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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家门前南瓜梦
湾头上的水家,一件不合情理的事悄悄地发生了。
水在湾台里算得上是有水平的人,他很顺利地从初中读到高中。高考落选后,便回到乡下,安心地当起他的农民来。两年后,和他初中的同学香好上了,不声不响地结了婚。又一年有余,自自然然地生出了儿子泓儿。
水给儿子取名字时,颇费了一番周折。他特别从房顶的梁上吊着的一个网兜里,那兜里是他从前的课本,找出一本已被老鼠啃过的新华字典来。和香翻阅了半天,共同敲定这个“泓”字。香满是欣慰地说:“你这‘水’字太简单了,我不想自己的儿子这么简单。”水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只是没有说出口。水的鼻子长得有点翘,鼻翼和鼻尖上总会积满细密的汗珠,他的鼻子就像狗鼻子一样敏感,似乎还具备散热功能。他的上唇和鼻子翘出了同样的弧度。他的右眼皮长过“挑针”,留下了疤痕,上下眼皮合不拢,上眼皮也有点上翘的样子。儿时,同龄的伙伴春和顺就叫他“扯眼宝”,他也默许这种叫法。后来,春和顺为了显示自己和水关系特别,碰上有谁叫水的扯眼宝,就扑上去揍他一顿,这个称呼成了他俩的专利。
香是偶然发现自己男人秘密的,在暗夜昏黄的灯光下,她看到男人映在蚊帐上的阴影,觉得男人翘得特别可爱。便在床上使劲地叫他“我的四翘”。这张有三处翘的脸,永远略带一副惊讶的表情。因为他的这张脸,生得白白净净,身体长得消瘦,一副稚气未褪的少年模样。而泓儿的那张小脸,多少有些改进。小小的翘嘴,像只翘嘴白鱼。小小的翘鼻,从侧面打量,还有几分尖利。一张小脸又毛茸茸的,模仿着水和香的动作,奶声奶气地说这问那,粘乎在他们身后,煞是可爱。于是湾里人说,泓儿跟水是一个模子套出来的。香稍有空闲,会从男人的脸上移到儿子的脸上盯看。她心里美滋滋的,常幸福地想,人生不过如此。活得满足而又温馨。
水的家在湾头上,这湖泊之地的村子通常会有棵千百年的古树,好像是镇湾之宝。往年的人们以为,有人烟的地方,如果没有古树,就意味着人间烟火不能长久。到了当代,人们不兴讲这个,对古树便不再善加爱护。不知什么时候,一批古树停止了返青、发芽,慢慢地枯死、腐烂。某一天,它们轰然倒地,人们才想起这棵菩萨树来,感念了一番,拿来斧头、锯子,把它肢解成许多节,做了柴禾,在淡淡的哀愁中把它们忘记了。水因为住在老树下,会触景生情想得多些,后来还是会和湾里人一样淡忘。只是一次埋泓儿的大便,古树在他脑海里又不经意地闪了一个念头,转眼即忘。
婚后,小两口和父母住在一块,和所有家庭一样,总有些磕磕绊绊。水的父母表示不太欢喜和他们住在一块儿;其实香也有这个意思,只是怕被人说自己不孝顺,没敢明言。既然父母大人先开了口,事情就顺其自然了。水和香便商量先在这湾头支起一个小房子住上几年,有条件再往大里做。
水的父母没有多少积蓄,他们要分开来住,必须自力更生才行,两个初为人父母的青年男女,一不会做生意,二不会发横财,三不能偷呀抢的,只会啃几亩死田,盘剥和杂税越来越多,只能维持一个半饱。自从产生了建房的想法,水便常常犯起愁来。本来平平静静的生活,便被这个念头搅乱了,水不免有些埋怨起香来,香说:“这晚操心不如早操心,趁自己年轻力壮,把该办的事办好,这叫‘早养儿子早享福’呀”。说得水哑口无言。
