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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湖夜明珠

 

(一)

“在很早很早以前——”祖父讲故事的开头语。

祖父已经很老了,但看上去并不老。一头黑发夹杂几根银丝,两撇微微上翘的八字胡是他的骄傲,八字胡连一根白丝也找不到。我常常看见他对着祖母的圆镜,用一只剪鞋样的老式剪刀修理他的八字胡,把修理掉的胡子摆在一张无字的纸上,然后叠成一个四方的小包,郑重其事地将纸包埋在房前或者屋后。我对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十分关注,连大气也不敢出。祖父的庄重和表现出的神圣深深地感染了我,直到现在依然记忆犹新。祖父的下巴上也垂着一把浓密的胡须,依然不见白色,他常用一只橡皮筋把它们扎成一个小鬏鬏,看上去有点倒栽葱的味道,使人产生一种欲望,想把下垂的胡须一把扯下来。祖父永远身着一套藏青色衣服,上身是一件对襟的布扣子青衣,下身是一条又宽又大的蛮裆青裤。别看祖父矮小干巴,他却有一个非常震耳的名字:铁胡子。他曾拥有非凡的过去,直到现在,依然广受尊重,关于这点,不是我们这篇的主题(详见拙作《赌雁》、《丢失了的城市》)。

祖父的嗓音浑厚有力,据说他有隔室传声的功夫,我从未感受他具备武功的能力,以为他身体什么都老了,只有声音不曾老去。声音只不过是种气,气没有老的时候,除非人死了。祖父讲故事,用一种与寻常完全不同的,甚至装腔作势拿腔捏调的声音,自始自终地向我灌输。听祖母说,我第一次听故事时竟被这种声音吓哭了。幼时以为祖父身体里必定装着三个灵魂,一个是他自己,一个是讲故事的人,还有一个夜灵魂,可能附着在他的睡梦中,他只要一进入睡眠状态,便用大得惊人的腔调,说着梦话。这些梦话可以分成段落组成篇章,要么是与祖宗亡灵在对话,要么是他展现过去的辉煌,他永远可以在梦中游历下去,有许多梦是他的惊险传奇。我充满了恐惧,祖父有着太漫长的生命,故有太多的谜团,令我永远好奇下去。这都是十分神秘的安排,神秘才会令人恐惧。我吓哭时,祖母踮着三寸金莲走了过来,搂着我,轻声慢语地说,讲故事就应该憋着声音,像说书一样。我在祖母的抚慰下,安静下来了。这以后,只要他的“在很早很早以前”一出口,我便兴奋得难以自持,恨不能一口气把故事全部吞到肚里去。他讲故事节奏缓慢,那些故事悠远而飘渺,在他的声音召唤下慢慢地汇集而来。他在与故事交流时总是闭着眼睛,每当他讲起故事,祖母便静声默气地在一旁做针线活。

祖母是一个坏脾气的老太婆,以骂祖父“老东西”为乐趣,整天骂个不停,她曾对她的诅咒向我作过解释,说这“老东西”往年的时候动不动就打她骂她,喝了几两猫尿就去鬼混乱搞。现在,他的脾气老掉了,她只有骂他心里才会舒服,以至于她那干瘪的唇角总带着白沫。祖父的故事另有一个作用,就是能镇住祖母。这点尽管祖父从未向我明说,但我能觉察到。有几次,祖母正骂个不停,祖父便对我说:“在很早很早以前……”祖母便很快住嘴,即使要撒尿也会把尿罐端到另一个房间里去。只有在这时,张扬的祖母才显示出难得的温顺,可见故事威力之巨大。

为了让祖父讲一个三天三夜的故事,我忍受了祖母许多盘剥。祖母让我给她背上抓三百六十回痒痒,每回抓得我手上小胳膊上一层白灰,留下一手皮屑味。因为小手酸软无力动作慢了下来,祖母便尖着嗓门大叫:“哟嗬嗬,故事跑了。”有几次祖父面对祖母的盘剥,表现出许多不安。他给我的补偿是把故事结尾设计得圆满一些,首先告诉我真结尾后,再“不妨”安上两个假结尾,这样叫人舒服多了。他说的“不妨”是在家乡人口头语里找不到的词,尽管他用得不多,但每次都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弄得我也沿用“不妨”至今,以至常对小女讲故事,告诉她这是书上的结尾,我们“不妨”造两个自己的结尾。

我通过不懈的奋斗和努力,终于在祖父抽完一根烟之后,迎来了一个三天三夜也讲不完的大故事:

——在很早很早以前,百湖边住着一个大户人家。为了迎接巡查的县爷,大户人家准备了七七四十九天,整了七七四十九桌席。这一天,他们终于迎来了县爷。他们事先在离村三五里处的县爷必经之路上跪拜等待。县爷于是拥有皇帝一样的威严。直到中午,县爷的官轿及一干人马才在众人的翘首企盼中挤压了过来。村人甚至感到大地在颤抖。

人们发现县爷的随从中,居然混有一个口中念念有词,身背剑囊,头顶红布的巫婆,这巫婆曾在湖前湖后荡过许多年,后来突然销声匿迹。大户人家是记得她的,而今她能与县爷同行,竟敢在官轿前后蹦来跳去,实在让人惊诧。县爷被大户人家几个德高望重的长老搀扶着下轿,入室寒暄一阵便坐席首,众人依次入座后,诸如开场白以及拍马溜须之类的惯例,占用了半炷燃香的时辰。

这当儿,发生了一点小意外,有一群孩童倚门而观,突然,一个七八岁的小儿大叫一声:“蛇!”便倒地昏了过去。这点小意外,被几个眼疾手快的女人掩饰过去。她们慌忙抱走小孩,幸好这一幕未被县爷以及长老们发现。县爷兴致十足,长篇大论:“你们的野鸟蛋不错。”师爷慌忙记下,口说“带走。”“你们的八仙椅不错,是从何处来的?”长老说:“大水飘过来的。”师爷又记下,口说:“带走。”县爷说:“你们这套餐具中的酒杯不错。”师爷记下,口说:“带走。”县爷指指长老一件衣服说不错,师爷连忙记下,口说:“带走。”长老一时呆住了,而县爷依旧雅兴十足地说:“你们的湖中野妹不错,我还未尝过。”师爷记下,口说:“带走。”又慌忙改口,“尝尝。”每当师爷说“带走”,长老们附和说:“只要县爷喜欢……”

在县爷“不错”的演讲完毕后,众人客气地请县爷举箸品尝湖乡佳肴。县爷从容地将每道菜慢条斯理地品尝一番高论一番,长老们又一阵叹息一阵附和,才开始推杯换盏。因县爷点了一道“湖中野妹”,长老们不知县爷如何品尝,正要讨教于怪里怪气的巫婆时,那县爷一头栽倒在地……

水乡泽国的弥天大祸正式开始上演。

 

 

(二)

我依然沉浸在祖父的传说里。

县爷的确是有一番来头的。从京城赴水乡泽国上任要过千山万水,始前要过一个离魂桥,要走一条游魂江。县爷为了解除旅途寂寞,花了银子带上一个小妾。他出了京城,径直来到离魂桥头庙,虔诚地敬神焚香,向功德圆满箱扔了十几两银子,双膝跪在蒲团上,冲着离魂神叩了几个响头。这离魂神是一个古怪的神灵,传说天帝让他给诸神安排职位,他惟独忘了自己。天帝让他想了七七四十九天,他也无法为自己找一个适合的位置。天帝想了想,告知曰,大凡人世间当官之人,全无天地良心,又心狠手辣。天帝让他清理整顿这官场茅坑里的蛆虫,给他这么个职位,使当官之人上任前经受一番严峻的考验。他来到离魂桥边,显了几次灵,众百姓为他修建了一间不大不小的庙宇,一年四季香火不断。他便在这小天地中广接赴任之官,乐得个逍遥自在。天帝原本让他将官场弄得整洁有序一些,哪知适得其反,因为他厌恶官场,袖手作壁上观,官场反而更加乌烟瘴气。

    县爷过去是公子哥儿,出生豪门,一年四季只知享乐,从不管钱从何来,反正库房的银子堆成小山,一生一世吃不完花不尽。在这般家境下,公子哪有心思苦读诗书,考科中举!天下之事,来得容易去得快。一日,一场大火将这豪宅烧得一干二净。这火据说是从天而降,是一场天火,水泼上去竟如油烧一般,越烧越旺,人们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这处豪华巨宅化为灰烬。因天火是晚间降临,室内人一个也未能逃脱,皆成火鬼灶神了。公子当时有家不归,正和赌友赌博,主人让管家找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回家安息,管家和公子才幸免于难。等管家领着公子回家一见,熊熊大火已渐渐平息。这两人只见一堆残垣颓壁,余烟袅袅。他们虽幸免于难,想到日后光景,慌忙去库房查看银两,哪知一两不剩,连银子也化为灰烬。祖父曾对此发表评论:“为富不仁,连银子也会化灰而去。”天火熊熊,恍如人生轮回,贫富交替,是为天道。

大火过后,一个吃喝玩乐的膏粱子弟变成一钱不值的下三滥,昔日在一块吆五喝六的狐朋狗友,一个个竟弃他而去。往日,这座小城不管张三李四店门开张,皆以能请到这家主人为荣,现今店门开张,对他不理不问。一家当铺老板过去得益于这家主人的庇护,才有今日之得意。每逢年节,老板必来请安问候。这次当铺六周年的庆典,管家满怀希望地想,谁家不请咱,也就罢了,这家人不请咱,那是不可能的。这管家是他家三代仆从,忠义不二之心非比寻常。当主却连一点音讯都没给公子,害怕沾了他的败家气。公子似只断了脊梁的癞皮狗,没精打采地躺在草地上,他觉得管家老糊涂了,徒自感叹道:世间只有阳光最公平,不会因为你富贵多给一点温暖,也不会因为你潦倒而少给一点寒凉。管家不信,特意在当铺门前转悠三次,还和当铺伙计拉拉扯扯地说了一气闲话。当主仅在内屋门帘处晃了一下脑袋,便龟缩进去,不见踪影。管家见到公子后,喘了半晌粗气:“要让他重开酒席,虚右席以待公子!”交给公子一个金罗汉去典当,当主起初并未在意,典当便典当罢!哪知第二日,公子又拿一只金罗汉去典当;第三日,金罗汉又出现一只。公子这才知道自己手中还有十八个金罗汉。当主不得不承认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三日一典一当,当铺就得关门。当主急速来到主仆二人的栖身之所,厚着脸皮赔着笑脸,作揖鞠躬,大骂自己有眼不识泰山,特将当地有名望的富豪乡绅请来作陪,重开酒席。

公子幡然悔悟,大哭三天三夜,悲恸之极。天火已把一家人带去,得以让他这个谬种流传,谬种发誓要脱胎换骨,重新做人,恢复往日的家业和荣耀。管家见之,百感交集:这家人虽遭了天谴,不料竟换得浪子回头,这正好应了一句俗语: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他们商量着将房产地契卖掉,赶赴京城,走一条重修旧日辉煌的捷径,用钱买个官,发财便指日可待。去得京城,管家以他的精明和老成,专找京都的达官贵人结交,每日迎来送往。一晃三年过去,京城皆知有一个乐善好施的侠义富豪。他们用这十八只金罗汉打通了各种关节,终于可以补一个县老爷的缺。管家摇身一变成为师爷。主仆两人在迎来送往之后就此赴任。公子得意非凡。狐朋狗友告之曰:千万不可大意!小心离魂神生了气,功名前程全完蛋!

