住我的肩膀,使劲摇晃几下,“莲姣为什么不肯来见你?把我们也晾在一边,老实交待!”他们插科打诨,齐声喊:“交待!老实交待!”我抓耳挠腮:“和你们说不清楚!”

小时候在外婆家,姨妈带一个小姑娘上门来,硬要把她相给我,说她是大队支书的三姑娘,我父亲又是农机厂的书记,我们都是干部家的,很般配。当时一戏言,今天能巧遇,有点不可思议。记得那时,我约莫十一二岁,好像是读小学五年级的样子。全中国在学习一个“铁姑娘”移风易俗,“退聘礼,废童婚”。我和我的小童婚就读于同一所小学,总被同学作为取笑对象,烦不胜烦,自然热烈响应“移风易俗”,被我姑妈臭骂一通。

姨妈拉着我说亲时,我毫不犹豫地点头同意,被母亲笑骂一通,说这么小就这么花心,长大了可不得了。哪知,当天下午我和姨表哥打了一架,打输了,就发誓不要他妈给我相的亲。

这场儿戏被他们三个大肆渲染,极力营造氛围,对我穷追猛打。画家还自告奋勇,去敲大村姑紧闭着的房门:“有话好好说,你的负心汉子欺负了你,我们为你作主!”编辑大叫道:“我们还你一个公道!”记者补充说:“我们为你开现场审判会,用狗头铡铡了这个狗东西!”趁他们闹腾的机会,我关心地问小村姑:“你们这里允许这么生么?”小村姑说:“没有儿子受人欺。”我说:“计划生育不是抓得很紧吗?”小村姑说:“哎,那是瞒上边的,你要生,罚点款就行了。”小村姑补充,“没有生出儿子来,人家会可怜的。”我吃惊地问:“你也有几个孩子吗?”小村姑:“我有两个,一男一女。”“还要吗?”“我想开了,不要了,拖死人累死人的。”我反问:“如果没有生出儿子呢?”小村姑道:“不晓得。”我又详细询问了大村姑的家境,她告知:“我们都是从刘家大湾搬过来的,因为王姓人家在刘家大湾只有三十户人家不到,而刘姓却有几百户。过去,莲姣她爸当书记,没有人敢欺负,现在承包了,书记也没有用,鱼塘正好在这里,我们就慢慢地迁过来了。她们家有几十亩鱼塘,可以养活几个小孩。”

小村姑见他们三人找大村姑耍闹,便上前解围:“她男人要回来弄鱼草了,脾气大,动不动就打老婆。”三人一听,尽管有点扫兴,但不能不有所收敛,编辑提议道:“我们发现了这个‘新大陆’要付点代价,搞搞希望工程嘛!”他掏出一张五十元钞票递给一位小姑娘,指着我道,“你要加倍给!”我只好笑着点头。画家和记者如法炮制,各摸出一张钞票递给一位小姑娘。那小男孩冲着这个喊:“我要!”冲着那个叫:“我要!”我们都不理他,他便伸手抢他姐姐们的钱。记者大叫一声:“不准要!”小男孩一听,坐在地上大哭。小姑娘们齐齐地将钱塞进他手里,惊慌失措地哄他:“不哭,不哭,不哭。”小男孩把钱向半空一抛,声音更大地叫唤起来。小村姑有些感动,对我说:“有没有地方要小女孩?送一两个给人家养去。”我摇了摇头,心里像打破了个五味瓶,不是滋味。我们一行四人这才向村头走去,我的喉头像堵上了什么东西似的,苦涩得不行。他们三位依然余兴未尽,拿我耍笑。编辑说:“到你家连一口水也不给喝,什么玩意儿,还要花钱送礼。”记者突然严肃地问:“如果你没走出去,会怎么样?”我叹了口气道:“和她们这种生存方式差不多,生不出儿子不罢休!”大家心情都很沉重,默默向村口走去。

我们来到村头那个船闸处,只见一条宽阔的公路往西而去,公路两侧矗立着一个高大的铁架子,铁架两边一副对联扑面而立,上联是:百湖地美山清水秀五千载;下联是:河川水绿地利天时百万人,横批上书:“欢迎您来百湖做客”我们上了一辆机动载人车,这辆车是用手扶拖拉机改装而成的,车后边冒出一长串浓烟,机器发出刺耳的“轰隆隆”声。

车行约五里左右,有一个很现代化的建筑立在湖边一侧。下车观望,只见一堵大围墙沿公路两侧伸展而去,进入围墙后,有一块黑色的大理石碑矗立一旁,碑上雕刻着四个烫金大字“碧莲宾馆”,字的下面是一个飘飘欲仙的宫妆美女,风姿绰约,仪态万方,使我联想到祖父的传说——那个手捧夜明珠的仙女。转过大理石碑,顺着走廊向前走几十步,便是前厅。厅门紧闭,厅的四周由玻璃窗镶嵌而成,整个厅是一个大的棱形体,屋顶用琉璃瓦铺盖,很显气派。全厅建筑在水塘之中,水塘里的水绿得怕人,有众多的浮游生物在绿水里翻腾,可见水质已极度污染。转过前厅,我们找到总服务台,总服务台两侧是一幢五层楼房,都是宾客房。我们询问房价后,让小姐带去看看环境,宾客房内窗外可见碧草湖水,也许是建在湖岸旁的原因,房内潮气霉味很重。我们顺便问小姐,是不是很少有人住。小姐答道:“主要是接待会议。”我又问:“百湖还有其他宾馆吗?”小姐道:“还有一个,叫‘湖心亭’的宾馆在湖中间。”“在湖中间?!”我们交换了一下眼色,告诉小姐,我们去其他地方转一会儿,再回来登记住宿。

一行四人顺着大路西行。时值正午,公路两旁密布的鱼塘,组成一个个人为的方阵。看来百湖已被彻底地肢解了,它的浩渺没有了,它的神秘不见了,它的壮观也看不到分毫,我们各自感叹一番。约莫行走了三里多路,远远看到一个孤零零的建筑矗立于湖心蒿草之中,与凋蔽的湖面十分不协调,湖面看去只是淤泥烂荷烂梗,水草星星点点,像一个癞痢头那般,让人好不舒服。我们经过一组围墙,显然“湖心亭”宾馆正在建筑中,湖岸无任何建筑或标志。我们从铁链栏杆的走廊上,蜿蜒曲折地向湖心走去,走廊上隔五百米便有一个六角小亭,有几块石板作凳供行人小憩。走了约二里多路,终于到了“湖心亭”宾馆。也许还未正式营业,或者也只是接待会议,大门紧闭。我们喊叫一会,一位小姐才姗姗而来,问:“可吃饭住宿么? ”小姐答道:“住宿在厢式钓鱼那边。”便指指“湖心亭”宾馆不远处的一座假山。我们向小姐点了几道鱼菜,偌大的厅堂,好像只有一个老师傅在掌勺。我顺问小姐,这百湖可有一鱼十菜的绝技?小姐摇了摇头,过会儿,她似乎想起来:“听我外婆说过吧。”

