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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德安公署邢推官,以其铁面无私秉公办事著称,有明察秋毫断案如神之誉,且仗义执言敢作敢为,对上绝少阿谀逢迎,对下绝不居高临下,在湖广省颇有口碑。邢推官幼年饱读诗书,常常为一些匡扶正义赤胆忠心的清官而激动得热泪盈眶,抱此决心进入仕途,几十年如一日洁身自好不同俗流,有“小包公”之称。邢推官曾成功地将前任知府韩大人谪帽而去,并代理过州府一切事务,对官场那套官官相护、互相包庇怂恿、贪赃枉法之徒,进行无情打击彻底剿灭,果然官衙清如碧水,澄澈见底。邢推官乘胜追击,对官们的生活作风,进行了彻底的校正,使官们的素质大幅提高。对衙门那无聊的打趣、官们过于沉闷的咳嗽声、走路成内八字的罗盘腿之类流弊,通通地予以修理和整治,弄得官场清官贪官互相倾轧,人人自危。一时间,官们有的告病还乡,有的调离原职,甚至不惜自降一级,官场上只剩下一片唯唯喏喏之声。州府之地,一时万马齐喑,上司感到如此治理地方事务,比贪官有过之而无不及,只得另派赵大人出任德安知府。邢推官志坚如铁,话从口出,便如法规一般,没有谁改变得了。他成了德安府中一轮太阳,光照他的领地。赵知府到任后,吸收前任的经验教训,处处小心谨慎,遇事决断多等等看看,说话哼哼哈哈,少说为佳,沉默是金,从不与邢推官正面交往,自然无正面冲突。他曾私下说,千万不可和邢大人较上劲,那样肯定会输得干干净净。

邢推官不仅官做得好,书法也达到了某种境界,只要和人谈起书法来,他可以一反当官时的沉默寡言,大谈书法之道,他常道:“知我者,手中狼毫也。”谈到酣畅处,必神采飞扬。执笔挥毫,以其凌空取势,沉着痛快,淋漓酣畅,渐入佳境,大有玉树临风欲腾霄云之感。求他墨宝者如过江之鲫,但推官常常敝帚自珍,被人收藏的条幅实属凤毛麟角。

邢大人邢青天当官审事办案是没有人敢出面求情送礼的,这样必招邢铁面臭骂而去。也有一例外,令人费解。有一窃贼,窃得银两饰物虽不多,但已屡犯多次,邢推官邢大人一怒之下,判流放他籍,永不得回乡。此犯是家中独子,家有父母两老。子不教,父之过,但已事发,悔之晚矣。如判永不得回籍,父子母儿永不得相见。老父往推官府求之。邢推官邢大人一听大怒:“你居然敢坏我一世名声!”他下令将此人重责三十大板,赶出门外。刑役行刑几板,邢推官手一挥,止刑。邢推官哈哈大笑起来,曰:“想我邢某一世办案,谁人敢求我通融?乃堂下一小老儿。此人有勇无畏否?有大勇!令人钦佩之至!”邢推官便对跪于堂下之人道:“我准你求情,你代子求甚?”老头儿道:“求大人开恩,勿流放他籍,使小人老有所养。”邢推官邢大人想也未想:“此生破例,将此贼释放,由其父代为监管。”此例一开,果有多人前往求情;哪知,邢推官再不允情。凡求情者,皆挨三十大板。

作书法者,有人用许多途径求其书法,这必是一件快事。邢推官也送人书法,求索者多是能激发他尽兴挥毫之人。传言推官崇拜苏黄米蔡,家藏三大书柜秃笔,百年之后乃是他的陪葬品,练书之勤之精可见一斑。公事稍暇,磨墨挥毫。推官每每练字之时,总像和尚念经一般地念宋人翰林密论二十四条用笔法:“不迟不疾,战笔侧去,势卷不可便出,须驻笔而后放……”口中念念有辞,已成嗜好。他那种止息画地寝息画被精神也能几十年如一日坚持下来,成为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闲暇稍止,他必亲访民间,寻找碑帖。

他曾遇到一块残壁破碑,有字少许,其书法好似行云流水天造神就一般。他于是盘腿打坐半日,反复临摹并牢记于心胸。走了三五里,猛然折转而回,痛感到临就的只不过与范本形体相似;复又盘腿打坐,反复研摹于荒草坡地之上。手指流血而不自知。又告别残碑而去十余里,复又辗转迂回,苦恼于无法得到范本上的那种神韵。他特别购香火黄表,拜跪于天地之间,虔敬地祈祷。夜幕降临,手摸碑文临摹于心,一夜自觉苦短。次日朝霞满天,旭日东升,他又拜跪天地,得幸于亲临神帖,碑上书法神韵才渐入心境。随仆见青天如此喜欢这块破碑,头脑简单地想到,把碑背回去就是。他甚而突发奇想,要在老爷寿诞那日作礼送给他,必使老爷欢喜异常。当随仆将此碑带回时,邢老爷吓得面无人色,大叫道:“神造之物,不可擅动!”执香拜跪祈祷不停,慌忙让随仆送还。这随仆不仅未得半点赏赐,反吃了三十大板,委屈得直想投河寻死。尔后,邢推官因感自己惊动神造之物,十分惶恐,乃集资为此碑修造一宝塔状小亭,以免神造之物受风吹雨打之苦。

邢推官常道:“书者,精、气、神也!”日常起居精神风貌都依此行事,将柳公权“心正笔正”奉为信条,并将此信条作为为官之道。邢推官府邸与民居无二。家有老妻,有一小仆从,是捡来的流浪小儿。邢推官独子弱智,虽读些诗书终无以致用,只能做挑夫以体力糊口。其妻曾亲自为夫招小妾一名,被推官拒之,曰:此生绝不允妾分享书法之美乐者也。妻无望而止。邢推官心底里总希望有人称他为“大师”,而非官名或大人或青天之类,因他口封得太紧,熟悉他的人几乎无人叫他“大师”。某次,有人对他书就的条幅叹曰“大师风范”,他便视此人为知己,因此人再无“大师”从口而出,使邢大人备感失望,以至见到此人便莫名其妙地烦躁不安,后终将此人赶离他处,不在眼前晃动为止。

邢推官还有一心病只有自知,这心病也是来源于视为性命的书法。这心病初时也未曾太在意。某日邢推官应人之邀兴之所至书一条幅,一挥乃就,在众人赞美中拱手而别。这一条幅,其中有一“刀”字,他在下笔之前,手微微有些颤动,以致“刀”字无法展示书者之神韵。回到府邸,又龙飞凤舞一番,单独写“刀”或“刁”时也能得心应手。如书中有“刀”字类,必书时手腕颤动,使他精气顿失,愈试愈发,且一发不可收。他特别去临羲之、献之、陈武帝、欧阳洵、米芾、怀素、欧阳修、孙过庭等等书家之“刀”之“刁”,也能得其神韵,待到成篇之时,又屡犯颤动手腕之病,几近无可救药。邢推官私下暗想,一书到“刀”字,手便抖动不已,是否与他这辈子判审斩杀过多、刑法过苛有关,以至天神向他发出警示?

近日,邢推官得知河川县百湖王姓族人十余人等,与军户为“军使民水”而在府候审。他似有某种感悟,反复掂量一会,湖地多刁民,顿悟到这“刁”字也如“刀”字一般,这刀下之鬼皆是刁钻古怪之徒。他暗自想来,这“刀”与“刁”笔画写法相似,这两字相连,必有文章可做,这刀下之鬼,刁钻之徒,自然要捣他之乱,或许玄机就在此处,他豁然开朗。百湖这“军使民水”之案或许掩藏着他心病的可救之药。邢推官自然倍加重视,要亲自审案,弄得属下大惑不解。“军使民水”只是一般案子,简单明了,因涉及军中事项,才由府代审,何劳老大人亲自过问呢?邢推官也看出属下的迷惑端由,故作轻巧地说:“久未审案,手口生疏,特来恢复一下。”属下释然。