新任县爷才感到还有一关要过,面对离魂神敬畏交加,诚惶诚恐。他口中念念有辞,鸡啄米似地许过愿后,向卜卦问讯的摇签筒伸出颤抖的手……离魂神性情乖戾,令你无法琢磨——有时你装出一副可怜相令他生厌;有时你一副豁达大度样,他又觉得你不把他放在眼里;相貌丑陋者,他赐予你一身正气;魁梧之士,赏你一副丑陋本性;如果惹烦了离魂神,他把你的魂从身体里抽去,随手抓一只猪魂什么的,塞进你的躯壳,你就具备了十足的猪性,整天哼哼哈哈,东游西荡,好吃懒做不务正业。和猪魂合并也没有什么不好,这猪魂也分三六九等,比如有上上猪,中中猪,下下猪。他附你一个下下瘟猪的灵魂后,你享受一份当官的快感,就将为此付出双倍的痛苦代价。这种活法就会让你生不如死,总以为世界末日来临,你又无法去吃喝嫖赌去放纵宣泄,只好去整人坑人害人,渐渐地你发现将同类玩弄于股掌之上的乐趣。运用权利这根魔杖,以你病弱之躯,变形扭曲的心态对同类极尽玩弄之能事,你便加速了下地狱的步伐。

县爷的双手战战兢兢地试了几次都夹不住一只签,离魂神在暗处骂道:“没出息的东西!”飞起一脚踢了一只签来,塞进县爷手心。县爷双掌发热,一股热流慢慢涌遍全身。他恍恍惚惚头晕目眩,高一脚低一脚地走过离魂桥,才清醒过来。仔细看那手中一只签,是一个倒H型的东西,难以顿悟这其中的奥妙。他走过离魂桥时,有个声音似乎说:“忌荤腥。”他只是隐隐约约地听到,不得其解。过得桥后,县爷以为平安无事了。师爷租用一条大船,泊在游魂江上,这里无庙可以敬神,也无须祷告。每个上任的官都有一群亲朋好友迎来送往,显得热闹拥挤。游魂江的码头上泊满了船只,几乎看不到江面。官场窄小,互相倾轧尔虞我诈可见一斑。当一只只赴任之船畅游在游魂江上时,渐渐地江水变得一段浑浊一段清冽,如舀起清冽之水饮用,则浑浊如墨;如舀起浑浊之水洗涤,又清洁异常。江岸两边山峦层层叠叠,江面曲折处有如蚯蚓,宽阔处又如瀚海。游魂江深锁在雾帷之中,燃烧的太阳也难以熔化这浓浓雾气,只能把雾染成七色。游魂江的船工特有灵性,也许是他们长久地在游魂江里的缘故,可以万无一失地驶出这条江。传说有个极自负的大官,不要这些深谙水性的船工,用自己的船工驶进游魂江,人们不知他是葬身鱼腹还是误入了什么歧途,总之,他的船不知去向,而他不知什么时候被扔到浅滩上,疯疯癫癫。这游魂江有如三维画式的空间——层峦迭嶂犬牙交错,魔幻与现实难以道明说清。船工以一种特别的眼神来行船,具有极强的分辨三维空间的能力。

游魂江有太多的峡谷和山洞,连河床里也布满大大小小的神奇洞窟,两岸怪石林立,千百年来的森林遮天蔽日,据说宦海沉浮仕途险恶都和游魂江有某种联系。官们赴任船行于游魂江时,各有一套敬神降魔之法,官们游江的形式也千姿百态。有的新官特请来鼓乐班子吹拉弹唱,为的是冲掉这怪石林立中神鬼难测的阴森恐怖之气;有的官在游魂江中,变得神经错乱,手舞足蹈;还有的官在游魂江中昏昏沉睡。游魂江之旅,是生死交替生死轮回生死搏斗!江畔有虎豹熊罴出没两岸,群狼长嗥蛇虫穿行;江上飞鹰扑击长空,怪鸟鬼叫声声,让人胆寒心惊;江面鱼龙混杂,险象环生。还有如蜥蜴、鳄鱼出没于浅滩之中。官们身在其中,不辨眼前的一切,是海市蜃楼的幻景,还是狂呼乱舞的魂魄。经游魂江的官员皆在此旅程中有所顿悟。

这游魂江是新任县爷上任的必经之水,船行途中,他只是一般表现,头晕目眩,倒头便睡。

管家成了师爷。师爷也就有师爷的气派,师爷特别用上好的布料做了一身新装,气派了许多。师爷牢记自己和县爷的各自分工,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小丈夫不可一日无钱。他可充任小丈夫,大丈夫就让少主充任。两人珠联璧合,钱权交易,何愁不富甲天下。尽管此行是任一个僻远小县的县令,这只是从官之途的第一步,银钱开道,官运必定亨通,此常理也。师爷考虑上任之后,首先建三本帐,一本应付上司,一本掩同僚耳目,一本便是他和少主的敛财实录。他特别请了一个铜匠,花费半年时间打制了一把铜算盘。师爷随身携带,走路时“噼啪”作响,一个十足师爷的形象便鲜活地呈现出来。师爷因不是赴任之官,很难分辨游魂江的神秘奥妙,在他看来,游魂江乃一条普通大河,不过被冠以江名而已。这“游魂”二字,倒有些刁钻古怪。从少主上任之后,师爷总算完成了一个夙愿,心情格外舒畅。便询问这“游魂”的来历。艄公是一个饱经风霜的老者,他平淡地说道:“这游魂江上布满了鸟兽鱼虫。”老者指指江里的一条紧随船行的大鱼接着道,“你看这鱼,多么活灵活现,若用网撒下去,连个影子也捞不到。”师爷这才注意到,整个江面的确没有打鱼捞虾之人。师爷笑答:“江中都是生灵魂魄,世间那有这等事!此乃水中倒影而已!”老者含笑道:“鱼的倒影从何而来?!”师爷随口道:“有画师在山顶画一巨鱼,不就可以折射到水中么?”师爷抬头看天,见云层之上,有一巨鱼幻影飘忽不定,恍然醒悟,“不过天鱼投影耳!”老者含笑不答。闻师爷身背行囊有“噼啪”之声,问道:“先生携带的可是一把铜算盘么?”师爷很是吃惊,反问:“你怎么知晓?”老者叹道:“我这辈子,见过多少上任之官!大凡上任之人,大多带上一把算盘,有金算盘、银算盘、铜算盘、铁算盘、锡算盘,官分大小,算盘做法也就大有讲究了。”师爷原以为是独创之举,却早有人捷足先登,心想这也不坏。

师爷迎着江风驻立船首,欣赏起两岸风光来。山峦逶迤起伏,树木荫翳,遮天蔽日,林中鸟声争鸣,江水清澈透明,水中倒影如画。微风徐徐吹来,薄雾阵阵,船行此间,若乘仙鹤游于白云之间。师爷也有几十载的见识,初次见到这般灵秀之景,禁不住脱口而出:“天门开/官门开/金子银子飞进来/船也行/人也行/人人皆往仕途行。”船舱里飘出肉香味,师爷胃口大开,又忍不住哑然失笑。新县爷昏昏沉沉之时,闭着双眼,喃喃自语:“这几日我要吃素!”这话从少主嘴中吐出,真像太阳从西边升起。师爷是看着这个混帐王八蛋长大的,此乃饕餮之徒,何时有忌口之说。师爷正遐思迩想之时,有一只大王八从船头江面起跳,正落入舱内。师爷见水光一闪,只和大王八打了一个照面,大王八快速爬向新县爷鼾睡的船舱,师爷赶去一看,鳖影已逝,师爷以为自己老眼昏花,看到了一个幻影。此时县爷正嚅动着嘴巴说着梦话,只是手里多了一把铜镜,县爷从此身不离镜。县爷正昏睡之时,那买来的小妾,突染热病,扒光自己衣服,向船工卖骚。师爷不能明白这宁静羞涩的女子,何以性情大变,干出如此丢人现眼的勾当!师爷恼羞成怒,将小妾扔进游魂江,小妾落水之处,江面竟有蒸汽腾腾而起。

赴任伊始,县爷高烧不退,昏睡三日不醒,等他病好之后,性情也大异于往常,喜阴怕光,长夜难以成眠。满头黑发渐成鬼剃头般的谢顶,头脸开始肥胖,两眼已眯成一条缝,朝天鼻,阔嘴巴,那脖子处的赘肉堆积起来,使他难以左顾右盼。

县爷为官一方,就任三年,县丞、主簿及典史,这县二爷三爷四爷,联名上奏。对县爷欺上瞒下、贪赃枉法、鱼肉乡里的罪恶行径予以弹劾。府衙特派谪帽官前往,对县爷政绩进行调查摸底。谪帽官通过一月有余的考查,深感县爷作恶多端,此官不除,民无宁日。谪帽官列举了县爷十大罪状,贪赃枉法为首,淫乱紧随其后……

县爷娶了十房姨太太,这些姨太太只要县爷片刻离开,便和县衙上下左右各色人等勾搭成奸,弄得县府如同窑子一般。县爷完全是一副鸨爹形象。师爷为了县爷的声誉,对十房姨太太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势进行围追堵截,哪知收效甚微。师爷猛然想到游魂江上那只一闪而逝的大王八,县爷手中那把来历不明的铜镜,那个小妾的反常举动,还有这县爷发烧三日,性情大变的种种可疑之处,才知道县爷是王八魂附体。师爷暗叹不已,难怪县爷如此贪恋女色,难怪姨太太个个偷偷摸摸。如此,何不顺水推舟,来个一举多得?师爷某日将典史和四姨太捉奸在床,典史下跪求饶,提出花银百两,私了奸情。百两之银,不是一个小数目,师爷怦然动心,最终以一百零八两成交。此番无本盈利,使师爷思路大开,这可是一笔大进项,比弄点回扣、报点假账、小打小闹强过百倍,且无苛捐杂税之扰。师爷思路大开,让这些姨太太独守空房,闲置就是浪费,何不化废为宝?师爷特向县爷反复呈明,有乐同享,与民同乐。县爷虽感面子上过不去,转而一想,面子值不得一两银子,如此,财路又多开了一条。便含糊其辞地说道:“这些小贱货如此放荡,倘若让我碰上,决不轻饶!”