我们吃罢饭,顺走廊回走五十米处,过假山后,找厢式钓鱼处。所谓假山,只是用些怪石堆砌而成,立于湖中。也许是初春,湖面少水,多淤泥,枯叶干荷显得十分突兀。假山过后,果有一排平房一字儿排开。离厢式钓鱼不远处,有一侧门,可以上另一条湖堤。我们唤来小姐,称要住宿,小姐手执一串钥匙,领我们去厢式钓鱼处开门。客房约莫十个平米,有一张双人床放置里边,白墙红地毯,席梦思床垫,尽管很新,但还是给人简陋之感。房内有一门栓着,我伸手开栓,门洞开,有一日式方格梭门挡住视线,又拉开梭门,眼前一片开阔。湖面已成了一个大鱼塘,脚下的阳台,立于湖心之上,随时可以垂钓,这种构想可谓新颖别致,可惜我们来得不是时候,还得等一个多月才行。只是不明白,这厢式钓鱼干嘛安放双人床。小姐十分严肃认真地回答道:“主要是接待情侣钓鱼。”

我们很感兴趣,又问价格,小姐告知二百元。我们忙说一无情侣二不能垂钓,可不可以打折?小姐说要商量一下。编辑说:“你们这厢式钓鱼,如果每个房间取个名字,一定会更吸引人!”小姐答道:“我们正在想名字,没想好呢。”记者说:“我们这里有一个画家,一个诗人,一个记者,一个作家,给你们画几幅画,想几个名字,可不可以免费让我们住宿呢?”小姐狡黠地回答:“要找领导汇报一下。”其实,只是看看就足矣,住宿一夜,毫无意思了。便告辞小姐,从侧门而去,一个保安迎面拦住去路:“你们不住宿,每人要交五元参观费。”我们不满地说:“我们在这里吃过饭了!”“吃过饭也不行,必须住宿,除非领导批准参观,才可以免费。”记者一听,很恼火,大声吼道:“找哪一级的领导,我们马上找!”便打开手机,装作要找领导的样子。双方一下僵在那里。画家说道:“算了,不就是二十元钱么!吵来吵去,弄得大家都很扫兴。”掏出二十元钱递过去,对方便撕了几张票返还。我们一挥手,票便扔到地上去了。

上了湖堤,笔直的堤面上铺着细碎的石子,堤两岸各一排高大挺拔的水杉。展眼望去,依然找不到百湖的壮观。画家感叹:“再过几年,这里又是一片良田!”玩玩闹闹将近下午四点左右,三人同时望我,还有什么地方可乐?我低头想了一会儿,说:“我有一个干妹子嫁到百湖一带,几年前总是要我去玩。”编辑说:“那总比住宾馆有意思。”又问我怎么走,我说我也不知道,只能瞎撞,好在这湖已很小,总该可以找到吧。记者故作惊讶地说:“干妹子湿妹子,刚才找了你一窝,下边不知有什么弄出来!”画家道:“这次要看你有多少花脚乌龟!”于是,大家的情绪又高昂起来。

 

(三)

百湖给我的最初印象几乎与湖毫不相干。在一九四九年以后的一段时光里,整个中华大地大兴水利建设。在河川境内就挖掘了三条运河,南边为南支河,是与天门县联合开凿的,正好从我外婆家门穿过;中支河在我家乡小镇之北,有一座大桥,南北相连,北边十余里就是垌冢;还有一条较大的汉北河,是与应城等几个县市同时修建的,规模宏大。每年冬春两季农闲之时,湾台里除了老妇儿童之外,所有青壮劳力均上堤坝。一度有人全家上堤坝挖河,连猪、鸡也在堤坝上喂养,这是一种真正战天斗地的气概。先进人物不断涌现,好人好事层出不穷。

我因为向往蒸锅里的钵饭,随一个亲戚来到百湖之畔,当时叫百湖大堤。钵饭就是用一块大方木做的蒸笼,至少有五层以上,一锅出笼有上千盒半斤装的钵饭。快蒸熟时,米香气腾腾扑面而来,几乎要香死人了(那时的确是这种体会),至今令我记忆犹新。只见到处红旗招展(小学生作文用语,后从报上发现也可以用红旗猎猎,故我再写红旗之后,多用“猎猎”),人山人海,欢叫声、奔跑声此起彼伏,一幅广大革命群众战天斗地的壮丽景象。有两米见方的用芦苇扎成的标语板,间隔插了几里路长,是伟大领袖的语录:“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一股股人流一肩两头土筐,穿梭一般堤上堤下奔跑着(这里禁止写“黑鸦鸦”的人群,这是形容“阶级敌人”的语言,我曾擅用,被老师罚写过检讨),正在一场革命的大竞赛。

兴修水利,围湖造田,改造自然,在幼年时便以为理所当然。三条大河修建之后,河川人民掀起一场围湖造田的革命运动。

河川县志办一九八三年报省材料记载,河川地势低洼,湖泊众多。1949年前后,有水面二百亩以上的湖泊四十五个之多(我查看嘉靖年间县志有近百个,到民国初期已减少一半),由于水利建设,围湖造田,现今只有湖泊一十三个。百湖属河川第一大湖。开挖东、西、南、北四条干渠,将湖水紧困其中。百湖当时记载水面一千九百三十六亩,湖底最深处有二十二点七零米。

我对这个深度颇感兴趣,浮想联翩,几乎夜不能寐,遥想远古之时,那颗夜明珠必藏于湖中最深处,中秋之夜才得以见天日。当时我在百湖大堤,有一个强烈的愿望,就是想看看神奇的百湖。曾几次想穿过人流梭动的河床,爬上对岸去,一览百湖全景,但总是无法实现。挖河挑土的人们,嫌我阻碍了他们开展的大竞赛活动,赶鸭子一般将我驱走。

第二次去百湖的情景,印象较为模糊。那时我在一个小厂做学徒,师傅丁姓,某个深秋之时,他带着我步行去百湖。站在岸边,秋风瑟瑟,湖中只有枯荷败叶。放眼望去,一片焦黄,令人大感失望!我们经由总厂去湖中一个村舍,总厂也只不过是一排白墙红瓦的平房,而村舍里大多是茅草一间,家家门前屋后多打鱼下网的工具而已。

以后的若干年里,童年的梦想与传说已离我而去,现实的艰难逼面而来。为了摆脱现状,我恨命叛命逆命,苦苦奔波挣扎。凭借年轻气盛,有时为争一口气也拼个输赢好歹。慢慢地,世事看淡了,虽未达到荣辱不惊的地步,却希望有种淡泊人生的宁静。心态变了,人活得轻松多了,许多年幼时的梦幻景象复又晃动于眼前,闪现于脑海里,使我白日梦中的遐思不断,很有利于身心健康。

时近下午三点,沿着湖堤向北走去。这一天在新奇轻松中业已过去大半,我们都感到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很久没有领略这种田园湖光风景了,很久没有呼吸过这么新鲜的空气了。我们在自找乐趣,游戏生活,不管怎么说,只要愉快就行。“我想我们是走在湖中间!”我感慨道。“兴许这是整个湖的直径,这堤把湖一分为二。”画家表示赞同。记者道:“湖面的原生态消失了。这都是人为的大小方块。”画家说:“人定胜天嘛。”编辑没有加入我们的议论,他诗兴大发,用卢梭的语言感叹道:“堕落而悲惨的人类,再也不能从已踏上的道路上折回,再也不能抛弃已经获得的那些不幸的获得物!这是一条不归路,只能在梦中寻觅。”