当大堂上王姓人跪叩一片时,他沉默半晌。死寂的气氛叫人心惊胆寒。对这群刁民逐一验看,他心里暗叹,这些人均无形体,要么黑瘦,要么矮胖,黄牙满嘴门牙暴突,土话如乌鸦叽喳难懂。十余人齐声告状,拖拖沓沓哪有融会贯通之气,“罢,罢,罢了(此句对白为原句原文)!”邢推官双眼紧闭,失望之情陡然涌起,恼恨之意也油然而生。他懊丧不已,匆匆审问几句,便吩咐:“在府候审罢!”属下见状,又迷惑不解起来。回到府邸,习惯铺纸执笔,却心烦意乱心迷意沉,书者气韵消失殆尽。他忙吸足胸气,费了好大周折才得以平复,他不敢细想,这伙愚顽湖民,莫非真和他有某种渊源,要斩断他的精、气、神?他又对自己的念头有几分羞愧。平生见过多少狡猾的刁民,一伙湖民,竟使自己阵脚大乱,是何道理。这一晚,他大反常态地不去行书走笔,却在起居室来回踱步,夜半不休。

 

却说李上进携刘氏兄弟一路走向德安府邸。李上进大有进地狱之感,这邢大人邢推官非比常人。他尽管未见过大世面,对邢大人如雷贯耳的声誉早有所闻。他一路上百遍千遍地考虑,见邢推官第一句话该怎么说。他觉得应该首先“扑通”一下跪下来,高声喊冤,但似乎又太过于牵强附会了。难道邢推官不会猜疑公子不告毒官,而让他来告毒官?他百般摇头,显然这一招很不妥。干脆来个公事公办,送上杨教官代写的报文,让刘氏兄弟不知天高地厚乱告一气。他则见机行事,有利便进,无利便退。这样打定主意之后,看了在一旁行走的刘氏兄弟,大摇其头,指望他们说话,那简直是三杠子也压不出一个屁来。他感到上了张典史和杨教官的当,甚至被刘氏兄弟也愚弄了一盘。这么想来,心情变坏,很没好气地对刘氏兄弟说了一句:“歇会儿罢。”便独自走向一个卖茶的凉棚。

坐定后,向卖茶的老头要了一碗茶水,一饮而尽,大喘粗气。刘氏兄弟不得要领,也没有问询便如法炮制,各喝一碗茶水,各喘一阵粗气。李上进突然大怒:“你等两只怪物,把我拖下水来!”刘采见李上进又要他俩灌米汤,满不在乎地说:“大老爷辛苦。”李上进没好气地说:“辛苦个鸟!见邢推官见邢大人,你等干的好事!邢推官是神是鬼唯独不是人,他什么毫毛孔窍都会看得一清二楚,看你等怎么脱彀?你等要报仇,拖我下水,是何道理!”这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叫刘采刘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听李上进又喘了一阵粗气道:“什么东西要瞒也瞒不过邢大人邢青天,这怎生是好!”刘采看看刘鼎,刘鼎看看李上进,然后三人又你看我,我看你,异口同声地说:“怎生是好!”李上进突然像明白什么似的:“我等皆怕极了。”他突然狂笑起来,刘鼎道:“去摸老虎的屁股罢!”李上进紊乱的思绪才得以清晰起来,“你以为是小寡妇的屁股么?”他看着他俩道:“送佛送到西天去!我已把你等送到了德安府,这般鸟事也就不会往下管了!”刘采惊慌地说:“你不去见邢大人邢推官?”李上进叹口气道:“想想看,你们是两个乡巴佬,不知天高地厚的顽劣刁民,做了三只手又去做赌棍,如果犯了事儿,顶多挨上几十大板,赶出衙门。而我,大小是个角色,能知深浅,如果犯了什么事,叫做明知故犯。”李上进加重语气,“明知故犯,罪加一等,懂不懂!”刘采极力劝说道:“张典史、杨教官,不都加入进来了么?”李上进冷笑一声:“他们,有功劳留给自个儿,犯了事儿,一推干净。”刘鼎大声道:“么样儿,你把我们晾在半道上么?”李上进闭了闭睛,有气无力地说:“我只不过为了几个小钱,干嘛要趟这河浑水呢?”三人一同沉默了多时。

李上进打破僵局道:“拉倒吧,我说你等听我一句话,没错儿!这罪太大了,反坐起来,我等都要砍头的。”刘鼎着急地问:“这书信么办?”“还给杨教官拉倒吧。”刘采有所不甘地说道:“就这么算了?!”李上进道:“认命吧,看我这辈子怕过人否?只是这邢推官是神是鬼不是人,落到他手上十之八九是没好下场的。”刘采想想道:“这书信乃杨教官所写,我等不见邢推官,将书信交给门子,是好是歹由他去,可行?”李上进自说自话:“小不忍则乱大谋,为了争一时之气,讨点小钱,去趟一河浑水,值得么?”刘采以为李上进没听见,又重复了一遍,李上进这才回过神来,“杨教官书信上写过我的名儿么?”他自问自答:“问也是白问,杨教官只是说告官之人,那么,我不去见官,他也不知我为何人也。”他顿了顿,像下定决心似的,“也罢!交给门子,是好是歹由他去!”三人这才主意打定,便起身缓行。

因事与愿违,刘氏兄弟有些没精打采,倒是李上进一下子轻松起来,他见刘氏兄弟情绪不高,便逗他俩:“给你们说个笑话罢。也是关于县老爷的。说是从前一任县官来我们这里上任,走了很长一截水路,在水路上魂被一个大王八换了,县爷性情大变,他娶的老婆没有一个不去偷人,生了一大串儿子竟没有一个是自己的。县爷一生气,便在本县到处巡查。见到妇人就要上床,别人不从,便逼着姑娘家交纳开苞捐,还有新婚之夜同房税。凡是和他睡过的娘们,生下的小儿,县爷验收时如有王八蛋壳就知是出于己生,否则就是冒牌货。有首歌谣:‘县老爷,王八蛋/老婆偷人又养汉/留下野种一长串/老爷验儿只认蛋’。”李上进讲完,刘氏兄弟依然没有反应,弄得李上进索然无味起来。

三人默然向推官府大堂走去。走近推官府大门前,只见一个身材矮小的老人反背着手走了出来。此人身着一身青衣便装,两只胳膊戴着袖套,那袖套被磨得油黑发亮。李上进看那人步履悠闲,只是那便装过于宽大,行走时套在身上的衣服像个稻草人那般晃荡,十分滑稽。鼻下的胡须刮得很干净,下巴上则有一束花白的胡须,有几滴唾沫在胡须之中悬挂着。此人颧骨奇高,眉毛像两把刀锋,眉下那对眼睛似猫眼一般明亮。此人见李上进一行三人向推官府走来,定下脚步便问:“你等何事?”李上进感知问话老者气度不凡,忙讨好似地答道:“交青天大老爷书信。”“何人所写?”“河川县杨教官。”那人伸手便道:“交过来罢。”李上进不由自主地双手呈上去,那人接过来后,随手往怀里一揣,冲他们摆摆手,又双手反背,面无表情地去了。

刘氏兄弟看着这一幕,十分纳闷地对李上进道:“就这么交了么?”李上进看着那个矮小的身影,什么话也没有说,便把书信交出去了。他自己也感到有些怪怪的,不知说什么好。他突然解脱似的说:“管他的,我等喝酒去。”看刘氏兄弟没动,又加重语气道,“这次算我做东。”

李上进领着刘氏兄弟来到一个吊有酒幌子的“君再来酒家”,这是一间小木屋,只放有几张桌子。三人找到一个靠墙边的桌子坐下。点了几碟小菜,便开始喝酒。刘鼎几杯酒下肚,脸便红了,他冲着刘采道:“这么个喝酒,没劲,划拳么样?”李上进一听也来了劲,刘氏兄弟皆不理他。刘采道:“要划就划乌龟/王八/蛋拳。”刘鼎道:“来劲。”便伸出手来:“乌龟王八蛋,蛋!”刘采出的是“乌龟”,刘鼎出的“蛋”,“蛋”管“乌龟”。刘鼎便叫道:“你输了!”刘采道:“要试三盘才行。”刘鼎又出拳:“依你。乌龟王八蛋,王八!”刘采出拳喊道:“蛋!”刘鼎出的“王八”,刘采依然重复刚才的“蛋”,“王八”管“蛋”,刘采又输了。刘鼎有些兴奋地呐喊:“你又输了!”刘采有气无力起来:“没劲,不想来了。”刘鼎兴趣大增道:“乌龟王八蛋,乌龟!”刘采一副没精打采地喊道:“王八。”刘鼎这次出的“乌龟”,刘采出的“王八”,“乌龟”自然要管“王八”。刘采又输了。这使刘鼎一下失去了兴趣:“没劲,不划就不划!”李上进静观这套拳的招势,知道刘采无情绪,便伸出拳头来新奇地大叫道:“我俩来划。”刘鼎摆摆手:“不划了,不划了,乌龟王八蛋。”李上进见刘鼎含沙射影地骂人,便质问道:“你说什么?”刘鼎把脖子一硬:“我说不划了,乌龟王八蛋!”李上进又气又恨又无可奈何。刘采也觉刘鼎有点过分,便缓和地说:“我俩来。”李上进没好气道:“看你这副死样儿!”刘鼎刚才占了便宜,心里十分舒坦,对李上进道:“你不是我的对手,不信试一试。”李上进被挑衅起来,叫道:“干,乌龟王八蛋,王八!”他出“王八”,刘鼎出的是“蛋”,李上进见出手便赢了,兴奋地大叫道:“我是‘王八’,你是‘蛋’,喝酒!”刘采一听李上进自称“王八”,大笑起来。便伸出手来:“我来,乌龟王八蛋!”李上进调动了所有的激情:“乌龟王八蛋,蛋!”他一下感到刘采没有出拳,便问:“出的什么?”刘采道:“出的‘王八’。”李上进道:“我是‘蛋’,这次我输了。”刘鼎又加入进来,向李上进伸出拳头:“乌龟王八蛋,乌龟!”李上进出的是“王八”,刘鼎大笑着道:“你是王八,你输了,快喝!”李上进明白过来:“你才是王八蛋,不干了,不干了!”