师爷与县爷很快达成默契,彼此心照不宣,如逢双日晚,某姨太太归县爷享用时,绝不会使县爷遇到不快之事。师爷料知此事说穿,姨太太都会假要面子假搭架子,对她们既要做到冠冕堂皇,又能广进财源,颇费师爷一番思量。师爷便召集姨太太,十人依次就坐后,师爷作了长达一个时辰的动员报告。姨太太起先皆花容失色,以为自个儿偷人养汉之事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师爷恩威并举,循循善诱,众姨太太才如释重负,又左右窃窃私语,但依然不敢表露心迹。

师爷费了许多周折,四姨太挺身而出,破罐破摔道:“我和典史那点破事,传得沸沸扬扬的;众姐妹比我高明,我们都是瞎子吃汤圆,心中有数就是了。师爷费了这番唇舌,想用我们来赚些银子,这没有什么不好,图个快活又有钱花。只是,像我上次一百零八两银子,一个子儿也捞不到,白费气力白丢脸,那谁会去做呢?”师爷一听,见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了,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以四姨太为例子,可以按二八开提成,因四姨太立首创之功,便可额外奖赏十两银子。师爷为了让十姨太群策群力,先掏出十两银子兑现给四姨太。此举一出,场内果然热闹非凡。众姨太皆敞开心扉,畅谈一气,最后落到实处,集中到分成的话题上去了。众姨太一致认为二八分成不行。她们非路边野鸡,也非什么怡红院的名妓,乃名门闺秀官宦之家,有身份有地位之人。她们的颜面可以不去顾及,但老爷的颜面却顶顶重要,不是什么人都可以上床,什么人都可以捉奸的!师爷知道这弦外之音,缓缓地用他那把铜算盘算了一笔账:捉奸队要花银子,派人守夜要花银子,来来往往人员一多,增加仆从也要开销,姨太太们劳作辛苦加强营养也要银子,这么算来,把这一大帮姨太太算傻了。师爷又加重语气,过去,你们暗渡陈仓之时,名不正言不顺,且心惊胆战,虽两厢情愿,毕竟无银两可得。现在就不同了,你们往日的情份快活不失分毫,又无收银两的尴尬,由捉奸队专门负责,银两多少,皆有票据为证。众姨太听后,又是七嘴八舌一番,理论一番,最终与师爷达成三七分成的协议。

县丞二爷、主簿三爷、典史四爷开始十分乐意把公堂当成睡堂,这般逍遥自在,又有何不可。尽管不时被捉奸在床,那只不过是变相收取几两银子的把戏而已,换来的是加倍的刺激、新鲜。可时间一长,白花花的银子从他等口袋中不知不觉地流进了县爷和师爷手中,起先让他们以为是乐事,让县爷戴了绿帽子,泄了他们心头之恨,获得了精神享受。哪知,县爷到处巡查,到处播种,自然不在乎窝里窝外,戴绿帽子当王八。当他等感到县爷这手十分歹毒,便群起而愤慨又群起而攻之,便引来谪帽官前来调查。

起先,县爷和师爷还有几分恐慌,因做事机密,又分三本账,谪帽官也只能对他撤职了事。谪帽官列举十大罪状,实证不多,多少欠推敲。但十大罪状究非小错。上司怒不可遏,当即指令,即日革除县爷公职,谪除乌纱!县爷银子已堆成了山,十八个金罗汉翻了几番,有实力捐一个更大的官,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县爷平静地接受了这一惩罚。为了惩治腐败以儆效尤,谪帽官派人敲锣打鼓诏告于市。哪知众百姓扶老携幼,痛哭流涕,伤心之极。谪帽官心想,我为民除害,你们应该张灯结彩才对,竟如此这般为何。特让班办去问几个究竟。班办告知曰:这里的百姓说,这县爷使他们居住的地皮,离天高了三尺,他的胃也撑饱了。现谪帽而去,又派一新任县老爷来,那地皮岂不是比天高六尺么!百姓的苦难何日才能出头!百姓皆因失去这贪官而哭,质问谪帽官能保证下派之官不刨地皮么?谪帽官旋即将此事奏上,上司叹曰:老百姓养肥一个贪官毕竟不容易,与其谪帽替换,不如留用,这样顺天应人,何乐而不为?上司对县爷课以一千两银子的处罚,处罚的银两作为年底政绩的奖励基金,让县爷继续留任。果不其然,百姓的苛捐杂税确有所缓解。

只是县爷又娶了五房姨太太。

 

(三)

县爷官复原职一段时间后,突生了一场大病。他头痛欲裂,两只眼珠虾煮般的鲜红欲滴,浑身上下皮肤发紧,紧得生疼。他从榻上滚到榻下,又从地上折腾到水缸里。只有在水缸里才感到神态清醒,疼痛才能缓解,原来他是喜水怕干。可在水缸里泡得久了,皮肤大块大块发白脱落,经脉血管在肌肉上跳动,吓得县爷慌忙逃离水缸。

财神爷得了如此怪病,急坏了吓坏了师爷,他猛然想到过去县爷在游魂江说过的一句话:“忌腥荤。”此话应该大有来头,也许是神鬼假借他之口说出的。师爷抓救命稻草似地抓住这个“忌腥荤”,希望以此治疗县爷的怪病。师爷忙下令,整个衙门禁止杀生,违者处以极刑。戒腥荤一月有余,尽管县爷尚未痊愈,但疼痛明显减轻。师爷大受鼓舞,他脑袋瓜又转了几个弯,感到这姨太太们和捉奸队的勾当有辱神灵。师爷用投卦的方式抉择禁止与否,当他将卦一抛,细看地上,果真神灵不高兴,看来,这捉奸队要停止行动。师爷面对着平生以来最艰难的决定,这十五个姨太太一起行动,每天接纳两人,这白花花的银子像水流进了县爷师爷装银子的第十三个库房。十五个姨太太的生意之所以出奇的好,原因是城中居民皆以和县爷姨太太睡上一觉为时髦,将给县爷戴上一次绿帽子作为人生最大的追求。有一卖烧饼的孤老头子,将三年的本钱利钱,拿来做一夜风流的代价,被捉奸队抓住后,连说姨太太果然不同常人,此生足矣。一时间,县里的妓院,娼户以及私窑子纷纷关门大吉。让师爷作出暂停皮肉工作,不啻挖了他的命根子。何况县丞、主簿、典史这二爷三爷四爷,因上次弹劾未成,反将这群姨太太的生意推到了空前的火爆,他们嫉妒得双眼通红。师爷暗想,如果县爷姨太太生意暂停,这几位绝不是省油灯的老爷,难道不会利用自己手中的权力也弄几房姨太太,趁此机会插进一脚,伸进一腿,挤进身子来,那财路就没有了。师爷断然决定,千万不可让姨太太捉奸队停止。

县爷这怪病尽管无明显好转,可疼痛减轻是实。哪知师爷一番思量之后,县爷的病体加快恶化。神灵有个游戏规则:不知者不为过。看来,师爷如果不想到姨太太捉奸队这一层,县爷的病兴许会慢慢地好转,现在想到了又不改过,县爷只能是死路一条。县爷已是坐卧不宁,寝食不安,口齿不清,浑身上下痉挛个不停。等师爷仔细一看红通通的病体时,那经络血管正在和骨肉剥离,一条条血管悬浮在肌肤上,像一条条细豆芽菜生长。师爷倒抽了几口凉气,县爷万不能死,这一死便会树倒猢狲散,姨太太们最多只能做几天未亡人,以后各找孤老,便什么戏也没得唱了。想到这,师爷作出抽刀断臂的决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至于你二爷三爷四爷挖墙脚效法我们的捉奸队,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师爷前后犹豫,弄得县爷气息奄奄。师爷终于以万分的勇气和高度的责任感以及历史使命感,愁肠万端地下定决心——师爷一头花白的头发全变得稻草般的焦黄,用手一摸,头顶全秃了;他的这一决心就成了河川县一个著名的歇后语:师爷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姨太太捉奸队停止工作后,县爷病体已有明显好转,特别是那些让人害怕的经络血管又慢慢地回到肌肉里,尽管有点错位,总比悬浮豆芽菜那般要好。

姨太太捉奸队停止工作一月有余,县二爷三爷四爷果真如法炮制,生意虽不如县爷这边火爆,但比妓院娼户以及私窑子里强多了。师爷慢慢地心平气和了,平静想来,一旦生意进入恶性竞争之后,前景就会一片黯淡。师爷想应该是人无我有,人有我新,人新我超,人超我止才对。师爷自信他的智慧超群卓著。师爷这段时光,天天都烧香拜佛,在神灵位前长跪不起。县爷终于能进点汤水,精神有所好转。这一日,县爷居然能颤抖地下榻来,挪动几步,还出了一身热汗。是夜,县爷病后第一次睡了一个安稳觉。

师爷这些天来,几乎每夜都守在县爷身边,怕他有一丁点儿闪失。半夜里,忽然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师爷侧耳细听,是从县爷枕下发出的。师爷知道,过游魂江时县爷莫名其妙地得了一面铜镜,这铜镜就放在县爷枕下。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拿出铜镜,铜镜依然“咯吱,咯吱”响个不停。师爷想,这铜镜果然有些来历。哪知,铜镜还发出了光亮。细看,镜面上有幻影。县爷这时也从沉睡中醒来。师爷见铜镜上的影像不甚清晰,忙焚香一炷,祷告一番,再看铜镜,呈现出极其清晰的画面感来。只是那铜镜上,有一个龟背尖头的人形在慢慢向前方移动,移到一个岔道口就停在那儿,大哭起来。县爷一看,镜中的人儿是他自己。这时,镜中有一个巫婆出来了,她先指了一条路。镜中的县爷一看,这条路风和日丽,平坦无丘,眼界开阔,只见前行不远处,有一个神女峰,峰顶有一个无名塔,正在建筑之中……巫婆又指着另一条道,只见眼前,漆黑如墨,腥风血雨,其道崎岖艰险,悬岩奇峰突兀,如走此道无异于自寻死路……镜中的县爷看看巫婆,巫婆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县爷心悦诚服地点了点头,向前迈进……

县爷的病在这次选择之后,很快彻底地康复了。他的性情又有新的变化,发誓要修一座耸入云天的高塔,登上宝塔去得道成仙。他亲自请风水先生看地理环境。风水先生果然在神女峰顶上找到一块平地,列举十大理由,在此建塔是最佳选择,并强调,这里离天最近,所以最为理想。师爷沉默了许久,叹口气说:“什么都好,就是把东西运到山顶太费银子。”

 