他见无人搭腔,只好拐了拐我的胳膊,“你干妹妹会在哪里,前面有个人来了,可不可以问一问?”我这才想到干妹夫叫刘凯歌吧,提起干妹妹的名字,不一定有人知道。迎面走来一个打鱼模样的老人,身背一个扁鱼篓,提着一串网。我赶紧问:“老人家,这里有一个叫刘凯歌的人么?”老人打量我一会,重复道:“刘凯歌?!”他歪了歪头,“哦,不晓得,姓刘的,应该到刘家大湾去找。”记者逗趣地问:“往日传说这百湖有个登天梯的地方,您老知不知道在哪里?”老人乐呵呵地问:“你们外地人也知这传说么?”他顺手一指湖心亭的假山,“喏,听说是那个假山处。”我忍不住说:“这里有一个王家大湾。”老人疑惑地问:“王家大湾?不曾有!好像只有几户姓王的人家,在刘家大湾西,只有几户人家。”

我们便称谢而去。又行一会儿,来了一个壮年人。我赶紧发问:“请问您,有个叫刘凯歌的人您认识吗?”壮年人答:“刘凯歌?!哦,在刘家大湾,不知你们找哪个刘凯歌?”我不明白:“什么?”壮年人道:“这刘家大湾有三个刘凯歌。”这一下我傻了眼。编辑接着说:“找二十七八岁的刘凯歌。”壮年人说:“他们长得差不多大小。”画家说:“找离我们最近的一个。”壮年人说:“往北走,到头,到北干堤上,不几家就有一个叫刘凯歌的。”我们称谢而去。画家道:“我们一个个找。”编辑看了看我:“我们打个赌……”记者抢过话头说:“你只能找一个刘凯歌,对了错了,我们反正要在他那里吃饭睡觉!”编辑兴奋地说:“对!就是这样,反正我是走不动了。”我被这个念头煽动起来:“有点挑战性,可以一试。”我们在搭台布景,一场活剧又拉开帏幕。如果前一场剧还具有十足的偶然性的话,这一场戏却想去精心策划。我的心跳加快,大家脚步也加快了,我们中间弥漫着一种紧张兴奋的情绪。

太阳慢慢地西去,空气有些沉闷,夕阳吃力地吐着余辉,晚霞鲜血淋漓般溅射在天幕上,春风不知什么时候悄然而息。我们有些烦躁,画家道:“天气不好,我的风湿有点疼了。”记者看看天空:“估计马上会下雨了。”编辑冲着我用力挥了挥拳头:“只许选择一次!”我点了点头,表示绝不反悔我的承诺。

走完湖堤,天近昏黑,我们上了北干堤。走近第一户人家,问:“刘凯歌住哪儿?”一个农妇说:“过八家,就是他们家。”我们称谢而去,农妇补充道:“在家打麻将,还有我屋里的,你们是不是抓赌的?最好把他们都抓起来。”我们数过八户人家,果听得麻将声响,我倚门而问:“刘凯歌住在这儿吗?”坐在堂屋上首的一人抬起头来,看了我们一会问:“有么事?”我一下噎在哪儿,不知如何说话。编辑赶忙开口:“我们从省里来,他来找他干妹子。”“哎呀!稀客稀客稀客!”刘凯歌从桌上跳了下来:“平常总听我堂客说,他有个哥哥在省里头,怎么找来的!”过来捧着我的手,一阵乱摇。我一看,找对了,忙依次介绍:“这是画家。”“哎呀!画家,不得了!”刘凯歌又捧着画家的手乱摇一阵。“这是记者。”“记者,不得了!这可是在电视上看到的大人物头哪!”他趋步上前捧着记者的手上下抖动。我指指编辑:“这是诗人。”“哎呀,都是带‘家’字号的!不得了。”他拐了两步捧着编辑的手左右摇摆。麻将桌上有人叫道:“凯歌,我要和了,把这盘打下地。”刘凯歌大声说:“随便和,随便和,我让你们。”抱歉地向我们笑笑:“等一哈哈罗。”他上桌扔了一个白板。两分钟不到,果然叫的那人胡了。刘凯歌道:“不是我不来,是我来了客人,不得了的稀客。”他猛地把自己桌前的一堆钱抓进口袋,“这次赢了你们的千把块钱,下次还不是会还给你们的。”麻将桌上的三个人不满地看了我们一眼,只好怏怏而去。

刘凯歌喘了口粗气:“你们解了我的大围,赢了他们几个钱,硬是拖着要打下地。”我问:“我妹妹呢?”他答:“回娘家去了。”我“哦”了一声。他看看我们,热情地叫唤:“坐,坐,坐,怎么来的,没带车来?没找总厂分厂的领导?”我只好解释:“我们是私人出来游玩,不想麻烦人家。”他“哦”了一声,看了我几眼,抱歉道:“你们来得不是时候,你妹子又走了,和我吵了一架,连三个儿子也带走了。”画家连忙说:“不要紧,有青菜萝卜就行,不讲究。”刘凯歌说:“那太怠慢了吧。”画家道:“我们一块儿做饭。”刘凯歌见我们很随便,也顺水推舟地说:“主随客便。”我们一同随他到厨房,淘米的淘米,摘菜的摘菜,刷锅的刷锅,画家主动点燃灶火。记者自恃能做一手好菜,便掌勺炒菜。刘凯歌一下子成了局外人,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时不知如何说话。一会,刘凯歌对我说:“你们带了相机吧?”记者多年的习惯,相机随身携带,便点点头。刘凯歌道:“上次去省城时,我看到照像馆窗玻璃有张夜白照,好得不得了,你们是记者,能不能给我来一张?”“黑白照?我的是彩卷。”记者说。刘凯歌说:“我说是在黑地里照的相!”既然这样,记者便点头同意了。刘凯歌继续问:“你们这么大的人物下来,厂里也不接待,也不开车出来,真是艰苦朴素呀。”我告知:“这样玩得更轻松,没有负担。”刘凯歌点点头,自言自语:“这样的。”

他离开一会儿,拿来一本影集。“几月前,我们还去过省城,你们住在哪儿?”他又问。“东湖之滨。”“东湖?我们去玩过,在这儿。”他用手一点相册,让我看。我手里拿着相册,随口问:“你有三个儿子么?”刘凯歌感激地说:“托祖上的福,三个儿子。”我不明白地说:“能这么生吗?”刘凯歌说:“哎,东躲西藏呗,还要罚款。”我摇摇头,说:“孩子太多,就不会好好教育,这样素质不会高的。”刘凯歌不以为然地说:“这是乡下,是湖里,学校老师是半农半渔半教。再说,农村里还是要多有几个拳头,否则会受人欺负的。和你说这些,你也不会懂的。”我不会懂?我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眼光转向他的影集。

影集上的他西装革履,挽着他的妻子微笑,我看他的影集,称赞:“蛮不错。”又看了他人一会,“西装一穿,比城里人还城里人。”刘凯歌被恭维得哂哂的,脱口而出:“城里人算个屁!”他自知失言,马上改口,“乡里人活得自由自在。”他对记者道,“我从没有看过记者证,能不能给我瞧瞧?”记者忙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来,递给刘凯歌,他只说一句:“这么小么……”便在灯光下仔细看了许久。画家看着我,一脸询问的样子。我不与他眼睛对视,以便让他的心总悬在那儿。饭菜一会工夫就做好了。炒了一盘青菜和一盘鸡蛋,加上他们自家的霉豆腐渣。画家问:“有泡菜么?”刘凯歌马上反问:“你们吃这种菜么?”画家道:“最喜欢了。”刘凯歌道:“城里人吃好东西吃腻了,要到乡下来受点罪才舒服。”他抓来一盘泡萝卜干,一碟酸豇豆。这餐饭,风卷残云一般,吃得我们畅快淋漓。饭后,记者就在厨房给刘凯歌拍了一张“夜白照”,镁光一闪,刘凯歌大叫一声:“好刺眼!我眨了眼睛,会不会照成瞎子的?”我们赶忙说:“不会,不会。”余下的时光使我们心里发空起来。编辑要刘凯歌约两个人来打麻将,刘凯歌道:“我们这不是一副蛮好的班子么?”编辑指着我和画家道:“他俩不会。”我们马上反对,要玩扑克,来“跑得快”,他们又不干,大家才感到在这里呆一夜,一定会十分难熬。等我们从厨房里出来时,才知屋外下了雨,雨还下得不小,这真是人不留客天留客。我们互望,都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夹生样。刘凯歌见我们情绪低落,想办法说:“你们看不看乡下巫婆下马的把戏?”“下马!”画家和记者同时喊道,“有点意思,去看看!”