酒席上有些冷场。刘鼎对刘采道:“宰一次这个王八蛋,他总是在我们这里骗吃骗喝,什么鸡巴鸟事也办不了。”刘采说道:“怎么宰法?”“我们去逛窑子,让他掏钱。”李上进正好小便完回桌而坐。刘采随口道:“小寡妇有味道不?”李上进咂咂嘴,“野味十足,又泼又狠,咬得我浑身是牙印,让我堂客半月不理我。”刘鼎道:“你不够朋友。”李上进道:“此话怎讲?”刘鼎道:“你去百湖,我俩怎么安顿你,让你上边吃下边干,是不是请我俩尝尝城里的细皮白肉?”李上进惊叫:“你等不是吓我罢,想上青楼,不备百十两银子,走得进去么?就是到娼户家,每人至少也要五两银子!”刘鼎把眼睛猛一瞪,咬牙切齿地说道:“我俩前前后后向你打点几十两银子,一件小事也未办成,花上十两银子请请我等开开腥,未必就掉了你一身肥肉么?”李上进白了一眼刘鼎:“怎么,这副吓人样,想吃人么?”刘鼎发横地说:“老子说好听点,是条鱼花子;说得不好听点,是个湖匪三只手,脑袋掉了不就是碗口大个疤么!老子一横,什么事也做得出来的!”李上进扯着嗓门大叫:“想打架不成,要请有什么了不起,这么赌狠,我他妈的偏不请!”刘采见目的达到了,气也出了一口,马上插进来道:“李大老爷,别跟他一般见识。”又转向刘鼎,假意愤怒道:“怎么这么说话,太伤和气,以为李大老爷是我,动不动就翻白眼。走,我俩去娼户家喝杯茶去,别理他这一套!”他牵着李上进的手,十分亲热地走了几步,李上进依然气不顺,摆脱他的手道:“还怕我跑不成么?”刘采皮笑肉不笑地说:“大老爷,我可没什么和你过不去。”李上进不耐烦说道:“好啦!省点力气给鸡们用吧。”

李上进在前领着刘氏兄弟,走到一个小巷,熟门熟路地来到一户人家前,便有艳妆女子倚门招呼道:“几位进来喝喝茶吗?”李上进摆出一副高傲的派头,微一点头,便走了进去,屋子里有一个老妈子热情地迎了上来。三人坐定,茶水便上来了。李上进和老妈子耳语一顿,他告诉老妈子让这两个乡巴佬占点小便宜是了,他请客,是不会出他们和姑娘们上床钱的。老妈子道:“每人至少一两。”李上进是知道行价的,便大方地点点头:“就他们俩。”他指指刘氏兄弟,不一会儿,一胖一瘦两个姑娘,胖的往刘鼎那儿一靠,浪声浪气地说道:“就这么枯坐着?”刘鼎道:“你要么样子?”姑娘道:“到房间里去聊聊罢。”刘鼎心想要宰李上进一顿,不去房间里,能算宰么?自然很快就进房间去了。刘采被那瘦一点的姑娘也牵引走了。这时,来了一个比较出众的姑娘,想撩李上进。李上进有点动心了,但一想到今天是被逼请那两个乡巴佬,便没兴趣了。他摆摆手道:“大爷我没情绪,去去去!”那出众的姑娘讨了没趣,嘀咕道:“没情绪来这干嘛?这人有毛病!”讪讪而退。

刘鼎和那胖姑娘进得房间来,他哪里闻过这等香气,见过这么涂脂抹粉的人儿,姑娘发了两声嗲,他便到了云里雾里,已经不能自拔。他猛扑过去,像他在乡下偷鸡那般。姑娘尖叫一声:“把我弄疼了,你这个臭烘烘的东西!”这一声尖叫,越发撩发了他的欲火,他扯脱那娼妇的裤子,不管三七二十一,便运作起来,娼妇见他又粗鲁又丑陋,力气用得过猛,紧闭着双眼,害怕极了。从他身前一侧身子,滑溜了出来。刘鼎这时哪里肯放手,狠狠地拽着娼妇,一边怪叫一边喘息。娼妇几乎要哭了起来,她猛地挣脱出来,哪知胳膊依然被刘鼎捏得紧紧的。刘鼎这时才轻吁了一口气,流出来的脏东西把姑娘衣裤污了一大片。娼妇满脸泪水,哭道:“你赔我衣物!”李上进打错了算盘,他最后不得不为两个乡巴佬支付了四两银子,这出闹剧便结束了。

 

李上进哪里知道他所遇之人,便是邢推官邢老爷!当他向张典史杨教官复命时,二人均以肯定的语气告知,他已亲手将书信交给邢推官邢青天去了。李上进听后几乎昏了过去,一路上胆战心惊就怕见到邢推官邢青天,却如此轻易地见到了他,简直不可思议!他的胆一下又粗壮起来,邢推官只不过是一个邋里邋遢的矮小老头儿,他简直看不到邢大人有何过人之处,除了眉毛和眼睛有点怕人外——那唇上没留胡须下巴上却留着一束胡须,想必是为了深呼吸方便,才刮尽上唇。真让人发笑,他那不苟言笑的样子更让人感到滑稽至极,想到这里,李上进独自蔑视地笑了起来。

且说这邢推官邢青天在心情舒畅之时,便会一日早晚两次出府走步。之所以把散步当成走步,是他每走一步便默数一次,多时他走九百九十九步为止,返回府邸时,便随意而回。走步的好处是:脚动,脑动,口动,心动,手动,每次走步皆畅快至极。这日,他走步时,正遇李上进三人。在他看来,这李上进还是识相之人,没有纠缠于他,得以使他安然走步,否则会搅得他不胜其烦。他对杨教官这位远房妻弟素无好感,此人无大用场,好像只有他一人学富五车行程万里,摆出一副怀才不遇的派头来。因邢推官声名显赫,又是转折亲,杨教官对邢推官表现得尤为亲近,三天书信一封,五日讨教一番,天下只认推官一人为师。邢推官却不领情,反应十分冷淡。渐渐地,杨教官也看出了邢推官邢大人的不屑来,也就不再自讨没趣了。这淡漠的关系延续了两年有余,现着人和邢推官重修旧好,邢推官只是皱皱眉头而已,心想,大概杨某人作了一篇什么赋填了一首什么词写了一首什么诗罢了。邢推官不屑地想了想,此人即使怀天下之才,也无大用也。此念头一闪而过,便依然专注于他的走步,他用“一、二、三、四……”数字划掉心中的杂念,心境得以空灵。走步回府,顺便宽衣,杨教官的书信掉于桌下。邢推官早已忘记书信之事,哪知邢夫人来打扫房间,端放于书桌之上。邢推官见之,又看了几眼,才恍然记起是他走步时,有人交给他的。他微皱眉头,伸手去拿,却又收回手指,便自语:“不看也罢。”练罢书法,双臂平伸,微闭双眼,深深地吸了口气,双手平放至丹田之间,慢慢吐气,复又坐下。睁眼一看,杨教官这封书信像只苍蝇那般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挥之不去。他摇摇头,有些无可奈何地拿起那封书信。哪知不看则已,一看,他的虚火直往头上窜来,原来是一起毒官之案。