巫婆在县爷面前是这样闪亮登场的。

巫婆混迹于县城闹市,一个雕虫小技就可以成名成家,并引起广泛关注。她曾将城西一户死者,离开身体七天的魂魄生生地追了回来。她的法术迅速得以在妇孺们中间传颂开来,于是,县城里大小鬼事都由巫婆了断。县爷的三姨太,在傍晚县府门外,看到一只簸箕般大小的王八,那大王八哼哼地说了一句什么人话,缓缓爬行时,一副绅士模样。姨太太受惊吓昏迷不醒,郎中无计可施时,便向县爷指点迷津,三姨太此病,恐怕为鬼所惑,可找灵媒巫婆一试。巫婆果然手到病除,从此成为三姨太的座上宾。

三姨太在师爷开了动员座谈会后,她没有像其他姨太太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对这个新生事物反复琢磨反复掂量,仔细权衡了自身的优劣势。她感到做下身活,优势不大;她已人老珠黄,吸引力不够,她一直相貌平平,从未在男人面前显过优势。她估计这些傻B们刚开始时一个个都会赤膊上阵,施展一切拳脚,大赚其钱,大卖其淫。这时,谁会顾得上县爷师爷呢?她应该另辟蹊径,出奇制胜,抓住县爷不放松。她认为这些傻B太过于贪小利,忽略了自己仅得三成银子,县爷却得七成,而且是每个傻B们都必须向他缴纳的事实。她必须趁傻B们一哄而上时,将冷落一旁的县爷揽在怀里,向他大施媚拳花腿。她暗自冷笑:“看谁赚的银子多。”她为自己的经营头脑万分得意,几乎想和师爷争个高下。她眼前呈现这样一副图景:大姨太、二姨太这些残花败柳和那些风骚淫荡的小傻B们争嫖拉客,那是多么可笑可怜啊!她暗暗自得地骂道:“你们这些只会动下身、不会动脑子的贱货,只能有此下场。”她仔细研究县爷受冷落时的低沉,戴绿帽子时的感伤,被所有人戳脊梁骨的无奈,以及银子愈多却愈烦躁的复杂心理,找到了一条可以使县爷依恋她的捷径,眼前豁然开朗。她想到县爷喜阴怕阳,长夜难眠的王八生活方式,感到须从此处入手。县爷在她那儿完事后,她便给他讲故事。县爷一下子找到了度过漫漫长夜的最好方式。他搂着三姨太,一个劲地说:“陪着我,给我讲故事。”三姨太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这么一点小伎俩,就让县爷拜倒在她的花拳绣腿下?这大概是打蛇打在了七寸上吧。这以后,三姨太便收集了许许多多的故事,以讨得县爷的欢心。

县爷听起故事没完没了。巫婆便成了三姨太故事的来源之一,巫婆能讲阴曹地府里千奇百怪的鬼话,由三姨太整理加工之后,或环环相扣或独立成篇,在枕边转述给县爷听,渐渐地,这些有鼻有眼的鬼话神言勾起了县爷的胃口,县爷一再追问故事来源,并许诺将她的地位提高到“夫人级别”,做他的第三夫人。三姨太听说可转正当第三夫人,心花怒放,笑逐颜开,这可是大姨太二姨太梦寐以求的事儿,如果将她转正为“夫人级别”,必须连跳三级,越过大姨太、二姨太。据她所知,她们从未得到过县爷的承诺。三姨太这时才感到,只要你用心,走到男人心里去并不困难。的确,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三姨太向县爷隆重推出了巫婆。

县爷初见巫婆还十分犹豫,后来因为好奇心战胜了他的胆怯,他终于召见了巫婆。县爷初见巫婆,就断定她是一个十分怪诞、神秘而且可怕的女人,这人不仅通晓鬼神,而且能洞察人世一切善恶。看上去尽管老态龙钟,但行动起来身形矫健,飞沙走石,总之是个深不可测的女人。干瘪的脸庞像熟透的桔子;那如黑洞一般布满皱纹的嘴唇,几乎找不到半颗黄牙,只剩下几只黑牙桩;说话声如野猫在春夜中互唤,此起彼伏又杂乱无章;一连串猫头鹰似的怪笑,叫人毛骨悚然。巫婆有一块红布,或系在腰间,或披在肩头,或顶在头上。红布尽管很脏,可从未褪色和被雨水淋湿。巫婆矮小如侏儒,两腿走路脚尖相对,形成一个内八字。胁下挂着一只大大的剑囊,时时取下抱在怀中,如对幼婴那般说些爱抚的话。

巫婆告诉县爷一件不得了的事,蛮荒之地水乡泽国的百湖中,有一颗夜明珠,这颗夜明珠是通往天庭之路的明灯。她的惊险奇遇是从一个早晨开始的,巫婆在某天朝霞中给自己的咸剑洗澡时,看见河里一只漩涡中,旋转着一个拇指般大小的红衣少女。巫婆感到这是上天在指引她去执行某种重大使命。也许是机缘偶合,到了可以解密时。她匆匆给咸剑洗完澡,便紧追着那个漩涡中的红衣女孩。红衣女孩见有人追来,便玩心大发,似乎在捉迷藏,时而没入草丛,时而又潜入荷叶睡莲之中。巫婆用一只方铜镜将女孩锁定罩住,红衣女孩只能游向既定目的地,巫婆就可以知道真正的神示。她紧追不舍,只顾紧盯漩涡,扑倒在一块暗石上,仅有的一颗黄门牙被碰掉了,鼻子给碰扁了。最要命的是那只小方铜镜趁机溜到水中,这是那个红衣小鬼头使的魔法。她无法找到红衣少女了。目标就此失踪。她极不甘心,在水乡泽国潜伏下来。功夫终不负有心人,在一个中秋之夜,巫婆以她特有的慧眼,发现了芦苇丛中闪耀着一颗夜明珠。这颗明珠在一个巨大的珍珠蚌的托护下,慢慢地浮出湖面。每年也只有中秋之夜它才显现,吸月光之精华。巫婆拥有的道法使她能看到天地造化中最惊艳的一幕。

当夜明珠慢慢地浮出水面时,有一种轻盈的清辉,十分柔和,蚌中明珠如婴儿般娇弱可爱。月光开始向她静静倾注,她竟丝丝有声,似扑在母亲怀抱吞食母乳。这时的月光显得十分慈祥,俯视自己的小精灵,犹如母亲温柔的目光。渐渐地,夜明珠放射出饱满的光芒。这时,湖水中一群小精灵鱼跃而起,美妙的天籁之声时隐时现。巫婆屏住气,希望看到这神示之物的本来面目。哪知,夜明珠忽然放射出耀眼夺目的光芒,让她不可逼视,她只能看到第一个层面。

巫婆相信世间万物都有开启的钥匙,她将这惊人的一幕深藏在心底,用极大的耐力去寻找这神物的开启之门,走遍了湖汊每个角落,整整花了三个年头,还是一无所获。在找寻的过程中,心中最没底的是怎样加深道行,但她还是刻苦磨炼自己。到了第四个年头,又一个美丽的中秋之夜,她已经能穿透那不可逼视的光芒,终于看到那颗夜明珠的第二个层面。在一群跳跃的小精灵周围,在腾腾如雾的水蒸汽中,那颗巨大的蚌在张开时,闪耀的明珠里现出一个仙女的身影,这颗明珠由这个仙女双手捧着。巫婆欣喜若狂,暗自琢磨,按万物的对应理论,阴阳总是相生相克,一定有一名和仙女相匹配的英俊少年,可使仙女动情,那少年必是开启神物的钥匙。

巫婆又找寻了三年,那开启神物之门的钥匙开始显现。离明珠不远处,有一个高坡地,只有独门独户一家人,老母是一个天生的瞎子,巫婆并未在意。巫婆整整找寻了九个年头。一天,又经过老妇人家门,发现了一串拇指粗细的白丝。巫婆十分惊讶,顺着白丝悄悄地钻进老妇家察看。室内匍匐着一只通体黑亮的巨大蜘蛛,其体有如脚盆大小。蜘蛛双眼紧闭,嘴里喃喃自语:“快了!”咸剑只要遇上妖孽必会发出挑衅般的鸣叫,此时却安静得如同没有生命。这足以说明,此物是一个精灵,而非妖怪。巫婆忙退出屋子,潜伏在草棚的周围静观其变。不多时,有一位英俊少年在傍晚时分打鱼归来。翩翩少年尽管出入茅舍之中,日出而作日息而归,在蛮荒湖野打鱼摸虾,却英气扑面。也许是神灵庇护,他腰间只系一匹碧绿荷叶,肩上斜挂一条红绸带。巫婆识得非人间凡胎所生,确系神灵所授之男。巫婆验证了自己的判断,没有惊动少年。

巫婆对这户神秘人家多方查访。据村人讲,这瞎妇不知从何而来,好像是无孕生子。孩子出生时,大户人家发现那日的血光之灾冲天而出,大感不祥。请来卜卦之人,算出瞎妇在这日无孕生子,遂将母子逐出村舍。老妇便携儿来到在这湖中高坡。往年夏洪从西边呼啸而来,这块高坡地便被滔天大水淹埋,长达两个多月;退后的高坡寸草不生,只有雀鸟横飞,毒蛇爬行。这高坡在水泊中间,湖中多蚊虫,稍不小心,就被叮得鼻青脸肿。哪知这对母子去后,似乎百毒不侵,夏洪从此掩退不至,高坡青草漫漫,蚊虫退避三舍。一晃十余年,从不和村舍里的人来往。因高坡百害不侵,村人曾大感好奇,悄悄察看,只见一只巨蛛瞪着碗口大小的黑眼,人们猜测是大蜘蛛吃掉了所有的害虫,见有生人,它吹着粗气,张牙舞爪追来,众人从此避而远之。

巫婆打探清楚,冷笑一声,准备行动,剑囊中的咸剑也开始不安分地扭动,咸剑饥饿难忍杀机陡起。当她打开剑囊,剑气冲天而出。她抓住咸剑,突然从草丛中冲出一条头似人脸遍体通红的人蛇来,咸剑跳将起来,将蛇身斩成两截。咸剑以为大获全胜,贪婪地嗜饮蛇血。哪知那蛇尽管身首异处,却似毫无知觉,蛇头上吐出细如发丝的鲜红信子,那信子竟敢抽打锋利的咸剑,使咸剑疼痛难忍。蛇头与剑狂舞,剑剑下去,剑剑扑空。巫婆看到咸剑焦躁不安,双腿盘坐,就地作法,为斩杀中的咸剑助阵。人蛇见落下风,只好衔着自己通红的蛇身眨眼而逝。咸剑见人蛇远遁,一次次狂挥乱舞,将簇拥在人蛇周围的众多色彩斑斓小蛇尽情斩杀。一条血路划地而出,嗜血如命的咸剑这才获得了暂时的安宁。巫婆又抓获了一只鸟妖审问。鸟妖被逼不过,只好告知湖汊沟一带百湖中心有条法力无边、已渐人形的鲤鱼精,他本是水中之物,一定更知详情。咸剑在剑囊中嗷嗷怪叫,剑气逼人,它知鸟妖的血能使它魔力大增。巫婆放飞鸟妖,咸剑从巫婆怀中跳落而下,躺在草丛里不肯前行。她只好对咸剑劝道:“咸儿啊咸儿,我们要下湖打鱼去!”