冒雨出门,湾台里十分泥泞,弄得人浑身躁热难受。这村舍迎湖堤而建,湾台东西相距三四里,舍屋之间间隔较开,屋前屋后,或有麻将声响或有掷骰子摇单双声起,下赌注输赢不会太大,是村民晚间消磨时间的一种方式罢了。我和刘凯歌并排走着,顺便问他:“你们这里叫刘凯歌的有三个么?”“文化大革命的名字,重了好几个。”“另两个凯歌住在哪里?”我说完这句话便后悔了,好在他大大咧咧没怎么在意,只是说:“他们都不在,一个下湖打鱼,一个外出做生意去了。”我没再往下说。我们几乎走到湾台尽头,刘凯歌用手一指说:“就是这户人家!”他有意回避。我们缓慢地挪向这户人家门前,心里对招魂弄鬼多少带有几分神秘感。

三人见刘凯歌没有跟过来,编辑首先发问:“是真是假?”我斩钉截铁地回答:“假的会这么热情吗?”记者说:“看你那个虚劲,八成是假的。”我正要反驳,画家道:“绝对是真的!一定要是真的!不可能不是真的!”编辑马上说:“那当然是真的!”我气呼呼地说:“真的假不了,饭也吃了,又有地方歇脚,你们还要盘问什么!”记者见说,不再发难。我气不顺地说:“操!”他们三人异口同声地紧跟着说:“操!”

我们四人悄悄地,几乎是屏声静气地往巫婆“下马”的门边摸过去。只见屋里被妇人们拥挤得水泄不通,中间有一个顶着红布的巫婆,手执香一炷,正嘴中念念有词,有两三个妇人围在她的身边一唱一和。围观者时而小声议论,时而屏住呼吸,突然一个女人惊呼:“把他爸请回来了!”意思是亡魂附到巫婆身边的妇人身上去了,亡魂一上身,可以问过去未来之事。记者一时兴起,端起他那长镜头相机,打开闪光灯,“咔嚓”一声,镁光一闪。在官场或城里的公众场合,只是平常的一闪,在一个阴雨绵绵的漆黑春夜,正在请神弄鬼之时,且村妇们多未见过如闪电般的雪亮瞬间;这刹那间闪光,使一整屋人都定格了,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那顶红布的巫婆能通晓远古,请神驱鬼,却不知这雪亮的一闪是什么。见此阵势,我们才知闯了祸事,四人边笑边撤离,至屋后,四人狂笑不止,惊得刘凯歌连连发问,我们一指“下马”的地方,让他自己去看。他去观看,房子里已乱成了一锅粥。有人惊叫,有人飞跑,有人哭泣,有人不知所措,刘凯歌连忙解释,告知是省城记者拍照。合屋子更是慌作一团,巫婆身边的那两三个妇女吓得啼哭起来,这下人赃俱获怎生是好?屋子里像炸了大营一般。围观者飞也似的逃走了,一场请神驱鬼之事就这样被我们搅黄了。回到省城,记者将此张照片冲洗而出,我看到那巫婆惊魂失魄,茫然一双死鱼眼。

我很难说清楚,记述这些关于百湖的琐碎杂事究竟是为什么?我淡淡地感到一种凄凉,百湖哪里去了呢?河川这个湖泊众多的县也消失殆尽了。河川的文化名人胡水满先生,居然积几十年如一日收集整理来自百湖洲的民谣民歌二百余首,他却没有资金让它问世。我反复自问,湖泊众多的泽国水乡,除了留下一本家谱似的《雪冤录》,一本尚待问世的胡水满收集的民谣民歌,一个关于夜明珠的传说,以及那毫无法力的巫婆的红布头盖之外,还有什么遗产?

返回刘凯歌家时,已花去了三个多小时。记者和编辑让刘凯歌叫一个巧子来。我趁这个空当儿,问刘凯歌会不会讲点“古”,刘凯歌说,晓得一点儿。我问:“这百湖有一个王家大湾么?”刘凯歌说:“王家大湾?没听说过。只是知道我们这个刘家大湾过去全部是王姓人家的,连祠堂都归王姓所有。祠堂门前有两个石狮子,我小时候还见过,文化大革命时,被当成‘四旧’沉到塘里去了。”我听后,很感兴趣地问:“三百多年前,有一个大冤案就是在百湖发生的,是由刘姓挑起来的,王姓是受害者。”刘凯歌大瞪眼睛,有点兴奋地问:“有这事么?”他慢慢回忆说:“只是听老人们说,我们这湾台过去全部姓王。后来,刘姓搬来之后,王姓的人就发了人瘟……”我惊奇地说:“人瘟!”“巧子来了。”刘凯歌就懒得和我说什么“古”了。一会儿,麻将声响起,画家在一旁观战。

第二日,天已放晴。我们别过刘凯歌要走。刘凯歌悄悄地对我说:“你们走错了门。”我硬着头皮:“不对吧!”他目光如炬,逼视过来:“我给你影集看就是这么个意思。”我想到另两个凯歌都不在,如果不是他,还不知一夜怎么过,对他说道:“谢谢你给我面子,怎么报答你呢?”他有点忸怩:“本来我不想说的,你们是从省里来的领导,我们有接待你们的义务,但是你们也知道,乡下人又穷又苦,昨夜陪你们打麻将,输了八十多块……”他有些结巴,继续说:“如果你们住宾馆,一个晚上要花上五六百,我只收你们每人五十块,权当你们来下乡扶贫的。”我只好掏出钱来,说:“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谢谢你。”

别过刘凯歌之后,我们又沿原路返回。路上,记者再次发难:“假的真的?”我没好气地说:“假的怎么样?真的又怎么样?”三人一唱一合,说我的骗术高明,竟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我气愤至极,大骂道:“傻B们,他刚才收了我们每人五十元的住宿吵闹费!”这下子,轮到他们呆若木鸡了。

 

(四)