这河川县老爷张大治其人,是位绝不可能有什么大的建树、也断不会出什么差错的平庸之辈,为官一方,也会尽力为之,只不过能力有限罢了,落此下场实在令人心寒。可恨湖洲刁民,打鱼摸虾,放铳打鸟,弄惯了家伙,竟然不知天高地厚,以为毒官如杀草民,尸骨掩埋,便可以相安无事。毒官如弑父辱母,罪在不赦!邢推官恍然大悟,难怪见那伙百湖洲刁民,总是一股气不顺,原来是故县主张大治冤魂不散,使他寝食不安于室,行走不安于轿。他将两臂平伸,将两手握拳,回收胸前,浑身上下筋络活血,气运畅通无阻。他又慢慢吐了口长气,即兴写一带“刀”字的条幅,此回居然没有颤抖,症结果真在这里,他大感快慰。一夜无梦,这是他多年未有的事情。晨起,精神抖擞,精力也异常充沛,复想杨教官书信之事,昨天的兴奋感荡然无存,他不免疑惑起来。这杨教官敢将报文书信命人亲自送给他,如不是证据确凿,怎敢如此?邢推官将呈文转给属下,道:“河川县老爷张大治无故陡死,口喷紫血,遍体青紫,须发尽白,尸身变形,若不是毒,何故这般模样!可恨刁民,不知法纪森严,竟敢毒官,此罪千古该杀,万不可赦,一定要杀一儆百才是!”属下看后大惊,他本已得知河川县老爷张大治以身殉职,哪知道这里竟有一番蹊跷。“毒官如弑父辱母,刁民胆大妄为,天诛地灭!”他评价道。邢推官斩钉截铁地说:“这伙刁民以‘军使民水’混淆视听,可见刁蛮之极,连锁收监!”又叮嘱道,“对此案尽快取证,从重从快,绝不能心慈手软,由你等督办到底,不得延误!”

 

祸从天降,王姓人在“军使民水”的案等候会审之时,被昏头昏脑送进大狱。邢推官对此案已有定论,成竹在胸,立论已定,只是求证而已,故没有必要由他亲自审案。属下得令而去。府县两级快速行动,命人直捣百湖王姓家族,一时间,王姓人面对如此弥天大祸,瞠目结舌,吓得魂不附体。众多差役,凶神恶煞一般,嚎叫不止:“把这些罪不容诛、罪孽深重的顽劣刁民,匹夫匹妇,一齐拿下!”这些差役围追堵截,趁火打劫豪取强夺,村舍一片狼藉。可怜王姓一族,哪里见过这等阵势,人人呆若木鸡,往日的神气荡然无存。这种光景,大伸了与王姓族人有怨气的小姓的郁闷之气,他们见此情形,个个称快:“这一族人,平日里倚仗人多势众,为非作歹,横行霸道,才有今日之大祸!”刘氏一族,更是奔走相告:“王家人,仗着湖大银多,竟敢拔老虎的胡子摸老虎的屁股,谋杀县老爷,如此胆大包天,才有这敲骨吸髓之苦!”军户魏天祥等,几乎要敲锣打鼓,鸣铳庆贺;几天前,被王姓人告到府衙“军使民水”之事,他们已成败局,哪知事情来了个大转弯,官府和王家人皆无心无力去管了。他们即兴下湖打鱼摸虾,将一块湖洲圈为己有,擅自竖起界碑,王姓人只能干瞪眼,说不出话来。

差役将王姓元玉等四人锁拿到推官衙门,每人重责三十大板,掌嘴十五下收监。见王葵、王濂、王元年老体弱,暂时释放。因怕有主谋,复又收监。王元玉身高体壮,年近三十,且又在事发现场,定为毒官的首犯。

王鹗春节过后便一病不起,正月十五,各家各户花灯高挂之时,王族人就此闲暇议一年之事已成习惯。哪知,这日议事大出众人意料,尽谈奇闻异事,不祥之兆,惹得王鹗心中大为不快,气喘不匀,猛烈咳嗽起来。众人一见,只好先后离去。傍晚时分,王鹗精神陡然好转,还吃了一小碗粥。食完粥后,睡意渐生。

堂客潘氏在他生病之时,一直不敢怠慢,守候在身边,递茶送水,端屎接尿,无微不至。见王鹗身体陡然好转,心中十分诧异,却也满心欢喜。她见王鹗睡去,嘴角还挂着笑意,深深地吐了口长气。她轻轻地摸了摸王鹗的额头,体温正常,无发热发烧之兆,抻了抻盖在王鹗身上的被子,忙些家务去了。过了半个时辰,她隐隐有些不安,忙返身回来,手触摸王鹗额头,已感凉意,她电击般收回手;又将手伸向额头,忙用耳听听心跳,心跳微弱而又紊乱。用铜镜放置于王鹗口鼻之上,只有微弱气息。她扯开嗓门,尖厉的哭嚎声划破了沉闷漆黑的夜空,她的三个女儿也扯开嗓门嚎啕大哭。王姓一族,各家各户,冲出屋门,支起耳朵,仔细分辨,才知王鹗家出了大事,慌忙奔了过来。

众人手忙脚乱,七嘴八舌,不知如何是好。细看王鹗,气若游丝,命悬发丝之间,魂魄渐散。先找郎中望闻问切,断定病入膏肓,身体衰弱至极,已无回天之力,安排后事。众人一阵沉默,病急乱投医,去小里坛找杨宣法师,估计来不及;只好就近请巫询问鬼事。巫婆歌舞唱念一番,大概道行不深,无功而返。

王鹗这五大三粗的婆娘,那时鹗父之所以寻找这黑塔人儿做媳妇,也就防备这么一天,孤儿寡母力大体不亏。她此时扑倒在地,见众人无法可救,哀嚎凄惨,呼天抢地:“人还未上路,想想办法吧!啊!”连夜派人找小里坛法师,从义从兴兴儿愿快速前往。众人心里明白,这只是死马当活马医,告慰这家妻儿老少。三仆接力一般飞奔,却传来更坏的信息,法师杨宣正沉睡不起。法师有此异能,众人早已习以为常,据说他兼阴间夺命索魂之职,每年总有几次沉睡二三天,为阎王做工。众人方知王鹗之魂已被杨宣锁走。王族一家,从王鹗四十大寿的喜乐顶峰,跌落到悲哀谷底。事已至此,天命不可违,族中妇人缝制寿衣孝服,请来匠人,将王鹗准备嫁女打嫁奁的一批香木,改做棺木,屋外搭起帐篷,准备操办丧事。

这时,杨宣不请自到,合族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是紧盯着一身法师装扮的杨宣。杨宣微微启齿,要找几个管事的商量,王姓几个长者同杨宣一同到了后堂。杨宣道:“我特为先生来做法事,保管先生无恙耳。”众人愿听详情,法师道:“把操办丧事的帐篷撤掉,寿衣孝服也收起来,棺木移放至僻静处,最好不放置在王鹗家。各家各户,自行其便,尽可欢声笑语,千万不可悲悲切切,以免引来鬼神。”众人听后,面面相觑,一时没了主张。杨宣见众人不吭一声,起身便走。元玉一把扯着他,叫道:“法师慢走!”王堂便道:“法师说什么,就依什么。”众人惟有如此,不再多言。

杨宣做了一场盛况空前的法事,挥刀舞剑长达半夜。稍后,在王鹗通往湖边的道上,钉了两排梅花桩,一炷炷香插于地上,蜿蜒半里路之长。又将香案上插了一支特制的又粗又壮的燃香,特别告知曰:“此香为续命香,万不可灭,如灭,必有性命之虞!”将余香置于堂客潘氏之手,堂客潘氏救星一般地看着杨宣。这场法事延续三天。杨宣走时,将自己随身佩带的宝剑解下,本想让堂客潘氏挂在王鹗沉睡的门边,最后由他自己挂上,又取一把匕首插在房间的望窗之上,对堂客潘氏道:“剑刀千万不可移动,以防恶神野鬼搔扰。” 堂客潘氏道:“照法师说的办。”便掏出十余两银子递给杨宣,杨宣淡淡地说道:“等王鹗醒后再给不迟。”

王鹗变成活死人的消息不胫而走,被当着奇闻异事迅速流传开来。众姓又翻王鹗旧帐,一曰兴学办堂之风,使圣贤之言受到亵渎;一曰四十大寿过于招摇,使鬼神受惊,才有此难。这一日,当王姓一族大难临头之时,几个差役抄家哄抢,居然还有好奇心看看这个传闻的活死人。堂客潘氏拼死抵住门,被几个差役撞开。差役一见床上那僵尸般的王鹗,阴气森森,剑气寒光从他们心底一跃而过,细看王鹗脸色乌紫,阵阵尸臭扑鼻而来,吓得落荒而逃。事发几日后,王鹗依然安静地躺在那儿无声无息。