湖汊沟鬼魅丛生,迷雾重重,自古以来人迹罕至。据说有一位大户人家的祖先,因为和一只大雁嬉闹,误入此处,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从此被列为禁地。巫婆和咸剑走近湖汊沟,远远看见一条雾带紧锁在芦苇四周。这一定是瘴气做成的屏风,巫婆仔细打探,这瘴气里没有半点生命迹象。巫婆抱着咸剑轻声叮嘱,剑如长虹破空而去,“唿哨”有声。咸剑斩断雾带,受伤的瘴气咳嗽不止。咸剑便把这节斩断的雾带扔进湖里,湖水顿时气泡翻滚。巫婆无法踏水而行,咸剑再次出击,化成一副冲浪滑板,巫婆小脚紧贴剑身,双眼紧盯着湖面,仔细寻找入水口。只见,有一块湖面寸草不生,不知被什么东西切割得方方正正,寂静得令人骇怕。这块水域定有蹊跷!巫婆收回咸剑,歇在芦苇丛中,监视这神秘水域。她暗想,是不是咸剑的杀气惊动了这鲤鱼精,还是鲤鱼精外出了。突然在那片水域的西南角,翻起筛子般大小的波花,一阵“鼓隆隆”声响而起。巫婆十分惊喜,咸剑迫不及待,“唿哨”声从剑锋上划过,巫婆紧拽咸剑,咸剑如箭疾驰而下,斩劈湖面,湖水顿然分成一条水路。

顺水路而进,水中一座庙宇立于湖底,几只巨大的螃蟹张牙舞爪地守护门前,它们哪里是咸剑的对手,被咸剑一一吃斩。巫婆顺势进室,一男子正跪在蒲团上祈祷,转过脸来,两撇垂胸胡须在唇边抖动。果如鸟妖所言,他已渐成人形,只是那腿脚处还是鱼尾,几片鱼鳞尚未褪尽。鲤鱼精一见来者不善,用怨恨的语气咒诅:“小神女,是你给我引来了灾难……”巫婆尖声叫嚣:“我来讨教捕获明珠之法!”鲤鱼精说:“此乃天神镇湖法宝,千万不可造次,以免天神震怒,陷入万劫灾难之中,永世不得超生!”咸剑寒光闪闪,呼啸之声在剑锋上三次响起。鲤鱼精也抽出一把觋剑。巫婆知道免不了一场恶斗,她盘腿而坐,口中念念有辞,作法为咸剑助阵。只见两道剑锋寒光一闪,同时发出尖厉的呼啸声。咸剑先发制人,窜上去凌空劈来。觋剑避其锋芒,欺身而去。这虚晃一枪,激怒咸剑,两剑在半空之中扭打得难解难分。咸剑历来所向披靡,自恃天下第一神剑,这次还有巫婆助战,更是如虎添翼,哪知还是不能一举击败对方。它恼羞成怒,剑剑狂杀乱砍,剑舞得如雨丝雾罩,密不透风;鲤鱼精手执一炷香,闭着眼睛,尽管神色黯然,显惊慌之色,但仍然不甘示弱,嘴巴嚅动由慢变快,由缓变疾。觋剑与咸剑竭力周旋,趁咸剑虚骄恃气之时,找到它的一个破绽,将咸剑划一道伤痕。咸剑气得哇哇鬼叫。巫婆斥责道:“总犯急躁毛病,这样定难取胜!”双方各喘息一阵,又杀将起来。觋剑终因法力稍逊一筹,渐渐败下阵来,十八个回合之后“咣当”一声,觋剑化成碎片落下。巫婆跳将起来,一把揪住直逼鲤鱼精咽喉的咸剑,咸剑在巫婆手中挣脱着扭动着翻飞不停。鲤鱼精吓得面无血色:“如告知捕获之法,我要冒犯天条;你强行索取,必将大祸临头,殃及一湖生灵。”

    鲤鱼精被咸剑逼得连连后退,跌倒在地,手中的香撒落一地,浑身发抖,头摇须颤,长叹三声:“小神女……”巫婆问:“小神女是何来历?”鲤鱼精道:“她是顽皮的精灵,整天只知淘气做恶作剧。”巫婆冷笑一声:“这明珠的来历呢?”鲤鱼精沉默不答,咸剑“唿哨”之声又起,巫婆厉声喝道:“说!”鲤鱼精已是泪眼模糊:“这明珠非上天神珠,乃千万年的蚌精酝酿而成,吸天地精华,才有了照耀夜空的光芒。因为修炼得道,她每年为仙家作明灯往返天地之间,也是镇湖之宝。”鲤鱼精提高嗓门,满脸痛苦的神情,几近哀鸣:“你我都是修道之人,而我是由鲤鱼之身修炼,得道成仙修炼要比你多几倍的精力,也要多几倍的功夫;你为人之本身,修炼得道,只要得法,便可快捷成仙,到时有这明珠指引,便可顺利登上天梯。”巫婆得意地尖笑,对鲤鱼精也产生了一点怜悯:“修身根本不同,自然路径亦不同,成仙得道分先后,你我只是早晚不同而已。”巫婆软中带硬地说,“告知我怎样与明珠同行,步入天庭,对你毫无损害。”鲤鱼精冷笑道:“你虽贵为人身,可是人却慢慢地负恩于天地,自诩为世间万物之主宰,已慢慢地游离于天地之外,最终被天地所摒弃。我虽贱为鲤鱼,可朝夕与天地相随相伴,与神灵溶于一体,知晓上天入地之规矩,顺乎时势自然之法则。故,人,虽贵为天之子,步入天庭也非易事,此明灯乃天庭向导,为神所用,天机泄露,一定会遭天谴……”巫婆见鲤鱼精到了关键处就打住,大为恼火,她尖声怪叫:“你说什么?!”她的咸剑“唿哨”之声又刮过剑锋。鲤鱼精含泪带哭地继续道:“明珠每年必在中秋之夜,浮出湖面……你已知晓,你要紧的是找到一个身携铜镜之人,只有此人才能为你建造一座登天宝塔。宝塔建成之后,才能与明珠同行,步入天庭……”巫婆不管不顾地讨要,鲤鱼精只好缓缓道出捕获明珠方法,复又跪地祈祷。

巫婆抽身便走,咸剑哪肯答应,挣脱巫婆之手的瞬间,就让鲤鱼精吃了一剑。鲤鱼精慌忙逃窜,湖汊沟染成一潭血水。巫婆守候十年,功夫的确没有白费。因神灵欢喜与水同居,这水乡泽国就是仙境的一个分支,捕获那颗夜明珠,就可指引通往天庭之路,从此得道成仙。巫婆欣喜若狂,难得她多年的修炼,终于感动了神灵,有了神灵的庇护,她终于可以通往不死之途了。

 

这个中秋节的傍晚,夕阳西下之时天空一片血红。那个少年屋里的蜘蛛躁动不安,少年如往年的中秋夜一样遥对明珠叩拜祈祷,巫婆知道这是一种神灵感应。叩拜毕,蜘蛛开始拖着它吐的白丝飞快地爬行。少年茫然地紧随其后,双颊也因为紧张兴奋而变得绯红。巫婆大为不解。她告别鲤鱼精后,仔细咀嚼鲤鱼精的供词,得出结论,所言句句属实。巫婆事后陡然明白,她和鲤鱼精都看重天定法则,而忽视人之常情。那湖中少年已经长大,正为情所困,情可破除一切天条戒律,打破时空,混淆人鬼神怪的界线。她本想中秋后,以方圆五十里为半径,搜索那个身携铜镜之人。此刻蜘蛛和少年的怪异行为,使她阵脚大乱,不知如何是好。好容易定下神来,思索片刻,悄悄尾随其后。那把咸剑也一反常态,显得十分安宁。当少年随蜘蛛走近明珠升腾地方,巫婆试图用催眠术指导他:“少年,少年,要与仙女直直相对!”

少年猛然大睁双眼,没曾想到与他朝夕相处的还有这美若天仙明珠少女!只见她头戴星冠,髻似螺形,不施粉黛,容光焕发,细眉秀目天成丽质。她身披霞帔,紧衣素裹,曲线流芳,与少男互望之时,满眼脉脉含情,朱唇欲启,似有心声娓娓欲出。湖面在朦胧的月色下,湖天浑然一色,微风徐徐而来,莲花碧叶尽染夜色,绿水细波无声起伏,偶有夜鸟盘旋于江湖绿洲之上。那颗巨蚌,犹如七色彩船,把湖面染得金光流溢。一时间,湖中水草,水中碧莲,莲中荷花,皆光彩夺目,明珠与月色同辉,仙女美男相见恨晚,望眼欲穿。霎时,蓬莱仙境天籁之声徐徐传来,水国泽乡尽显天地精华,成为人间仙境。少男少女水陆相望,蚌中仙子倾情喊道:“啊!郎君!”少年也脱口而出:“仙女!”少年身旁的黑色巨蛛,飞身狂舞,像一只风车在半空飞速运转,一条长长的白丝直抛湖中,直逼巨蚌,稳稳地在巨蚌四周绕缠了十八道。

巫婆几乎停住了呼吸;凶狠的咸剑也因为无法施展邪恶的力量,颓废地躺在剑囊之中。

蜘蛛开始艰难地拖行,它那八只脚几乎全都逼进泥土之中,缓缓地向前迈动。少年痴迷地看着他的女郎,女郎也极尽深情地注视着她的少年。

蜘蛛开始粗气狂喘,口中发出“吭哟”的呐喊,涌出团团白沫。

少年痴迷地看着他的女郎,女郎也极尽深情地注视着他的郎君。

蜘蛛缓慢地向前移动,它的两眼被挣得通红,渗出了血丝。

少年痴迷地看着他的女郎,那是一种相见恨晚的期待;女郎也似与生俱来地等候着那少年。

蜘蛛口吐团团白沫,两眼充满血丝,眼角终于渗滴血珠!少年“啊”的一声,他发现自己的蜘蛛正竭力挣扎,便伸出手来,伸向白丝,意欲帮蜘蛛使把劲。哪知这却是致命的出手。巫婆注意到了各种细节,她事后判断,这一点也许是鲤鱼精恶意疏忽的。邪恶的咸剑,闻到了从蜘蛛眼角渗出的血腥味,杀机陡起,剑锋上一阵刀啸声!当少年把手伸向白丝,女郎急促地发出了一声惊叫。“轰隆”一声巨响,蜘蛛身体爆裂,那只巨蚌飞快地滑落还原,急速沉入湖底。明珠少女哀怨地看着她的少年,少年惨叫一声,飞速腾空而起,扑向那巨蚌沉落之地。一切陷入死般的寂静。巫婆几乎昏厥过去!当她带着神奇的咸剑找鲤鱼精算账时,哪知那家伙已了无踪迹。在这场捕获战中,巫婆的一只眼睛爆裂变瞎,一只耳膜也被震破;咸剑也受了重创。