一九九八年的夏天,是我生平最难熬的一段时光。八十多天的洪水泛滥,一浪高过一浪的洪峰,把人心提到了嗓子眼。我的故乡在地势低洼的汉江之滨,我居住在武汉,妻子女儿则在南京,我的一切都与频发的洪泛区紧密相连。每天大开着电视,紧盯着新闻,不放过任何一条关于洪峰的报道。傍晚,看罢“新闻联播”,又看“湖北新闻”,还必须打开“江苏卫视”看看江苏方面的险情。全国人民注意着“管涌”和“九江大堤溃口”时,我却在电视屏幕上注意到家乡有一个闸被洪水压垮了,抗洪的人们将一辆“东风”牌大货车推入闸口,大货车瞬间滑落而去,被洪水肢解成碎片。洪水冲决而去,直捣县城!一天两天堵不住,三天四天也没办法,只好从北边调集军队前往支援。整个县区乱成一团麻,所有人员紧急疏散,有能力抗洪的人员一律上堤防汛。一时间,故乡在外地工作的同学朋友打电话向我问询险情,我几乎每天向故乡打几个电话了解灾情;一个个湾台都被疏散一空,快要成熟的稻谷大片大片发白,农舍里鸡飞狗跳。

一九九八年夏季长江松花江水患举世震惊,八次洪峰铺天盖地而来。国家主席停止出国访问,频发动员令;国家总理亲临现场,坐镇指挥;海陆空三军严防死守。九江大堤溃口,天洪犹如脱缰野马,一泻千里,不可收拾,人与自然展开殊死搏斗。洪水过后,人们热衷于畅谈抗洪精神,并将“抗洪精神”推而广之,发扬光大。

有一个镜头反复出现在中央电视台“焦点访谈”、“新闻调查”等节目里:一个紧抱着树干的小女孩,在茫茫洪水的冲刷中,顽强地支撑了近十六小时,被武警战士抢救的场面。据说这个名叫江珊的小女孩是被她奶奶抱上树,奶奶已被洪水冲走了。小女孩后来由少儿节目主持人鞠萍女士带到北京,在大型赈灾义演中,对着中国和世界观众说:“谢谢好叔叔!”无疑,死里逃生的小女孩是十分幸运的,这一幕影响了她的一生。她被人收养,就读于北京一所私立学校。可洪水过后,这个小江珊又“冲”出了另一条新闻,她还有几个姐姐无钱上学,在一片“好好好”的计划生育工作,这一新闻尤为引人注目。在这个镜头里,我却记住了那棵救过小女孩的树。那是棵普通的树,不会因救获小女孩露脸全中国而得意,也不会因为洪水就能改变今后的生命历程,它依然那样朴实执拗,依然那样默默无闻。树,人们很少想它有何丰功伟绩,任人砍伐,任人宰割,只有当洪水一遍遍地冲刷而来时,人们才感到树的伟大!可是,洪水过后,那棵救过小女孩的树却被人砍伐了。

河川县有如此众多的湖泊,在我看来,这是上天无私的赐予,也是对这个古老地带特别的恩宠。遥想远古,在茫茫云梦泽地,云雾缭绕,大片大片的芦苇丛中,雀鸟婉转鸣唱,荷花争芳斗艳,莲藕自由生长,渔人日间出没于芦荡草丛之中,夜里守几堆篝火。人对自然顶礼膜拜,自然给人以丰厚的回报,二者互为依存,浑然一体。不知何时,朝代迭起,人类征战不休,沧海桑田天地翻覆。人类不仅互相残杀,而且向自然开战。从此人与自然疯狂对峙,报复不休。我总在想,长江两旁的河汊湖泊所起的作用,正如人体的通气孔,使大地筋路活络,排泄畅通。如今,人与水争地,湖泊围垦成千里良田,河道淤积堵塞。河道两旁千年古树横遭砍伐,植被破坏已成殆尽之势,水土流失日趋严重,人类已尽失家园。

有史记载,自公元前一百八十五年至今,百湖特大洪水有二十二次,平均一个世纪一次,而一九四九年后,由于开山劈路,围湖造田,致使洪水每十年发一次;二十世纪末的最后十年,已发生四次洪水。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大江东去一去不复返,而我却一味诉说着往日的美好,感叹世风日下……尽管有怨妇的嫌疑,那又有关系什么呢?我追寻那朴实的民风,我赞美那空旷的荒凉,还有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原生状态,从中找寻淡泊人生的真谛。

我手中有一套三卷本明嘉靖年间的《德安府志》,这是河川文化名人胡水满先生为我提供的。据胡水满先生考证,河川县城是在六百六十多年前从刘家隔搬迁到神女峰脚下的,原因是每逢大水必淹县府。从《德安府志》上查看,刘家隔只剩下一个巡检司,处理次等地方事务。胡水满先生描绘元末明初河川县城的情形,说是三所牌坊一座城,一所儒学一个衙门。衙门中有几位吃皇粮的官员,儒学中二三十位游弋诗书画印的学者,四门内是些三教九流,九佬十八匠则散居在五门。城关人丁最多时不超过三千,全县人口也不会超过两万。我的书案上摆有一张嘉靖年间绘制的河川县图,东自德安县界四十里至德安县一百二十里(我估计大约是最近和最远的距离);西自景陵县界一百一十里至二百八十里;南自沔阳州界一百里至一百二十里;北自德安府云梦县界四十里至七十里;东北与孝感县接壤;西北与应城县毗邻;东南和西南分别与德安和沔阳相连。

我查看卷一的《沿革志》和卷二的《方域志》,发现河川境内河汊湖泊很多,以湖作称谓的地名有九十八处,占地名的百分之九十以上。故乡有一处非常著名的地方——垌冢,在县西一百四十里,这便是旧传曹操乌林兵败作身后计,设疑冢七十二座之处。我有一小学李姓同学居于此,目前已是国内最年轻的统计学家、博士后,故乡居然有这样名垂青史的历史,我终于感到根没有白寻,大概只有这样的文化沉淀和文化底蕴才有这样的专家学者产生吧!李博士对九八年滔滔洪水过后经济增长依然达到百分之八的媒体宣传,私下表示了他的不以为然。他的家乡在九八洪峰时,是灾民的疏散地。他还自豪地说,一九五四年这里也是疏散地,这里是河川县与应城县接壤的惟一一块高地,可见曹操选中此地作疑冢是多么地有预见性。

我仔细查找嘉靖年间关于故乡的蜘蛛马迹,赫然发现还有马港和竹筒这两个地方。外婆家在马港,离外婆家约五里路左右就是竹筒,我曾在这里的熊家中学完成初中学业。初中时有位胡姓同学,他现在是著名的经济学家。我自问这是巧合吗?胡姓与李姓同学曾先后就读于同一所大学,他们的家乡均有历史可寻,而我的家乡三百年前只不过是湖中一块高地而已,很难找到一点文化沉淀的迹象,故我至今也成不了名作不了家,看来我努力寻根,只是为他们的成功找到了注脚。胡姓同学在一九九八年长江、松花江等诸多洪峰过后,在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节目中,点着他手中的资料,断言:九八年经济增长达到百分之八是没有问题的!而我,面对这两位幼时同学的评论,不能不以为他们也在打扮历史。

小时候听过那颗夜明珠的传说,这是我出生湖地里的惟一骄傲。几十年来在我心中回肠荡气,就像酝酿的陈年老酒,越放越陈。每到月圆时,我看到那轮明月高悬天穹,心中的夜明珠就喷薄而出,与之交相辉映。时光犹如一次次洪峰就这样掩埋了一切,而最容易被掩埋的是美妙的东西,也许因为她太娇嫩太脆弱。

 