一日,小女突然听到一声低微的咳嗽,慌忙叫来堂客潘氏,堂客潘氏惊闻,忙将耳紧贴王鹗胸前,只听得体内有沙沙喘息之声,如痰在涌动。王鹗一阵轻慢的咳嗽,堂客潘氏和几个女儿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幕,王鹗猛地咳嗽一声,一口痰从喉头涌出,他睁开双眼,恍恍惚惚地问:“我在哪儿?” 堂客潘氏满心欢喜地说道:“痰捂住了胸口。”王鹗活了过来,起先是悄悄地让几个族人知晓,他们向王鹗封锁毒官大案,怕他病体经受不起如此沉重的打击。杨宣再次不请而至,又一阵安排,王鹗精神渐渐好转,先进食稀粥,慢慢地吃些菜肴米饭,一番调理,几天之后病体终于康复。

 

按杨宣要求,向王鹗交待家中大事,必须有他在场。族人避重就轻将毒官之事说了个大概,王鹗犹如五内俱焚,只感眼前一黑,当即昏死过去。杨宣见之,在王鹗身后运气发功,又将双掌贴在王鹗背上,输送真气,王鹗才得以支撑下去。最初打击是沉重的,王鹗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王姓一族,本是群龙无首,见他活过来,以为奇迹出现,把希望皆寄托在他的身上,他此时却什么主张也没有。

病体恢复之后,堂客潘氏让三仆前后紧跟他,不离左右,王鹗日以继夜地赶到河川城内,走到县老爷灵堂,拜奠完毕便告求公子,请公子出面澄清事实。公子悲愤交加:“父惨死于外,杨教官张典史连衙也不让回,让父尸停于城隍庙,我已恨极,绝不去找他们说情!”王鹗再次恳求,公子想想道:“你等祸事,乃是天灾,该有此劫。邢大人居然连锁收监,青天不明,怕是老来糊涂。现今只有一条路可试,应城张县丞,是父门生,我写封信给他,求他向上司疏通关节,也将事实辨白。我能早日回家安葬父亲,你能脱离苦海。”张县丞即往推官衙门,邢推官拒不接见,命属下向县丞呈明事实:“公子得银受贿,县丞偏听偏信。杀官如同弑父辱母,定要重打重治!”县丞一时语塞,郁郁而返,特赶至河川,安慰公子:“公子千万不可搅和进来!等候新官交割旧事,扶柩回家,才是大事。邢推官其人,虽为官清廉,又满腹经纶,毕竟年事已高,过于刚愎自用,不是由人能劝说的。王族一难,也是天定,凡事总有因果报应。”

公子求告县丞无果。身故报文,被人由病疫改为毒谋,新县老爷郑老爷上任,故县老爷尸骨依然无法返乡。张夫人知往日斗誓之过结,尽管平日里不甚亲热,因县老爷与杨教官是乡亲,便亲自去教官府内,晓以乡亲大义,求杨教官放他们送尸回乡。杨教官和张夫人话不投机,还装着毫不知情的糊涂样。张夫人一时火起,杨教官连声冷笑,几次起身送客。张夫人气极,破口大骂杨教官,教官恼羞成怒,将张夫人推出门外,紧闭大门。公子赶来,以头撞门,鲜血直流。教官坚守不出,以手抚胸,连声道:“野蛮之极,与百湖中刁民无二,真正斯文丧尽!”

杨教官命人找来李上进,张夫人及公子已经离去。杨教官已全然失去了他那一贯的飘逸之态儒雅之风,他问李上进是否已知张家在他这里大闹之事,李点头哈腰:“刚刚知晓!”杨教官道:“事儿已闹成这种地步,皆因你等几人兴风作浪,玩弄诡计,此事全然与我无干!”李上进听出杨教官想将毒官一事推干净,便道:“先生亲自起草书信,这是何人也不可以替代的!”杨教官听罢,噎了一口。半晌无语,后,狠狠地说道:“此事由你等哄骗!”李上进道:“先生乃读书之人,岂是几个下人哄骗得了的?”杨教官更是语塞,少顷,话锋一转:“我将离职去京赶考,我走之后,哪管洪水滔天。”李上进道:“此案由邢大人一手经营,谁能翻供?”杨教官很不耐烦地说道:“罢罢罢!你我从此不再相识,如同陌路人罢!”

李上进只好几分怅然地离开,他也有一古脑儿的苦愁急需发泄,只为几两银子,贪点小便宜,却酝酿成一场奇祸。他有眼见一场大火熊熊,必烧死玩火者的末日之感!不由得怨恨起刘采刘鼎来。忙去租一小船,让艄公快点抄近路划去百湖。他趁夜一头钻进小寡妇家,小寡妇喜从天降地扑进李上进怀里又咬又啃。李上进烦乱地推开小寡妇:“快去找刘采刘鼎来,有要事相商。”小寡妇见李上进竟一点也不思念她,便噘起小嘴装作没听见,把头一扭,不吭气。李上进见无意得罪了她,忙双手一搂小寡妇,甜蜜地哄道:“小姑奶奶,别那么猴急,等把事儿办完,我一心一意陪上几天几夜,岂不是更快活么?”小寡妇转怨为喜,嗔怪道:“这么长不理人家,怕是把我忘光了!”李上进嘻嘻一笑道:“堂客,这不是又来了么!”他推了推小寡妇:“快去找一找,把事儿一办完,我俩一心一意做自个儿的事!”

小寡妇慌忙领着一小儿去找刘氏兄弟,刘氏兄弟也急急赶来了。刘采见李上进在小寡妇家转来转去,想说句笑话冲淡一下紧张的气氛:“小寡妇同你睡一夜,便再不让我俩拢身,大老爷让小寡妇吃了什么药,这么来神!”李上进无力耍笑,摆摆手道:“事弄大了!”接着又叹了口气,“弄大了,王姓一族,鸡犬不宁,抓走了十几个!”刘鼎道:“谁叫他们碰上邢大人!”李上进说了一气杨教官将辞官不做赴京赶考之事,感慨曰:“他也吓破了胆!张公子要上他家墙,揭他家瓦,他不敢吭声,做缩头乌龟。”刘采问:“如何是好?”李上进道:“事儿玩大了,还不能不玩下去。”刘鼎突然怒目而视:“难道让我等去投案,告知是诬陷王姓一族么?”李上进扯着嗓门大叫道:“这个案子是邢青天邢大人定下的,邢青天邢大人的判断会错么?只有你们这些王八蛋才把事情说得乱七八糟。”他这么一叫,像有了底气。刘氏兄弟再也无话可说。紧张的气氛悄然而过,刘鼎忙去叫坏水二溜来扯牌九,李上进自然与小寡妇欢欢喜喜地入了洞房。

王鹗见求公子无用,赶到德安府,打通关节,见过元玉等十二囚犯,众人一阵大哭。王鹗又率族人,同去知府大堂喊冤,惊动知府大人。赵知府连忙升堂,王鹗带着一干族人在知府堂上,高声喊冤,叩首连连,声声刺耳。班役喝打不开,知府只好退了大堂。知府邸一次见此喊冤阵势,暗想其中必有重大冤情,难道邢推官一世英名将毁于一旦?赵知府打定主意,静观其变。

 

……原书此处残缺一页……

王鹗见过元玉等人之后,几乎无计可施,费尽周折查张县老爷身故报文,报文说是移尸庙中,不令妻子叩拜亡灵,买秀才小棺入殓,因棺小尸大,只得用绳绞合封顶。王鹗越看越气,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天理如此不公,事实如此混淆,黑白如此颠倒,这世间还有王法么?他复回河川,找到沈秀才。沈秀才早知传闻,也认为毒官属不实之辞,他说了一番道理,叫王鹗心凉了半截:“此事圈内人皆有传闻,张典史抢立毒官首功,杨教官则为验誓而起。邢推官年老多疑固执,一意孤行,非昔年办案之效;况邢推官何等人也?青天大老爷!他认准的事儿谁也扳不过来,自古以来穷莫与富斗,民莫与官争!”王鹗无言以对,依然请秀才写一个证词,沈秀才用手一推,不为所动:“邢推官声名极佳,知交又广,情面极大。这事告来告去,转来转去,批来批去,必经推官之手;我若出头,这日出头,永无结尾之日,与其贪饮几杯烦恼酒,不如漫吃半杯清淡茶(此处对白为原著原文)。”他叹了口气,“你们王姓家族,有此劫难,也是天意!”王鹗坚持道:“只是请先生写个证词,辨清事实。先生身材远比张县老爷高大,怎地要用绳绞棺盖!”秀才大睁双眼,提高声嗓:“事实,自古以来事实乃十八女子,可以随意打扮,这辈子见得多了。”沈秀才微闭双眼,不再说话,以示送客。