巫婆不知自己是怎样走出那湖面的,她的魂已出窍,心已破碎,希望从此不再。哪知这时,那个漩涡中的小神女挑衅似地向她招了招手,这一举动,又点燃了巫婆的希望之火,她咬牙切齿:“小神女,只要你有玩性,我就可以捉到你的夜明珠。”

 

(四)

大户人家的始祖叫飘。飘有一天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椭圆形的红盆子里。他抬头一看,四周白雾茫茫,盆下白水滔滔,仰头观看,水天一色,这完全是混沌之初。飘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到这儿的,他使劲回忆,只是记得他和一批小人儿们,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游玩,看到了这个椭圆形的红盆子。有人问:“谁敢坐在这个红盆子里?”飘说:“这有何不敢,我去!”那红盆子停在天河的浅滩之上,飘踏着几块石头翻进红盆子。岸上的小人儿们拍手欢呼,称赞他了不起,勇敢,还有几个小人儿也想赶过来,同他在红盆子里玩耍。他进了红盆子,只听得水流哗啦啦地响,岸上有个声音哭叫着:“哥哥,快回来……”只隐隐若若记得这是他妹妹的声音。

飘一觉醒来,这混沌之初,完全是静止的世界,四周寂静无声,没有阳光也没有黑暗,只有红盆子在水中静静地流淌。飘有点心慌,他想爬出这只红盆子,却好像被什么东西绊在那里不能动弹;他想坐起来,却做不到。他只好大声叫唤:“我在哪里!快救救我!”只见他的声音如利斧开道,声波发射使他眼前一片开阔,声波重复地传出很远很远。他又叫唤了几声,眼前的天地击打得更为开阔。

他吓得哭了起来,他的哭声开山劈路,披荆斩棘,又开拓出大块大块空间。有个声音从半空中响起来:“孩子,不要怕,我一直看着你!”飘惊喜地问:“你是谁?!”那声音说:“我是天帝。”飘不记得他是谁,接着问:“天帝是谁?”天帝说:“是你父亲。”飘问:“父亲是谁?”天帝:“创造你的人。”飘又问:“我在哪里?”天帝:“你在地上,孩子!”飘:“地上是什么?我为什么要留在这里?”天帝:“地和天不同,地是结实的,天是虚无飘渺的。”飘哭着:“我不想留在这里,我要回去!”天帝叹口气道:“你已经坐到红盆子里去了,你便选择了地。”飘哭着哀求:“我没有人说话,我没有人玩,我没有人做伴,我怎么办?”天帝道:“给你找个伴,你要谁来?”飘想了想:“我要我妹。”天帝便说:“那好吧,我让你妹来找你。”天帝便离去了。飘的红盆子被一个很大的很结实的东西挡住了去路。飘抬头一看,他的身子也能动了,他便坐了起来。他爬出了红盆子,小心翼翼地用手点点那结实的东西,有点硬。他试着用脚点地,可以站上去。他用一只脚使劲,这结实的东西可以承受他的重量,他便双脚踏了上去。他的身体的确太重了,双脚往下陷,这结实的东西不像他想像的那么结实。他飞快收脚,踏上没有下陷的地方,他只能这样飞快地踏行,否则就会陷得更深。

红盆子在关键的时候救了他。红盆子化作无数方块,在结实的四周圈了起来,使结实的地方不容易往下陷。红盆子化成方块圈了一遍后,飘才感到坚实。他一下子瘫在“结实”上。这“结实”后来便成了地。天帝果真没有食言。飘从遥远处看到一个红盆子飘来,他就知道,他妹来了。妹坐的红盆子被地挡住了,妹就翻出红盆子,走到结实的地上。

飘和妹在结实的地上开始人之初。他和妹做天帝和天后做的事情。他们生了第一个孩子,取名叫男,长得像飘。妹说:“我要生一个像我这模样的人。”又生了第二个孩子,取名叫 “女”。飘和妹为始,男和女为第一始。男和女开始生养,生养的第一个孩子叫“稻”,第二个孩子叫“谷”。稻对男说:“我想和谷换一种活法。”男问:“你想怎么活?”稻说:“我想长在结实上,让谷歇在我的头顶。”女说:“怪孩子,这种想法从何而来。”稻说:“这种活法更适应我们。”男和女没有办法,只好同意了。稻和谷与男和女签了合约。稻可以让他们做柴火烧,他的生灵附在谷的种子上;谷可以让男和女食用,但种子必须留下,他们不成熟不可收割。男和女便在合约上画了押。稻和谷便长到地里去了。稻和谷是第二始。

稻和谷也生了一男一女,取名为:“男人和女人。”男人和女人为第三始。男人和女人生了十个孩子,除老大、老二叫人之外,其他叫树、草、苇、鱼、鸟、狼、猫、鼠。男人和女人将老大老二留下来做人的传宗接代的事情,便和树、草、苇、鱼、鸟、狼、猫、鼠签了合约。树、草、苇说:“千万不可动我的根须,给我水分,我要生在地里长到半空中去。”鱼说:“我要生在水中,千万不可让我离开水。”狼说:“我要在地上跑,谁也追不上我。”猫说:“我要守在人身边,和人说话。”鼠说:“我想身体变小,想在地底下打洞,白天睡觉,晚上出来。我可以见到阴暗里的一切,谁也找不到我。”老大老二一一应许他们,和他们签了约,便在约上画了押。老大老二为第四始。

飘的子孙很兴旺,从第一始延续到第十始;便改为第一初;第一初又延续到第十初,便改为第一世;第一世又延续到第十世,便改称为祖;第一祖又延续了一百祖,便改称为宗;第一宗延续了二百宗,被改称为祖宗;祖宗从第一祖宗起,延续至今,已五千年矣。飘和妹为地之始祖,为地的创造者。天帝感念他俩的功高劳苦,把他们接到天上去居住,使他俩可以看到大地上的子孙。

那时的天离地不高不远。人要上天去,就走到天梯处,对半空大叫一声:“老天,我要上去,你把天梯放下来吧!”守在天梯口的门卫,便“哗啦啦”地把天梯放下来了,不看证件,也不收门票,而且还笑脸相迎。天上的人,不事劳作,或品茗对弈,或吹拉弹唱,或吟诗作赋。不需进食,身体也不重,可以飘着走动。地上的人既要吃喝拉撒,也要辛勤劳作,有白天夜晚,有日月星辰,有春夏秋冬,有农忙农闲之别。天上的人羡慕地上,一切都是流动的,人有生有死,地有热有寒,庄稼有种有收……地上的人羡慕天上:长生不死,不事劳作,自由自在,一切都是静止的。天上地下的人互相羡慕,无高低贵贱之分,见面时还来一番打趣一番恭维,相处得十分和谐。天上地下人互相走动,也可以打破婚姻界线,还可以成为亲戚,万一没有亲戚可攀,便找一个证人,写一合约,结上干娘干老子干兄弟干姐妹干儿子干女儿。这样一来,搞得天上地下,不分彼此,亲密无间,你来我往,如同赶集上市。

天上地下一旦过于亲密,久而久之,必生隔膜。很多地上的人,见天上长生不死,无须耕种,无须纺织,出口即唱,动步则舞。私下想来,这天上就是不一样,便找了什么亲戚,奏请天神,先办个天庭暂住证,逗留三个月半年;哪知这么一逗留,活得有点滋味,便想弄个绿卡获永久居住权。天上的人看到地上夫妻相亲相爱,男耕女织,日作夜息,也去地上找亲戚托关系,弄块土地,效法地上的人们,做个庄园,开垦一块荒地,自给自足,丰衣足食,在地上住上十天半月,和地上的姑娘们来段浪漫小曲,乐不思归。地上的人看到天上的神这般把劳作当作心身锻炼,把播种收割视为儿戏,心里不是滋味,隐隐约约地不痛快,没作深想。

天上的神,多少是活得长些,看得多些,想得也深一些。这些时日,天帝不胜其烦,他耳朵里灌满了各种各样的鬼话神话人话,他决定召集一个天庭大会,发扬一下民主,听听大家的意见。

 

地上的人又冲着半空喊:“老天,把天梯放下来吧,我要上去!”守在天梯的门卫,大声说:“今儿个不方便,天帝说要开会。”他把这“开会”两字咬得十分重,他八成知道,这地上的人绝不会知道“开会”这个新鲜玩艺。地上的人,见第一次因为“开会”而不能放天梯,感到这“开会”是个比天帝还厉害的东西。地上的人你问我,我问我,议论纷纷:“不得了,天上开了会,天梯也不肯放下来,这个‘开会’到底是个什么厉害的东西?”

这个“开会”的确是个非常厉害的东西。天庭也在议论纷纷,天神们你看我我看你,皆不知所以然。众仙众神集中在蟠桃园里,盘腿坐定。天帝走了过来,坐在前排,对着一群东倒西歪的神仙说:“今天开个会!”“啊!”众神众仙们倒抽了口凉气,刚才还是“开会”,现在又变成了“开个会”,这加上了一个字,怕是更厉害了。只见天帝缓缓道来:“开会之前,请在天庭逗留三个月的暂住者退场;请在天庭获永久居住权者退场……”众天神进一步感到这个“开会”是何等的凶狠!飘和妹一脸茫然地往侧门退去,众神仙都拿眼看他俩,他俩也不知道为何。妹问飘:“我们也是从地下上来的,这场要不要退?”飘说:“可我们本来是从天上下去的。”他正在自我安慰时,只听天帝说:“飘和妹,是开地之先锋,是地的创造者,劳苦功高,不宜久坐于蟠桃园,特别怕伤风感冒,更怕发烧,这开会之事就免了吧!”飘和妹一听,天帝的意思是说得好听点叫退场;不好听呢?就是当众仙把他俩逐出会场。事已如此,“开个会”看来是比天和地还要大还要强还要硬还要可怕的东西,飘和妹只好退出会场。

整个会场一片死寂,怕是一根针掉在地上也能听得到,众仙诸神皆被这个“开会”给震了,因为这个“开会”,连地下第一号人物也不能参加。天帝见会场气氛非凡,众神鸦雀无声,个个伸长脖子,大瞪眼睛,紧盯天帝双唇,一副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心里十分受用。这些天来,他几乎威严丧尽,天上人间之事,把他弄得焦头烂额,是到了该清理整顿的时候了。他正要开口,感到应要加重语气,便清了清嗓子,干咳一声,叫众神抖了三抖。同时地上大雨滂沱,洪水滔天,整个地上化为一片汪洋,地上的人们一边逃命一边惊呼:“天上‘开会’,不得了!天上‘开了会’,快逃吧!逃命吧!”