我们从百湖返回途中,摒弃了几次搭乘手扶拖拉机的机会,画家、编辑,还有记者被我描述的夜明珠深深地打动了。编辑诗人般地感叹:“‘湖心亭’如果有一尊‘夜明珠’的雕塑,一定会更具有吸引力。”画家摇了摇头:“现代人越来越功利实惠,不可能立这样的雕塑。”我被他们的对话激动起来,告知这个传说并非子虚乌有,再次提到河川文化名人胡水满先生,他出过一本叫《河川凡人凡事》的小册子,里面有一篇散文叫《蚌蛤口的神话》,讲述了一个类似夜明珠的故事。他因此考证曾流行于江汉平原的《蚌蛤精》舞蹈,也是根据这一传说改编的。它是河川惟一不带歌声的舞蹈,只是用七仓的半拍锣鼓以小锣相称,象征某种对白,从头一直贯串到尾,情节上自始至终是渔人与蚌仙相爱结合的故事,因为湖区人皆知这个传说,歌词显得多余。这出河川经典之作,至今也悄然而逝了。

我们四人均十分熟悉胡水满先生,于是画家提议,中午去他那儿作客。我说:“怎么通知他呢?”画家说:“去了再讲吧。”记者从摄影包里掏了一个记电话的小本子,边翻看边说:“要通知,昨天熬了一夜,我顶想吃梅菜扣肉,这口干舌燥的。”他找到胡水满先生的电话,打开手机,拨通电话。胡水满先生正好在家,他埋怨了我们一顿,说他昨天刚从百湖回来,如果他做我们向导,将会更好。我们听后,表示了真诚的后悔。我接过电话说:“我们想去你那儿吃点好东西。”胡水满先生大声说:“欢迎,热烈欢迎!”我一边冲着电话一边对他们三人说:“胡主席热烈欢迎我们去。”胡水满先生说:“我马上叫我的婆婆准备好,给你们做一桌稀物东西吃。”看来,百湖二日游,这是最后一站。

胡水满先生家在城关西门,据我考证,就是《百湖夜明珠》中提到的巫婆追魂七日的那个地段。有一条叫作欢乐街的宽大马路,南面的一个水泥厂,使这一带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北面有一个大的菜场,据胡水满先生介绍,这是全县城最大的蔬菜批发市场,每日凌晨三点便开始人声鼎沸,久而久之,他非常习惯夜作日息的菜农交易时刻表。

过菜场,有一个小弄堂,弄堂拐了一个弯,便到了文联主席胡水满先生的家。胡水满先生的家是一老宅,大约出身于小业主之类的家庭,在文化大革命中受点冲击,实属正常范围。小院里有一个三间平房,两间卧室,一间厅堂。厅堂内如王鹗过生日一般,挂满了秦汉碑拓书法,六朝山水画,使我们一进门,便被一种文化氛围所笼罩着。随胡水满先生夫人的指引,我们从厨房边上的一个天窗入口处,爬上一个简陋的铁架子,上入平房顶。只见四周布满了如麻将垒起的方形建筑,杂乱不堪,高低不平。收回目光,整个屋顶上,被胡水满先生善加利用:一小水槽在房顶上四通八达,水槽流过之处,假山连绵起伏;洞窟多奇形怪状,如能施放点烟雾,把七个小矮人搬来,可做矮人仙居。屋顶处一个窄长形如炮楼般的建筑,约十余平米,这是胡水满先生的书房。书房内四周摆满了书架,空间显得狭小无比,只可安放一个小书桌。我们只得轮流进入书房朝圣。

我们一行穿过菜场时,恰巧遇到胡水满先生。他双臂戴着护袖,腰上围着一只花格子围腰布,胳膊上挂着一个硕大的篮子,在菜场里逛悠,看样子是在帮他婆婆打下手。他见到我们,大叫一声,便迎面快步走来。我们见他这副模样,十分感动。记者感谢道:“我们还没来就把你忙成这个样子!”画家道:“亲自掌勺么?”胡水满先生大声分辩说:“你们误会了,每天中午,我的婆婆就把我从床上赶起来,在菜场里头散步,我一边散步,一边嗅着这些鱼腥味、肉腥味、菜腥味,还有几十种菜混杂后的味道。”我看了看硕大菜篮里,装着两个断了的哑铃铁疙瘩,菜场里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菜农在这里守候。

编辑道:“胡老师,你一边散步,一边嗅这些味道,可以从菜分子的运动中吸收营养。”胡水满先生是五十年代的著名诗人,编辑是诗人出身,他对胡水满先生表示应有的尊重,四人中三人皆称主席,只有他叫老师。胡水满先生一听,正色道:“这话不假,我过去胃痛,肠胃吸收不好,自从走步以来,身体状况精神状况十分好。”他握拳头自擂了几下胸脯,“我前几天看报纸,国内著名的老年营养学家张方武教授有篇散文,就谈到从‘嗅’中吸收营养,营养吸收率可达百分之九十八。我写了篇文章发表了,寄给张教授,张教授还和我通了几次电话,电视台老年节目专题部不知怎的晓得了,说过几日来采访我,这是老有所用呀!”画家很认真地问:“胡主席这么散步,坚持了多久?”胡水满先生道:“不长,连头连尾八个年头了。”他兴奋地继续说,“这么散步,还有一个好处,训练了我的嗅觉。几天前,有一个王八贩子,因为夜黑,丢掉了一只大王八。有人说我的嗅觉特别,大王八贩子和好几个人打赌,请我去嗅一嗅。我当时喝了两口酒,嗅觉不太灵敏,让他们过两小时再来。他们担心说时间一长,把大王八的气味散了。我说不要紧,不要紧就是了。两小时还没到,他们又来了,我只好去丢大王八的地方嗅一嗅。顺着它爬行的地方嗅去,这东西很有灵性,居然去某位局长家做客去了。我们正要把它弄回来,嗅觉却告诉我,还有点什么缺憾。使劲一嗅,才知道这个王八在局长家里生了几个王八蛋,被遗漏了。王八贩子说:‘这是给他们的回扣吧。’只是这大王八在鱼篓里不安分地爬来爬去,王八贩子很好奇地问:‘它这么不安分,还想干嘛?’我又嗅了嗅:‘它正为没去更大的官家做客而遗恨呢!’”这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我们和胡水满先生几年未见,想不到他有如此特异功能。看来,报纸上报道的各种特异功能的确不假。

记者又有新发现,指指胡水满先生耳根上:“呀!胡主席,怎么弄了个双枪。”我一看,哑然失笑,画家和编辑都发现了。胡水满先生对我们的少见多怪宽厚地笑了:“人称三枪老通,老通三枪,其实我还有一枪,鲜为人知。”我们兴趣大发,连声催促:“快快详细说说。”胡水满不紧不慢地说:“这个,就是我的‘世界观’。”他从耳边取下第一副眼镜,“这是《渡江侦察记》中我方侦察排长和敌情报处长所戴的墨镜。自从我夜作日息后,我到太阳下就必须戴上这镜子。刚开始,还有几分不习惯,现在从这里看世界真是洞达明晰,妙不可言。”我们看到他摘下墨镜时,眼睛上那副五十年代流行的淡黄色塑料眼镜,鼻梁架用膏药皮缠了一道,镜脚也用膏药接过了,便问:“这副眼镜呢?”胡水满先生嫌我太糊涂:“哎,这是普通的近视镜。我说这副近视镜必须和墨镜合戴才产生效果,当然,墨镜和远视镜合戴又产生另一种‘世界观’。”画家道:“这只有两枪,还有一枪在哪里?”胡水满先生对我等穷追不舍,表现出非凡的耐心:“在书房,还有一把放大镜。我这放大镜通常与近视镜或墨镜远视镜合用,这样就又产生两种‘世界观’了。”我们目瞪口呆,深感胡水满先生的学识深不可测,连“世界观”也有起码四种。胡水满先生叹道:“我现在活到这一把年纪,才算活到一点滋味来了,世界是多重的,你在这个世界生活得太累了,就到另一个世界去生活一番。我现在生活在这具有多重性的世界里,自由自在,如鱼得水。”