王鹗欲哭无泪,他冥思苦想良策,秀才不做证词,心想医生汪化海也可作证,复又去找公子,跪求哭拜公子。汪化海很仗义地说:“是病非毒之事,我一人便可以对质。你等不必怕我避祸逃离!自古以来,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大老爷昔日待我,情同骨肉,我若逃离,公子贪利灭亲、老爷身污毒手之辱,积汉江之水也难洗却。我情愿亲见推官大人,为老爷大伸郁气,也为你家做个主张。瞒心昧理之事,是小人所为(此处对白为原著原文)。”一席话,与沈秀才两个面孔两张嘴脸,一个怕事一个仗义!天下总该好人多,叫王鹗感动不已。

次日,汪化海收拾行李,拜别公子以及张氏夫人。公子预感到什么,特备银十两,又设酒席饯行。席间公子忍泪而泣,再三嘱咐,大有易水送别之慷慨。汪化海尚未感事态严重,饭后上路,与王鹗一行同去。推官府以为医生汪化海是一个重要证人,但几次传讯,均未到堂。其实是张典史惟恐节外生枝,将使简单的案情变得复杂,使邢青天邢大人“从重从快,严惩不怠”的办案精神难以落到实处,故告知汪化海不知去向,恐已逃回原藉。推官府还以为是从原籍被典史捉拿归案的,单独提审汪化海,他言是病非毒,口气极其强硬(此句为原著原文)。又得知汪化海是王姓族人找来作证,推官府十分震惊,恼恨难消,大有受凌辱之感!是王家银子多,还是推官府法律大。邢推官嘲弄汪化海,又得了多少银两,敢拿性命来推官府作证?重责三十大板,掌嘴十五下,一顿严刑拷打,汪化海顿时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关进牢房。

王鹗使出全身解数,几乎是黄牛掉到枯井里,有力也使不上,还害得汪化海自投罗网。他只得分几路人马,赴省上告,告刘采、刘鼎、李上进冤害良民。批复转入邢推官之手,着武昌推官、德安推官会审复查此案。武昌推官与邢推官交情深厚,来往很是随便。邢推官虽未审案,谈及案情,激愤之情溢于言表,他办的案子何曾有过会审之说!武昌推官打趣道:“你得过谁的银两,一提这个案子便激动难忍,这区区毒官案使先生大失常态!”邢推官自知失态,正色道:“李上进为其主而仗言,王鹗为其父兄性命而喊其冤,此乃人之常情。我身为推官,办案若不仔细,刁民恶习得以助长,清官难做,天理难伸。”武昌推官见刑推官依然如此认真,也知他自尊心大受伤害。一群湖中刁民反复告状,众官也将会审不断,使邢推官一世清名受到损害。武昌推官不由得同情起邢推官来。想当年,所有疑难杂案,总是由他去会审,由他一锤定音,现在却要被人会审,颜面何在,威信何在!想到这里,他也附和着严肃起来。邢推官叹口气道:“余审案积百上千,碰到如此顽劣之刁民,反复喊冤告状者只有百湖王姓一族,如此刁民令人郁气难消!”两官合审,邢推官向武昌推官拱了拱手,说了句:“拜托,拜托!”拒不坐堂,他要保证不审此案。武昌推官主审,哪知开堂不久,武昌推官便命众衙役将犯人每人重责三十大板。

王鹗越级上告的结果是让父兄挨了一顿毒打。一连串的打击,使王鹗濒临绝望,他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只要一息尚存就要上告。“告!告!告下去!”他将族人分为几批,在衙门外拦轿喊冤。他不能明白,审案只会打板子掌嘴,根本不听他分辩,是何道理。县老爷进膳时有众役从相随,用药装殓有医生在场,卖棺之沈秀才也可以取证,“军使民水”在府候审一干人连锁收监也成了毒官帮凶……还有,故县老爷公子为何不上告,众仆役也无证词?“邢推官,你能遮天遮地,我要上告一辈子,把天捅穿一个洞!”

王鹗绝望地拦轿喊冤,又迎来武昌知府傅大人会审此案。傅大人见过邢推官,双手相拱:“得罪,得罪!”邢推官拱手还礼:“哪里,哪里!”傅大人又说了一席邢推官声威赫赫判案如神的话,此案竟激起这般的波澜,实属罕见。邢推官苦笑不已:“有劳诸位大驾,实不敢当。刁民顽劣狡诈,为伸天地正气,还望大人兼听则明!”傅大人一阵感动:“推官放心,本官自有主张。”便趁机向邢推官索要墨宝,邢推官推辞道:“近日心绪不宁,运笔之气全失,实难从命。”尽管推辞,邢老爷心情稍有好转。又有新官审案,王元玉等诸犯燃起翻供指望,哪知这傅知府,尖着嗓门拿腔捏调,元玉只喊一个“冤”字出嘴,傅大人便道:“法不容表,谁人冤你!掌嘴三十!收监!”便退堂而去。元玉牢中大哭:“如此昏官,百姓哪有出头之日!”

 

德安知府赵大人静观此案,一起简单的刑事案留下诸多疑点,众官合审多次,却无人起疑,可见邢推官的声名实如一座高山令众人仰止,皆惟邢推官马首是瞻。而邢推官经手案子之多,也确非常人所及,其思维之缜密,手法之高超,令人敬佩。但他对此案的执拗却大反常态,一起命案搅得他如此寝食难安令人费解。且此案反复会审也让人三思,大有不是鱼死就是网破之感。难道邢推官声誉将毁于此案?如此众多的官僚审阅卷宗,均对此案众多疑点避而不谈,更令他困惑不已。他想参奏一本以抒己见,刚起笔,心神一恍惚,墨迹污了一纸,撕了又写反复几次,均不能一气呵成。“罢罢罢!”他叹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想打定主意当个忠实的观众,便滋生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来。

赵知府尽管独有技高一筹的良好感觉,反复想来,又觉不妥,这王姓一族,告状喊冤,如此顽强,如有一天,此案终于真相大白,在属地有如此错案,我等定也罪责难逃……转而一想,邢推官自有考虑,我上得门去讨讨行情。打定主意,便去拜会邢推官。邢推官见知府亲自找上门来,猜度他对此案也大有兴趣。邢推官一向认为,赵知府其人满肚子只能装民脂民膏,是个典型的无能之辈。尤令推官愤怒的事,在众多官员之中,只有他从未向推官索讨字画,一点也不附庸风雅。

知府来到推官衙内,两官坐定,一番客套,切入正题。知府道:“王元玉等毒官一案,搅得王姓族人倾巢出动,老老少少,在我大堂上号冤震天,子欲替父,弟愿替兄,侄来替叔,令人大动恻隐之心。还有四个小孩,哀恸至极,滚地投死。此案本系贵厅经营,能否将详审犯人口供上报? (此处对白为原著原文)”推官道:“我虽未亲审此案,对案由案情了如指掌。河川所属湖洲最多,获利无过百湖,元玉诸犯皆是本地富豪。县老爷遵命勘查,王元玉知加派膳银难逃,遂用断肠草银油子两种毒物置于酒壶之中毒死县老爷,又用银数百两,买通随班役从,以图一劳永逸。刘氏兄弟仗义出首,李上进为主伸冤。刁民尽管狡诈,毕竟头脑简单,我这辈子碰到这类刁民可谓多矣!严刑拷打,痛切于心,后悔晚矣,自然喊冤连声,口中所喊,不喊冤而喊应该乎?元玉诸犯,五六十者居多,族岂无壮男,独四五岁小子愿替父兄,此乃以其孝义动人,为刁民之雕虫小技耳。自古以来,官法森严,慈悲不得! (此处对白为原著原文)”知府听得一席话,只得怏怏而返,感到邢推官毕竟有过人之处,他所言所行自有一番道理,他不免犯起糊涂来。