天帝见气氛营造得很充分了,才不急不徐地说:“今天召集各路神仙开个会,是为了讨论地下的事情。”天帝这句话一出口,天庭像炸了营似的。围棋大仙抢先发言:“地上的人太不像话,看棋一点规矩也不讲,指手划脚,说长论短,弄不好还要伸手执子先走……”围棋大仙一语道破,众神的积怨都被煽了起来。雷神乍乍乎乎地开了口,声音大得吓人:“他们,人,一上天庭,像到自己家里,到处乱蹿,进门也不打声招呼,随便动用我的炸雷,一不小心,不会把天庭炸得稀巴烂么!”施情女神尖叫道:“太可怕了!”她以手捂胸,双眉紧蹙,一副厌恶至极的模样,“还有不能忍受的,就是他们吃五谷杂粮,随地吐痰,随地大小便,把天上弄得像地下一样,又脏又臭。”众女神一听,个个皱眉,用香帕扇着鼻翼,七嘴八舌地补充道:“还有乱扔纸屑,乱吐瓜子皮,给他们准备的专用厕所也不习惯于上……”大大咧咧的赤脚大仙见女仙说一些婆婆妈妈之事,打断道:“拣重要的事讲。”天帝点了点头,说道:“人神不分,天地界线不明,就会出一些岔子。诸神有何高论,请详细论说。”会场气氛由众神共怒、口诛笔伐,转而共同想办法、研究对策、对症下药。众神一致指责天梯部门管理松懈,要上天庭,必先办护照,再办签证,严格审查,过关时仔细查验。绝对不允许鱼目混珠者、不讲卫生者、不守礼仪者及其他各色人等越天庭一步。把关大神进一步提出:“人神不可共居一室,且习惯不同,生存方式不同,应该全部遣返。只有那些具备神的特性的人才可以进入天庭。”天帝点头,表示此议甚好。把关大神便说:“如果这样,天梯管理处存留有何用处!倒不如撤销了事。”

撤消天梯之事,因为太敏感,整个会场一阵窃窃私语,弄得蟠桃园内嗡嗡嘤嘤。这天梯的创立,乃飘和妹提出的,主要是方便人类,因人没有飞天的功能。鉴于飘有创地之大功,为地上万物之始,天帝对他也尊重三分。天帝微一沉吟,便点头同意了。哪知这把关大神也真冒冒失失的,哪壶不开提哪壶,你批判飘什么都没有关系,说得唾沫四溅亦可赖帐,反正他又不在会场。你议论天梯,不是直接顶撞天帝么?众女神觉得这把关大神就是有那么点拧不清的十三点,活脱脱一个二百五,难道不怕天帝的雷霆之怒么!但常言道宰相肚里能撑船,何况是天帝呢?会场陡然冷落下来,天帝知众神诸仙都想看他如何作答,捋须微笑:“至于设天梯这个问题,是我的决定,我负主要责任,不关飘的事,啊!”此话一出果真赢得一片喝彩,天帝的胸襟毕竟不同凡响。把关大神转过筋来,指责飘道:“这飘自恃功高,什么事儿都要插上一手,什么话都要说上一句,什么问题都要过问一下,不是他,怎么会弄得如今天这般模样!”天帝含笑而听,这多少有点受用;但须见好就收,一旦生发开去,必烧自己的屁股。天帝正色道:“继续讨论人在天庭一切问题。”

把关大神似乎言犹未尽:“这个天梯……”天帝并不理会,对诸神道:“大家都说说么?”把关大神只好尴尬地咳嗽一声。游神大声问:“天帝,如果把天和地永久隔开,有的仙们思凡;如何惩治有过失的诸神;再有,神仙也须吐故纳新,这来源又怎么办?”天帝对这一连串的发问,似乎很感兴趣:“有启发,大家都说说,怎么办?”施情女神撇撇嘴,不屑一顾地说:“这也是问题!神仙不做,打入凡间,天帝下旨就行;这神仙货源不足么……”她也有点为难。游神有几分得意地看着她充能的丑态。执印大神说:“人要成仙,须让他们过九九八十一难,九九八十一关,在凡间修炼千年,道法圆满再让他们升天成仙嘛。”游神对这个问题紧追不舍:“那对获有天庭永久居住权的人怎么打发,对逗留三个月者有个什么说法?”执印大仙胸有成竹:“获永久居住权的人,可以减少他们修炼的年限,折算一千年;对三个月者,这类人,仅闻了点仙气,只能折算为一百年。”天帝皱了皱眉,有点不高兴了。

游神虽已察觉,但他还是不管不顾地叫起来:“我还有一个问题,我老婆住在地上,怎么办?我们总不能永远这么两地分居吧!”“轰”的一声,诸神都大笑起来。花神最喜欢和游神打趣,他哂道:“怎么样,你总是向我吹嘘人怎么有肉感,有弹性,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知热知冷……”游神已无心打趣,他只想知道天帝的决定。天帝说:“这两地分居也带有普遍性,这样,也须修炼一百年。”诸神感到这样做很神道也很人道。修炼一百年,对天上来说只是弹指一挥间而已。“天帝呀!”游神又叫起来。施情女神见游神闹得不成样子,在第一次“开会”和“开了会”上就如此放肆,斥责道;“你安静点,把我们的头都闹疼了。”游神一副豁了出去的样子:“地下,我还有座庄园,而且是刚刚翻新过了……”天帝置若罔闻,站起来总结道:“诸路神仙,这是开天辟地的一次大会,这是一次团结的大会,胜利的大会,这个大会对统一思想统一行动,清醒我们的头脑,使我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有着十分重要的意义……”全场欢声雷动。开天辟地,第一次会就这样结束了。

据中华民族遗产委员会主席方显知先生介绍,女娲氏在昆仑山上有一座档案馆,已被中国第三石油探测大队发现。因系天书写成,破译很吃力,预计将于公元二千零三十年向世界公布,相信对这次会议有详细记录。那时,本人已近古稀之年,如无病无灾,可以将女娲档案对照我的臆断勘误。这次会议的主要成果是:人神分开。天上浮三千丈,地降低三千丈,人从此与天娘断乳。变动之初,世间一切法则乱套了。猫是始作俑者,有一天他和小老鼠逗乐,一口把小老鼠衔在嘴里,小老鼠叫道:“把我咬痛了,放我下来……”猫没等小老鼠说完,把他吞进肚里去了,只觉其味鲜嫩无比,从此猫不食鼠不香。人责问猫,猫振振有词地说:“我又未和他签字画押,为什么不能吃他?”

老鼠见人管不了猫,便吃谷子。一个电闪雷鸣之夜,森林里发了一场无名大火,烧死了如狼如猫和许多人类。大火过后,人类闻到一种肉香,闻得唾液直流,面对一只被烧熟的猫身,斗胆吃了一口,那个味道彻底地把人类吸引过去,从此,人大开杀戒。起先,鱼斥责人不守信誉。人狡辩:“我们的合约上,没有写明吃你与否。”鱼愤然潜入水底,从此不再开口讲话,整个人间乱了套。

若干若干再若干年以后,县爷也主持过一次会议,导致这水乡泽国生灵涂炭,泽国中的高坡和花草树木陷入汪洋之中。我相信,此次会议纪录女娲氏档案馆也会有相应记载。

 

县爷和师爷这两位亲密战友,在亲密合作了几十年之后,爆发了一次大规模的冲突,甚至可以提高到是两条道路上的斗争。这要从县爷建宝塔说起。师爷和县爷过去奉行的是“金钱至上”的路线。正确的路线决定之后,师爷便发挥主要作用,师爷不分昼夜,不辞劳苦,在县爷的英明正确领导下,从一个赢利走向另一个赢利。尽管官小如芝麻,因挖掘有方,又积累了卓越的刨地皮经验,富可敌国,钱财堆积如山。师爷几十年如一日,任劳任怨,如愚公移山,每日铜算盘打得“噼啪”作响,赚钱不止,现师爷正筛选接班人,赚钱之途也应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哪知,县爷一改初衷,大反常态,也许是大病过后发癫发疯发狂,变呆变傻变痴变得连钱也不认,要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去建什么通天宝塔,这不是胡说八道胡言乱语胡搅蛮缠么!师爷誓死反对,甚至扬言谁改变路线,就打倒谁,消灭谁,踏上一万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县爷先是谦虚谨慎,虚心听取师爷的意见,师爷竟不给半点面子,绝无回旋的余地。师爷可以听取县爷一切意见和建议,甚至吃县爷的王八屎,但只要提到通天宝塔的事,便咬定银子不放松,一反到底。县爷见这一招不奏效,想采取强硬措施,师爷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大义凛然视死如归!县爷一时技穷,不知如何是好。

县爷乃人中之龙,师爷乃人中之狐,三姨太乃人中之凤也。师爷从未把三姨太放在眼里,一个婊子出身,没有点滴墨水,只知取悦县爷的下贱货。尽管三姨太正待升为“夫人级别”,成为三夫人,成为大姨太二姨太等十四姨太太的领班人物,也只不过在“破烂货”上除掉“破”字,乃一十足的“烂货”也。可师爷万万没有想到,恰恰是这个他从不正眼瞧的“烂货”,给了他致命的一击。

一日,县爷在准三夫人那里完事后,叹了口长气。准三夫人惊慌而起,摸老爷脊背,揉老爷鸡胸,焦虑万分:“老爷何事不快?让贱妾为老爷分点忧愁……”县爷叹了口气:“说起这师爷来……”准三夫人听后,做痛苦状一会,十分吃力地向县爷表达自己多么迟钝多么无能多么缺心少眼,无甚主张,如果有,也是县爷刚才给灌了许多稠汤的缘故。准三夫人向县爷嘀嘀咕咕一会儿,县爷拍案而起拍案叫绝,亲昵地脱口而出:“我的好老婆!”准三夫人乃多么机灵之人,纳头便拜,口称:“谢老爷洪恩浩荡,金口玉言,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县爷有些惭愧,安抚道:“这段时间多病多灾多事,等把这事办妥之后,即将你提升到‘夫人级别’,职位在我、师爷之后,屈居第三吧。”