在楼顶灰蒙蒙的阳光下,胡水满先生的“世界具有多重性”的命题,令我们大开耳界。胡水满先生不愧是楚地老庄正宗传人,一座文化巅峰,我们只能望其项背,却无法攀跋。

画家指指墙上一个条幅,说:“这个,也有点味道。”胡水满像有意等着我们注意这幅书法似的,击掌道:“哈,你们是明眼人,知道我的用心了。”他用手指,点点墙体的两个字:“看出什么名堂来了吗?”见我们一时没有反应,他让我们细看。这是一幅以小草字为竖底,以“净”“静”二字为主体的书法。这两个字写得别有用心。“干净”的“净”将“争”字头上的一点,移到一旁,两点水变成了三点水。胡水满先生解释说:“这是希望人少一些争吵,多流一点汗水。”另一个“安静”的“静”,将“月”写成“目”,将“争”的中间一横掏空了。“这是把‘争’去中空,才能安静,才能闭目养神。”我们从这些拆字中得到些启示,特别是这两字都有一个“争”字边,寓意颇深。我们之所以放牧乡间,也许就是为了少点“争”,多点“静”。我禁不住感叹:“把我们这次游玩的主题给点破了。我们被‘争’得太累了。”胡水满先生得到了鼓励似的再次一指用于书法底色的小草:“这些小字是我随手写的:‘洁净干净纯净是人生一品不洁者不净不实者不纯不纯者不清纯筑家净国才兴环境的干净外边的眼净外者的洁净是内心的积沉……’”画家赞叹道:“这字大有板桥遗风。”胡水满先生得意地说:“先生此言差矣。我的家乡,在明代也出了一个大书法家,他不仅书法好,而且是一个青天大老爷。一个小小的推官,能名垂青史,不容易呀!他的成功之道就在于他‘心正笔正’,把为官之道当成对书者的一种修炼,从而达到了为官的最高境界,书法的大师境界,这可是不得了的人物啊!”胡水满先生拱了拱双手,“他老人家是我一辈子为之效法的楷模!”胡水满先生拐了拐我的手臂道,“我有他的一幅真迹。”他说得神秘兮兮的,好像不可以示人,故我没敢要求鉴赏。在我们的一片啧啧称赞声中,楼下传来胡夫人的叫唤声:“爹爹,快叫他郎们下来吃中饭哪!”我们才知晌午已过,四人早餐滴米未进,中餐却不知饥之味,看来,这胡水满先生的精神食粮营养价值极为丰富,我们吸收了百分之九十八。

 

从简易楼梯鱼贯而下,来到厅堂里,桌凳早已摆好,菜已上桌。胡水满先生客气地对我们说:“看你郎们说得热闹,不好打搅,菜都凉了。”我们均表示感谢,连声说:“没关系,没关系!”胡水满先生做了一个的手式:“我叫婆婆给你们做的全是稀物菜。”我们一个个屏住呼吸,静等着胡水满先生的高论。胡水满先生见我们都用敬佩的眼神望着他,很有几分自豪。作为老庄的嫡传弟子,这估计是点败笔,可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有点疵瑕,更能衬托一个人的高风亮节。胡水满先生清了清嗓门:“嗯,我给你们准备的全是稀物菜。”我们坐定,静候时,胡水满介绍开了:“这个,先用碎米碾成粉,后用陈年老卤汤搅拌晒干,再用油炸成锅粑。其味怪涩,吃后三月不知肉味,名为‘刘邦思归’。”画家道:“不得了!”胡水满先生又指指另一盘:“这个呢?是用打豆腐剩下的渣,发酵、长霉,起化学反应,质变而成。其味怪苦,可余味无穷,名为‘西施巧手’,传说这是西施给范蠡先生在湖中坡地研制的菜肴美味。”记者道:“不得了!”胡水满先生一一对“干条辣萝卜”、“酸豇豆米粒”、“大蒜头根须”、“红辣椒菜梗”讲了一通诸如此类的历史典故和制作方法。我小声对记者说:“你的梅菜扣肉被先生开除了。”胡水满先生最后总结说:“酒,我没准备,因为它是俗物,满街都是。我准备的是茶,茶也是普通茶,只是这泡茶的水有所不同,”他转过脸去,“婆婆,快把我装水的坛子抱过来,给他们验证一下。”画家忙说:“不用,不用。”胡水满先生道:“保证有讲究。”胡夫人忙去将一口乌黑发亮的坛子抱过来,让我们一个个瞅瞅,只听到里边有晃荡声,而不知为何物。胡水满先生见我们一脸茫然,很是为自己的玄机开心:“这坛子是我发现了湖泉眼特别装的。”他说到这里,万分沮丧,叹口长气,“还是八年前的事儿,那口湖泉,只冒了几个日眼,便枯竭了。这是最后的一坛了。”我们都表示同情:“世道变了。”我们见茶如此珍贵难得,忙啜了一小口。胡水满先生高声提醒:“要品,品茶。”

在胡水满先生浓厚的文化氛围下,我们正式开始用膳。这时,胡水满先生从文化高论中解脱出来,我们也变得轻松多了。胡水满先生问:“去百湖观感如何?”画家看了看我,编辑看了看我,记者看了看我。我心中打起了小鼓,是不是又要拿我开刀?画家道:“不谈,这话题不能谈,一谈就牵扯一大窝出来。”记者说:“不能谈,不能谈。”大摇其头。胡水满先生瞪大眼睛,像看外星人一般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怎么不能谈?光天白日之下,难道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么?”他神情十分严肃认真。编辑道:“百湖边,有一个三叉河,河堤上有一个湾台,湾台中间有一户人家,房子小小的,屋子歪歪的,墙体裂缝好几道,这户人家和我们这里某个人有关。”

他说完,使劲地看了我一眼,胡水满先生没注意;二眼,胡水满先生不曾注意到;三眼,胡水满先生依旧没有察觉与我有关。编辑忍无可忍:“胡老师,谁和你是同乡。”胡水满先生上下左右连轴转似地打量我一番,用他的四种“世界观”衡量了我一番,不明白地重复发问:“一大窝?下猪仔么?”画家、编辑、记者三人紧盯着我态度暧昧地笑个不停。胡水满先生正在整理思路:“时间,这两日;地点,百湖三叉河堤村;人物,你和一大窝。”他点了点我,忙下问:“事件?事件没有。关键的地方没有,我自然弄不清。”画家同情地说:“快告诉胡主席,别让他费心思。”记者装腔作势地咳嗽一声:“有些人,简直不可思议,同志们!这种人,如果是阶级敌人的话,掩藏在我们内部是很不容易找到的。再狡猾的阶级敌人也逃不过好猎手……”胡水满先生纠正道:“是狐狸,才可以和猎手配。”记者点头表示了自己用词不当:“对,狐狸!这只狡猾的狼,掉到了自己的陷阱里。本来,这次我们第一站打算到总厂去,哪知这三叉河口,有一个草地,即兴上岸,一转悠遇上了两个割鱼草的村姑‘小芳’。在两个‘小芳’的带领下,我们意外地发现一个人在认识我们之前便已结婚生女,一生五个,一窝女娃。”记者为捕获到这种秘密而大大地渲染了一番。