王姓族人见多官会审,均指毒官为实,几尽绝望,一群妇孺二十余人前往各衙门拦轿喊冤。王鹗得知,急去阻拦,大骂这些拖妻带子的无志男儿,告状竟到了这般田地,要暴露妇女喊冤告状!骂着骂着,声泪俱下,倒在地上,大哭起来,哭苍天无眼,让他一族遭此奇祸:“两官斗誓,祸及一族;劫盗胡言,也成铁板一块;小人贪利,多人竟蒙冤受屈,生灵涂炭……”众族人边哭边劝,好不容易让王鹗安静下来。

反复喊冤告状产生新结果,沔阳知州、应城县老爷、河川县老爷三官速提犯人回河川县衙,三官再次会审定夺。邢推官阵脚大乱,又气又恨,想罢官而去,心却不甘。在这场与王族人拉锯战中,尽管反复颇多,但众官十分给他面子,只是走走过场。邢推官想王姓族人反复喊冤叫屈只会是斧头下的楔子,越敲越紧,他咬牙切齿地想,看尔奈我若何!此次又来个三官会审,尽管结果不会改变,但他判的案子何时有这般反复!他无不凄凉地喟叹,一世英名今番毁于一旦也!他不得不坚定必胜的信念,否则何以为官为人?会审前,特召见新任河川县老爷郑老爷商讨会审事宜。河川县老爷乃其属下,言词谦卑:“邢大人判的案没有谁翻得过来的。”刑推官激愤异常:“此案之所以反复批转,皆因王姓族人喊冤不断,请三位老爷会审时,逐一审定口供。如此刁民,气煞我也!审后,再出衙私访,一定要让王族无可辩驳,以绝后患。”河川县老爷称善而去。三官会审,先录李上进、刘鼎、刘采口供,说得字字确凿不可置辩,又将王元玉一干人犯,单独过堂,录起口供,也觉冤深似海。三官共同商议,去民间私访,以便最后定夺。哪知这手让李上进料了个正着。三官分别装扮成占卜、商贩、杂耍之流进行察访,民间传言皆是王姓一族毒死县老爷,民愤极大,有国人皆曰可杀之势。三官返县汇合后,传言如出一辙。再次会审王元玉一干人犯,态度大变,各人重责二十大板。三官裁定,毒官详情无可驳辩,申报请尽快定案。

邢推官得知三官合审详情,心中阴霾一扫而空,此次大伸郁闷之气。他端坐推官府堂,凝视“心正笔正”,躁闷的心情得以缓解,他想到多日荒废研墨挥毫,微微运气,见肢体筋络畅通,即取凌空之势,欲得玉树临风之笔。哪知喉节上有咸液涌出,慌忙取手帕捂嘴,手帕上血痰一摊,眼前一黑,头晕目眩。连日来,邢推官为此案焦虑劳损激愤难平,肝火太盛,现又大激大怒大悲大喜,有悖书者之道。邢推官卧病在床。

 

张典史一生最为得意最为辉煌的时刻终于到来了。他渴望亲审大案,惟有如此,他的聪明才智才得以发挥。张典史现因毒官一案,赢得了许多声誉,捞到了一些晋升之资,更进一步地自我认定,他的判案能力是一流的,他的审时度势是一流的,他的聪明才智也是无与伦比的,他最欠缺的一点,就是没有一个适当的舞台给他唱主角。长期以来,他备受压抑!只有邢推官邢大人才慧眼识英雄。邢青天邢大人是何许人也?神人也!能得到他的赏识,是莫大的荣耀。邢青天邢铁面威名震四海,在毒官一案中,竟和他的判断如出一辙,不谋而合!不,应该是英雄所见略同。当时,张典史张老爷从李上进嘴里得到毒官一案的线索,猛然悟到,这是他建立一世功名的契机。果不其然,这个毒官大案已把他和邢推官邢大人紧紧地连在一起,尽管邢大人邢青天从未直接向他授意,但毒官一案中他们配合默契,却决非偶然。邢推官邢大人的精神和辉煌还未有传人,总有一天,他典史老爷张青天的声誉也如日中天,被黎民被同僚乃至被上司传颂为“邢青天之后”,这个“之后”是何等令人向往让人敬畏!他迈出第一步,迈得竟这般顺利,像与生俱来一般。

按推官府旨意,张典史张老爷应亲自坐在县大堂之上,审理这起毒官的案子。县老爷郑老爷暗自有些恼怒,却万万不敢顶撞邢推官,好容易作出让步,张典史坐二堂。推官府认为此案关系重大,坚持让张典史坐大堂,郑老爷无奈地拱手相让。张典史张老爷平生以来第一次有如此的自我感觉,他脚步十分轻快,特别提前一个时辰,来到空荡荡的县大堂。他要坐在大堂上,自我感觉一番,自我酝酿一番,自我陶醉一番,还要自我威严一番,自我得意一番,自我炫耀一番,这样才可以在审案时保证威严,这样才可以确认亲坐县大堂审案乃推官府旨意,而非在日思夜想的梦里。他猛拍惊堂木,只听得空旷肃静的大堂上“砰”一声巨响,他感到这声音十分悦耳,他放纵自己,那压制许久的笑声从心底爆发,把大堂梁房上的尘土震落一地。突然大感失态,邢推官邢大人会如此得意忘形么?要成为他老人家的门生应该喜怒不形于色才对。他赶紧收敛笑声,哪知这冲天大笑,一时难以收住,只能回肠荡气。“啪”的一声响,笑气从屁股后门挤压出来,声响如沉闷之雷从低沉昏暗的天边滚过,抑扬顿挫,屁声不断!这声狂笑带来如此后果,令张典史沮丧不已,他无不懊恼地想,屁声不断,怎生是好!审案之时,屁声连连,何威可言,会让人感到我屁话连篇。他见时辰快到,慌忙起身,去找茅坑,蹲上一蹲,让体内余气排尽。

李上进已于昨日听命,将县老爷张大治勘丈百湖的门子陈善道、押丈周伟、书手刘成柏、管事范葵等一干人集中县衙。两旁衙役威严站立着,行刑的刀斧手阴森逼人,大有不招供则就地正法之势,众人尽管常见这阵势,还是很不自在,抖抖索索,不知如何是好。

承印书吏李上进见县大堂上空无一人,张典史不知为何迟迟未至。想当初,县故主张老爷某次问李上进有何心愿未了,李言,能坐一次县堂,当当县老爷定是人生一大快事。张县老爷果然满足他的心愿,有一小刑事案,由他坐堂亲审,还蛮像回事,县老爷特将乌纱帽给他过足瘾。李上进作为纪录文书,又为县老爷出谋划策,整天周旋于此,对县堂这块宝地自然很不陌生。今天开审故县主一班人,他多少还是给些情面的。昨天打过招呼,告诉他们只是走走过场。因典史未至,李上进随意地斜坐在县堂上,装装威严,嬉闹着由他来开场。他似拉家常一般和颜悦色地对这班旧日同属道:“王姓一族毒官一案,各衙门皆合审会审多次,已成定案!诸位均是当事人,也有几人贿银数目太多将课以重刑,如医生汪化海收银百两,现关押在监。诸位所得王姓赃银不多,医生汪化海也已供认不讳。”李上进停顿一会儿,见众人不知所云,口气更趋缓和:“我只是向诸位晓以利害。招不招供,皆可定罪。此罪可大可小,如诸位坦诚认赃,可既往不咎;倘若财迷心窍,不肯认赃,这下场……”他一顿,话锋一转,“当时,王姓人也曾送贿银近百两与我,我分毫不敢收。诸位各收几两赃银,数小罪轻,属小过也。若坦白招认,不损半根毫毛;胆敢自认清白者,定会受到毒官命案之累!”