年关到了,县府上上下下热闹非凡,都眼巴巴地指望着一年一度的春节联欢表彰会。这个会照例各色人等,皆有一份赏赐,也讨来年一个吉利彩头。县爷和师爷坐在主席台上,只见各色人等均已到齐,从前往后看,前排是县府被誉为“特别能战斗”的铁姨太太队,一个个花拳绣腿,涂脂抹粉,整妆待发。尽管尚处于待岗状态,但今日的联欢,绝对不能有颓废之相,她们要在联欢时向县爷师爷再次请缨,把丢失的阵地夺回来。中间一排,是“夫人级别”队,尽管柳败花残,倍受冷落,但级别高分量重,属于顾问团,可以吹枕边狂风,能对一切事情横加斥责,大发脾气,连县爷师爷也忍让三分。紧随“夫人级别”队的是绿帽子队,是县衙各色人等掺合组成,趁县爷师爷不在时,便快手快脚爬上夫人姨太太床上去,给她们搔痒捂臭脚做药渣。这类人尽管无地位可言,可和府上各类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是墙头草,哪边风大就往哪边倒。紧靠“绿帽队”的是“王八蛋队”。这个支队尽管是夫人、姨太太和人苟合所生之子,但面子上却是县爷血脉,姓县爷的姓,吃县爷的饭,穿县爷的衣,住县爷的房,睡县爷的床。他们都眼巴巴地盯着县爷,希望他快点死,他们就可分到银子,最喜欢趁乱取势,乱中夺权,总之,这帮王八羔子包藏祸水,居心叵测,是定时炸弹,一到时辰,两眼充血六亲不认,县爷心里从来不肯承认他们。

每到这时,师爷脸上满含慈祥,慈眉善目,而又不失威严。他今年的今天特别高兴,想向县府上下畅谈一番。他今年最大的成就是当机立断治好了县爷的病,最高成果是成功劝阻了县爷修建通天之塔的幻想,让县爷回到现实中来。自从和县爷四个回合的较量之后,县爷对他更加敬畏了。以前每年的这时都是由师爷来开场白,这次也不例外,师爷照本宣科地说:“下面……”哪知,他的话尚未出口,被县爷接了过去。师爷的习惯被打破,张口结舌,不知所措。这时,县爷似乎并未注意师爷,他不露声色地说:“下面请三姨太……赏赐银!”师爷用手扯了扯耳朵,好像他的耳朵出了问题,每年的赏银都是由他来分给各色人等,今年却让这个婊子来分发,县爷又犯了病吧?师爷如被鬼神定在那里,不能动弹,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发生。

各色人等都得到了赏银,经由准三夫人之手,比师爷给的赏赐要多,众人自然更加开心,也更加感激。准三夫人比师爷又多了一个仪式,她提议道:“我们首先给县爷拜年,祝县爷万事如意,寿比南山,多子多孙,长生不老!”说完,便率先跪下,众人跟着准三夫人齐声呼喊。

师爷这时才清醒过来,这完全是一场无声的政变!这一招着实厉害,师爷实在没想到这只丧家犬丧门星羽毛已丰,下手竟这么重,要把他踢进历史的垃圾堆。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他不能不重新打量那个从没被他放在眼里的婊子了,的确有手段,而且歹毒。准三夫人如芒刺在背,知道有一双毒如利箭的眼光射向她,她一定要挺住,绝对不能怯弱,如露出一点破绽,给对方一点机会,哪怕是一次小小的喘息,都会使对方起死回生。她必须把手中这根接力棒快速向县爷传递,她用“首先给县爷拜年”之辞,稳住师爷,让他产生在给县爷拜年之后会给他拜的错觉,松懈其斗志;师爷再次错估了形势,他想在众人给他拜年之机,趁势反击,一把夺回失去的舆论导向,他已端好了架子,正等着众人来叩拜时,只听准三夫人说:“请县爷训话!”

县爷快速接过话头,对今年取得的成绩大加赞赏,充分肯定优点,对诸多人等给予口头奖,对三姨太的工作给予最大限度的表扬,提请“夫人级别”评审委员会,给予考虑将“三姨太”转为“三夫人”,并软中带硬地说,不论同意与否,我意已决,还暗示说,“夫人级别”的“顾问们”多年老体弱,要注入新鲜血液,有了新鲜血液,“夫人级别”的顾问们肯定会获诸多好处。县爷话锋快速一转,亮出最后底牌:“下面,我要将某种现象罗列一下,以提醒诸位注意!近期来,有人想要打倒我,出卖我,将我置之死地而后快。我要警告这些人,你等别做秋梦,别耍阴谋诡计。你们搞阳谋可以,我会奉陪;搞阴谋诡计,我们决不答应!想打倒我,问我们在坐的诸位,你们答不答应!”准三夫人激动万分,带头呼口号:“谁反对县爷就打倒谁!”铁姨太太队、夫人级别队、绿帽子队、王八蛋队紧跟着呼喊:“谁反对县爷就打倒谁!”“踏上一万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准三夫人又呐喊助威。呼喊的浪潮此起彼伏,蔚为壮观。

县爷双手一挥,又一压,止住群众口号声,县爷说:“群众的力量是无穷的,只要发动了群众,就可以战胜一切创造一切摧毁一切……”师爷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有人搞阴谋诡计,要打倒县爷,这可万万不能答应。今天这个联欢会,之所以弄得程序颠倒混乱,原来是县爷气糊涂了。县爷也太那个了,这么重要的事情,不和我商量,我还是有把老骨头可以出的么!师爷正感慨,县爷的话却十分刺耳起来:“有些人自恃是三朝元老,劳苦功高,便可以为所欲为……”下面的人蠢蠢欲动,议论纷纷,他们现在才知道县爷一直未点名的是师爷,联欢会变得有点混乱了。这当儿,县爷一挥手,从大堂左右侧门各进来一队杀气腾腾的刀斧手,整个会场顿时一片死寂,县爷视若无睹,继续道:“我痛心呀,什么错误都可以犯,万万不可犯路线错误,什么叫志不同道不合……”县爷正说着,好像身边虚缺了一块。细看,原来是师爷瘫了下去。他故作惊讶:“师爷在这大喜的日子里,怎么啦?”

 

师爷运用过“黄雀”之计,县爷也运用过“黄雀”之计,准三夫人自以为她运用得最为成功,其实真正运用“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绝计之人,是巫婆。县爷师爷以及准三夫人与之相较,真是小巫见大巫。其实,这个大巫却不知道,她的后边还有一个小神女,她被小神女牵着鼻子走,而那个鲤鱼精则洞悉了这上演的一幕又一幕。

巫婆度过一个惨烈的中秋之夜,在极度绝望之时,那个玩性十足的小神女又冒了出来。巫婆的希望之火重新熊熊燃烧,她的一只眼睛更加明亮,一只耳朵更加聪敏。以她的智慧和道行,找一个身携铜镜且有财力造塔之人,不是易如反掌么!当她发现这个小小县爷时,非常震惊,不敢相信这县老爷有如此财力。但她看到了师爷的铜算盘,还有十三个金银库房时,对他们疯狂敛财的水平推崇备至。她只用一个小伎俩,就把县爷的人魂和鳖魂分离开来,将鳖魂放大复制变形,还让县爷不知不觉露出原形。当县爷迈着八字步,一副绅士派头,冲着三姨太打招呼时,在三姨太眼里,却是一只大王八翻过县府门槛,三姨太自会吓得昏死过去。

县爷生病以及在铜镜中脱胎换骨,都是巫婆一手炮制的。当县爷知晓这颗夜明珠时,双眼熠熠生光。他随即联想到铜镜中的影像,这一影像把他和巫婆紧密地联系在一块儿。这就是说,夜明珠,这盏通往仙界的明灯,可以照耀他们走进通天塔,敲开天庭的大门,他便可以永居仙境,与天地长生。这是何等令人向往的事儿啊!他美妙地筹划未来,即刻陶醉在进入仙境的世界里。他首先要将通天之塔修建起来。这样可以使夜明珠有栖息之地,不至于使她受半点委屈。建塔的工程终于轰轰烈烈地开展起来,他收购了整船整船的糯米,再将糯米煮熟,用于粘连砖与砖之间的缝隙。他在神女峰脚下,将自己属地上的窑匠集中起来,建造百口砖窑,燃烧的砖窑烟雾直抵云霄。师爷从那次受到批判之后,有了很大转变,常闷声不响地拨着他那随身携带的铜算盘。过去他想尽一切办法把银子赚进口袋,现在他却在把银子变本加厉地付出去。起先,每动一两银子,两两割肉,子子剜心,渐渐地他找到了花钱的快感,体验了一掷千金的豪气,心胸一下子开朗起来。

县爷的作为终于感动了神灵,他那神秘的铜镜又开始“咯吱,咯吱”地叫唤个不停。他看到了小神女向他招手,在小神女的背后,有一颗闪闪发光的夜明珠。于是,在通天宝塔修建一半时,他便随巫婆来到荒芜的、神秘的、人神共居的水乡泽国——百湖。

当县爷对大户人家发表“不错”的高论时,巫婆却独自消失在湖岸之边的芦苇丛里。她那灵敏的嗅觉能嗅出小神女的灵气,她的独耳也能听到小神女如蜜蜂般的歌声。

小神女果真在芦苇荡里,向她做了个顽皮的鬼脸,然后站在漩涡中,向湖心漩去。巫婆发现小神女被一簇浮萍缠住了,想不到小神女的破绽在浮萍上。她大喜过望,和她的咸剑踏水而来,走到小神女面前。小神女的漩涡化成水柱直立而起,站在巫婆的耳边说:“贪得无厌,不自量力,夜明珠是你辈可得的么?”巫婆气得发疯,正想施用法术将小神女制服,却反为小神女所制,动弹不得。小神女开始诅咒:“让你功力全失,道行尽失,死于刀斧手下!”她又对咸剑咒诅:“咸剑咸剑,你是有几点灵气,却为坏人所用,我要把你化为湖中剑山,永世为湖镇守大门!”说完,用她那细如麦芒的手指往湖心深处一指,咸剑即刻脱囊而去,“轰隆”一声巨响,百湖中即耸起一座剑山。巫婆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脚心里一阵抽风似的疼痛,有一条经络被拉扯而去。她正要软瘫下来,小神女用小手一指,巫婆便像死狗那样被扔进大户人家门边,趴在地上。

县爷发表“不错”的高论时,有几个顽童在观望,一个顽童发现有一条头似人脸通身血红的蛇正蛰居在大户人家的房梁上,用它那细如发丝的信子吐出毒液,落入县爷盛菜的碗里。县爷享用片刻,便一头栽倒在桌下。

真正得其“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之计神髓的该是小神女。

全场大乱。县爷的随从认定肇事者就是蛊惑人心的巫婆,刀斧手一把揪住巫婆,刀起首落,巫婆的头颅“咕噜咕噜”地滚下去,又是一声巨响,砸出一个大洞,这个洞便成了骷髅洞。

漫天大水从天边涌来,洪水所到之处,吞噬一切。这个天地所营造的水乡泽国,凝固了,静止了,又回到了之初的状态中。

许多许多年以后,又过了许多许多年以后,有一只红盆子从天河里“哗啦啦”地流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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