胡水满先生盯着我,半晌不吭声,见我神情慌乱,笑意勉强,自言自语:“一大窝,见你目光散乱,满脸憔悴,面如马头,一脸苦相,心事重重,尽管衣冠楚楚,但依然遮不住你那做贼心虚的神情……”胡水满先生紧盯着我的一番描绘,如冬日的寒风入骨三分,令我不寒而栗。我可鄙的灵魂开始显现,像一个罪犯那样垂下了头颅。胡水满先生以鲁迅先生匕首般的锋利,将我剖析得淋漓尽致,他用鲁迅先生的杂文语言,似投枪,似刺刀向我射杀起来:“你,你,你你你!竟是如此卑鄙无耻之人!”他因为激动,口词结巴,满脸被憋得通红。胡夫人慌忙为他轻轻拍背,安慰道:“爹爹,有话慢慢说,用轻言细语一样打得死人。”胡水满先生受到了几分安慰,果然平静了许多:“我晓得,你说的也是文学手法的一种。”他乜了我一眼,一副不屑与我为伍的表情,又痛心疾首对画家、编辑、记者说,“这种人,九十年代,中国,竟还有这种档次的人!你大小还是一个知识分子,有这么强烈的‘无后为大’的封建观念,不可思议!”我觉得自己有必要站出来澄清事实,便大声说:“我……”画家、编辑、记者异口同声地说:“你什么?你你你!”胡水满先生触景生情,老泪纵横:“这比我们某某局长还不如,他生了一个女儿,浪漫一番,非婚生一子,发誓不再生了;比我们某某厅长还不如,他三次结婚,也只生了三个女儿,发誓不再生养;比我们某某行长还不如,他也两次婚姻,一对儿女,就满足了。而你,居然生了一大窝。生了也就生了,你竟一走了之,是可忍,孰不可忍……”

画家接着批判道:“他是一个骗子、无赖、小流氓、小混混,更为恶劣的是……”编辑早已义愤填膺地抢过话题:“他流落到南京,拐骗了一个女博士……”画家截断了编辑的话:“让我说,骗术高超吧,巧妙吧,厉害吧!这次我们提出来百湖,他一百个不情愿,被迫无奈,只好跟从。我们要下船去三叉河,他坚决不干。当时,我想让他做向导,当当开路先锋,他也只能做向导,开开路!哪知道,这条狼,对,这狐狸,被高明猎手连母带儿抓了一大窝……”记者也不甘落后,义正辞严,完全是一派斗士作风:“这个骗子无赖小流氓老混蛋,不知糟蹋了多少纯情少女,要把这种阶级异己分子打倒在地,啐上一千口唾沫,踏上一万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编辑抓住要害不放松:“可怜这傻女博士,只顾做学问,哪里看得清人世间这些披着人皮的狼,还对他一片痴情。有一天,我从他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来,是他那个傻博士写的情书,那才肉麻哩!”记者感叹道:“这种人是为爱情而活的,不知女博士一旦知晓,会怎么活下去。”

画家最后总结性地发言:“这种人是人类最可耻的一类。我们还是要从人性的角度出发,给条生路。”一直没有吭声的胡水满先生终于点了点头。画家提出解决办法:“我们这次每个人都要收养一个干女儿,每年负担学杂费,一套新衣服,搞搞‘希望工程’。”胡水满先生连连点点头:“好,好,好!这是个办法。”记者说:“胡主席,你也能否费点心……”胡水满先生听说也有任务落到他的肩膀上,耸了耸肩,挺起腰杆,坐直坐正,然后微微颔首:“请说!”记者继续道:“以你的声誉和在贵地的影响,去劝说一下民政局长,也给予一个女孩无私的援手。”胡水满先生点点头,十分严肃地承诺。画家提议道:“对这种无耻之徒,也应给予惩罚,以安天地良心。”这一提议得到了包括胡夫人在内的全体同志的一致赞同。在怎么惩罚这个问题上,又出现了一些分歧。看到这混淆是非、颠倒黑白的表演到如此地步,我跳将起来:“我……”画家、编辑、记者齐声将我声音压下去,其中有一位向我眨眨眼。这时,编辑首先提议道:“给予经济处罚。”被全体否定。记者在否定的同时,深有感触地说:“过去,这小子,总是一毛不拔,我们以为他鬼做,不知他悄悄地养了一大窝,也怪可怜的,还以为他太过吝啬。我提议,这个‘一毛’的帽子就可以摘帽了吧。”胡水满先生对此公正的做法,表示了一个文化人由衷的宽慰,只有在这种民主进步时代,才有如此公正的作为。怎么处罚呢?大家冥思苦想一顿,始终没一个万全之策。胡水满先生的夫人气咻咻地盯着我一阵,提议说:“要他和那个‘博石女’离婚,和原妻结婚!”画家、编辑、记者欢呼:“大快人心!”胡水满先生坚决不同意:“包办婚姻害死人。”又说,“我就是……”,胡夫人霎时沉下脸来,厉声道:“你说什么?你就是什么?”胡水满先生对夫人连说:“好好好……”编辑把话题接过来:“让他那个博士女知道!”画家表示反对:“平日里你看他那个怕老婆的样子,如果让她知道,出了人命怎么办?”胡水满先生点头同意。记者说:“我看这样吧,钱也不能罚,丑肯定要出。他的女博士来时,就让他当着我们在地上爬上三圈,学三声狗叫!”画家、编辑感到这个惩罚恰到好处,又妙到极顶。编辑补充道:“女博士每次来,我们都必须在场,每次都要他爬三圈,学三声狗叫。”三人意见终告统一。

胡水满先生正色道:“士可杀,不可辱!万不可这样。”戏演到了这种地步,我如果再不出来澄清事实,说一个水落石出,任凭他们污我清白,我还是人么?我这么一想,便站了起来:“我要……”编辑慌忙陪我而起,记者伸出他的手掌,望着我的脸上察看:“你脸上歇了一苍蝇!”快速一挥,一声脆响,我昏了头,复趴在桌上。这时的胡水满先生,忙用他那冰冷的手指捏了一下我发烧的掌心。我不解其意,望着他那“双枪”中的眼睛,得不到半点暗示,我恍惚看见,湖心亭中那只在巫婆面前抖动胡须的鲤鱼精……胡水满,谜一样的人,成精一样的人……一顿饭就这样吃罢。

从胡水满先生那儿告辞出来,画家又提议:“合个影。”他们以菜场为背景,打算合影留念。胡水满先生见我站在一块,忙招呼道:“去那边照,位置好一些。”他扯一下记者,拽着画家和编辑的手,对我视若无睹。我暗想:“不照也罢!”这一天已近黄昏了。胡水满先生送我们过菜场后,和画家、编辑、记者一一握手。当我伸出手时,他把我晾在那里,我只好讪讪地缩回了手。胡水满先生告别后回走几步,又折回头,说:“千万不可这样惩罚,等我想个妙计,写信告诉你们。”

四人来到马路上,画家狂笑几乎倒地,编辑笑得蹲在地上半天起不来,记者围着我边看边笑。

我气愤至极,大叫着:“你们对胡水满如此,是对水乡泽国的历史和文化的一种强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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