张典史张老爷蹲了一时半刻茅坑,肚子里似乎还有余气未尽,蹲在那里,什么屁也放不出来。哪知提裤站起,屁声又响,使他反复蹲下又站起,达三次之多,令他大为败兴。这日应有一个很好的开端才是,哪知出了这等屁事!他几乎想破口大骂,可又能骂谁?在这脑筋急转弯之时,屁声陡止,他多少又恢复了一些自信心。他又静思默想,屏住一下呼吸,想深呼吸一口,以定住心神,哪知屁声又起,弄得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罢罢罢!他绝望起来,哪有这等事,这完全是天不容我之才。又,屁声止。他尽可能放松,轻手轻脚,步入县大堂。只见县大堂各班人马就位,衙役已立两旁;故县主一干人稀稀拉拉呆立于堂下,有一人竟端坐于县堂之上。张典史脑子“嗡”的一声响,他使劲揉了揉双眼,几乎不敢也不想看县堂之上。郑县老爷竟违背推官府的旨意,亲临县堂,胆敢冒丢乌纱之险来保护自己的卧榻!这样一来,如何收场?张典史沮丧于一不顺百不顺之中,左右为难之时,不知如何是好。他紧锁眉头,咬紧牙关,镇定镇定再镇定!坚持坚持再坚持!现实即便是刀山火海,也得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他猛然睁开双眼,用不可逼视的目光直射县堂之上,谁想迎接这目光,都会被灼伤击倒。哪知那人一副满不在乎无识无欲的神情,他那灼人的目光打了个空着。他定睛一看,那人只是他心中的一条狗,这条狗居然端坐于县大堂之上,居然高谈阔论,居然去伤他的头彩,居然使他大不吉利。他“噔噔噔”几步,有屁从身后爆出,他也在所不惜。他几乎是冲了过去,揪住了李上进,像老鹰抓小鸡,确切地说,如饿虎扑食那般,口中发出如雷鸣般吼声:“你……”他气喘不迭,脸憋得通红,浑身因为愤怒而颤抖个不停,“下去!”他两字如雷鸣般爆出时,身后又不争气,“啪”一声响。李上进呆若木鸡,不知道是什么惹得张老爷发了雷霆之怒,这雷霆之怒为何冲他而发!他只是本能地作出反应,这个本能除了占小便宜多捞银子就是一副奴才心态,见这人主子一般地发威,他慌不择路地滚下台去。

故县老爷一班人马,刚才见李上进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个个来气,又敢怒而不敢言。见这个奴才如丧家之犬那般垂头丧气,个个快意。张典史坐定大堂,将头顶官帽扶正,用威严之极的目光横扫堂下一帮散乱的待审之人,以及那班衙役。他举起惊堂木,猛地往下一拍,木响彻耳,大有不怒而威之势!衙役们只听得“开堂”声响,一个个见“邢青天之后”如此威风,慌忙发出训练有素的“恶……恶……”之音,声如宏钟,拖音绕梁三匝。张典史经过如此折腾,这才找到感觉,全身心地投入“邢青天之后”的运作之中。他大声道:“台下何人!跪下讲来!”故县老爷原班人马见这假戏真做的阵势,三分不满七分害怕,东倒西歪跪于大堂之上,只剩下李上进一人呆立一旁。张典史一见,气不打一处来,李上进几分不相信地用手指指自己的鼻子道:“你也让我跪么?”张典史一拍惊堂木:“你是何人?对本官竟敢如此无礼!来人,把他按下去!”来两名衙役,猛地将李上进按在地上。李上进这才反应过来,又气又恨又无可奈何地趴跪在那里。

管事范葵见张典史老爷如此公正,大伸他一口冤气,他跟随过两任县老爷,事无巨细,事做得清清爽爽,从来为人清清白白,现如今竟被李上进这等小人陷害,诬他清白。他不能明白个中原因,也不去想县老爷病死陡成毒死有什么蹊跷,现要让他交待收受贿银,让他今后何以为人?这断不可认。所幸有此张典史老爷可为小民作主,他大声申辩道:“县主暴死一事,前后过程详情我均知晓,现祸及一族,蒙冤几房,我绝不敢贪小利而卖主。”他看了一眼李上进:“老爷明鉴,李上进乃一小人耳,唯恐天下不乱,故县主在时,他会拍马溜须;现又欺上瞒下,搅得天昏地暗,我虽不才,但绝不敢做青天白日睁眼说瞎话、犯欺师灭祖之罪。”李上进正像一只赖皮狗喘粗气,范葵指着他说骂一通,就像丧家犬被主人一脚踢开,又被下人补踢了几脚,他满腔怒火,找到了发泄的出口,咆哮着:“范管事,平日里被人宠惯了,今日还想先下手为强么?你和医生汪化海得赃银近百两,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这疯狗乱咬人,小心被人咬!”他冲着张典史吼叫着说出,一副看你如何收场的模样。张典史也觉刚才有点意气用事,他看也不看李上进,冲着范葵道:“是这样么?”范葵大叫:“老爷!我冤!”张典史感到一个杀一儆百的机会来了,便大拍惊堂木:“范葵!你得赃银之事,本官已经知晓,赃银巨大,几可与毒官同罪!”范葵这才惊得目瞪口呆,他震惊张典史与李上进正在唱双簧,他落入了他们所设的陷阱之中。张典史大叫一声:“来人!重打三十大板!收监!”顷刻,台下惨叫声不绝于耳。故县主一班人吓得脸色苍白,个个像发疟疾一样抖动全身。

将范葵拖下去后,李上进斜眼看看众人,又恢复了几分得意之色。他甚至觉得张典史这招引蛇出洞实在高明,只是让他大失面子,他不能不感到张典史确有过人之处,惟有这样,台下这班人才能真正土崩瓦解。张典史令一干人一一过堂招认,各认赃银三五两。张典史用了如指掌的口吻威严地说道:“三五两太少,各认赃银十两以上!”众人昨日从李上进口中得知只是取证,不会索赃,只好违心认下。张典史再次威逼:“你等不要看范葵嘴巴凶,范葵与汪化海得赃百两,我看是他嘴巴凶还是我的刑具凶。范葵得赃,汪化海也招认过了,尔等也给个证词。”这种阵势面前,谁个不怕!一班人个个写了证词,按了手印。厨役林幺儿是一个孤儿,寄食于叔家,修了五百年的福分,才得了这厨役之位,给官家做事,哪知惹上这身祸事!他生性胆小怕事,诸人皆知这只是让他们对个质了事。他坚持不肯认赃:“十两银子,我一辈子也赚不到!”张典史看林幺儿一脸猥琐,让衙役给他吃了一个耳光。林幺儿大哭,最后只好栽认他五两了事。怎知这份口供送到推官衙门,推官府命人将赃银如数追缴入库;范葵与汪化海同罪,收监。书手刘成柏,当时认赃时跟着李上进起哄最有劲头。可真要交出赃银时,他才感到昏天黑地,忙找李上进拿主意。李上进两眼一翻,冲着半空道:“你拿了银子,未必让我给你赔出。”刘成柏无法,只得将自己与其弟住的茅屋典出,凑足十两交出。林幺儿一听要交出赃银,只好投河而死,免得连累贫困交加的叔叔一家。追随县主去勘丈一行诸人,家家被弄得鸡飞狗跳,鬼哭狼嚎。

事不宜迟,推官要乘胜追击,严刑拷打汪化海、范葵两犯。汪化海终于招供:“收百两是实,已交公子。”王元玉一干犯人,均在严刑逼问下开始招供:“用断肠草银油子毒死县老爷。”推官被此案搅得精疲力尽,结案上报,将此毒官案中被关押者全部处以屠斩极刑!

王鹗得知判案结果,拼死上告,故推官府未获定案批复。王鹗悲愤之情无法形容,他深感再也无回天之力了。尽管他在这场拉锯战中,丝毫没有看到半点生机,但他还是狠命坚持——那种强烈的信念支撑着他,昭雪之日终有头。王堂、王濂、王葵年老体衰,本来已经释放,复又收监。对此三人,推官府似乎仁至义尽,不审不问也不释放,三老关押多年自然受尽折磨。推官府终于将他们派上用场,在使王元玉招认过程中,这三位年长者起到了决定性作用。当着王元玉等一干人犯面前,拷打三人,这一招真有立竿见影之效,元玉等人精神顷刻崩溃,招认毒官。王堂经此折腾,又见几年来拒不认毒的信念被他们毁于一旦,气恨交加,死在元玉身旁。元玉等人又悔又恨,大声嚎哭,王濂三叹气绝。王葵见二人前后归西,一时也无法支撑,体内一息尚存,似有遗愿未了。王鹗在这三日内右眼猛跳不止,心腹刺痛难忍,想必是元玉他们出了事,便领几人往牢中探望。王鹗花银买进狱门时,得知已死两人,王葵在王鹗进入狱门之时,两眼渗血,气绝而亡。一死三人,三家哭嚎。全族哀哭不止。

王鹗为打这场官司,停办私塾,奔走于县府之间,从天启六年起至崇祯四年,已达六年矣,这六年几乎日日血泪,步步血迹,牢中蒙冤拖死三人,又极大地刺激了他那麻木的神经。

杨教官为验张县老爷之誓,让县老爷尸骨长达六年难以返乡安葬,张杨两家,不共戴天。张公子还以不孝之罪扶柩归家。

杨教官对此结果始料不及,遂辞去县教谕之职,赴京赶考,杳无消息。

邢青天邢大人卧病在床,气息奄奄,已去日无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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