湾台后边有一口差不多废弃了的窑,集体合作时节每年会烧上一窑二窑砖,分田单干多年了,它早就派不上用场。水和香去镇上卖了点小青菜,回来时经过那口窑,香看了看水,很灿烂地一笑:“我们能自己烧砖就有了房子住?”说得水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好办法。”香叹了口气:“看你这张身体,哪能吃得这么大的亏呀!”水说:“我说准行。”水将两个膀子上抬,双拳紧握,摇了摇,做了一个健美的动作,肯定地说:“准行。”
隔了几天,水和香特别去看了那口很久没有用过的窑。还好,没有什么破损,只是这口窑长满了野草,窑里边还有许多白晶体状的窑灰和烧硫了的变形砖块。花了整整一个星期,他们把做砖坯的场地清理好了,又去寻找粘性较强的黄色泥土。将这些泥土和熟,这是个不轻松的过程,起先是水和香穿着长统雨鞋在泥坑里和来和去,很是辛苦,半天也没有和出多少熟土。香从湾台里借了一头老水牛来,水把牛的眼睛用塑料布蒙上,牵着牛绳在泥坑里和着,快了许多。泥土和熟,便开始“板砖”,将泥块狠狠地甩进砖模里,用弓形竹片绷着铁丝在砖模上一刮,扣在平整的地上。两排为一组,长长队伍似的整齐排列。晒上半天,再架起砖坯。香给水做了一个塑料围兜,水穿上一条短裤,围着塑料围兜,笨手笨脚地开始“板砖”。他的身体白皙,动作又不娴熟,香看着他怪模怪样的,笑个不停。起初的一个星期,水难受极了,浑身像散架了似的疼,晚上躺在床上,累得难以成眠。两只胳膊肿胀得通红,加上太阳的曝晒,蜕了一层皮,十天半月下来,他便成了另外一副模样。如果不是他翘嘴巴翘鼻子翘眼皮这个特点,人家恐怕认不出来了。
香望着自己变了形体的男人,很是心疼,尽可能地在菜上多些品种变些花样,让他吃得可口舒心些。过去,水的饭量不很大,自从实行这个做房计划,饭量陡增。香看着米缸空得很快,心想,这砖是不是值得一做,开销这般大。转念又想,人活着,总得要折腾点事儿吧。这个时候可不能泄气,只有打定主意支持到底。
到了秋天,香便给人家帮工,她不要工钱,希望人家能够给她几担稻草。她留了一个小小心思:要烧窑,可得成堆成堆的稻草往里塞。她帮了一个季度的工,收获了不少稻草。这些稻草又慢慢地被挑到窑边,垒了两大垛。这都是力气活,只要勤奋,肯吃苦,没有什么做不到的。窑烧到一定的地步,就会遇上技术活计,这个技术活叫“看青”,这个技术过不了关,就会前功尽弃。就是说无论怎么往高热的窑里加水,掌握不好火候,砖要么变了形粘在一块,要么烧得青不青红不红,或者烧成有蜂窝状的红块块。还好,湾台里有个老头会看青,水和香特别上门,送了两瓶酒。老头乐呵呵地答应了。这以后,老头时不时地在吃晚饭前转到水家里,名正言顺地蹭起饭来。往往因为来得突然,便会把水的饭菜吃去一半,弄得水只能吃个半饱,弄得香总是暗暗叫苦。看青的事离不开他,还得强作欢颜,毕恭毕敬。每次送老头出门,还要客气地说:“再来呀?”
熬过了一个冬季,砖坯风得很干,夫妻俩在老头的指点下装窑。忙乎了二十多天,终于可以封窑。点火时,特别在窑前开祭,放上两碗菜,一瓶酒,燃了几炷香,化了几张表,向窑神祈祷了一番。老头将一个火把蘸上柴油点燃,从投火孔里塞进去,“腾”的一下窜起了火光。最后,水和老头把祭过窑神的酒菜吃得一干二净。
工夫不负有心人。当窑门打开,窑的前面露出青一色的砖来。香看了后,身子激动得发抖,眼睛闪出泪花,双手情不自禁地抱着水的膀子,他们终于做成了一件大事。有了砖,房子的四周垒起来就没了问题。再锯下屋前长了十几年的水杉,刨刨皮,杀杀虫,也算得上好的房梁。架子搭了,还得有钱请木匠请泥瓦匠把这不大的房子做起来,香在娘家借了笔钱,水从父母处硬要了笔钱。经过了一个春夏秋冬的奋斗,两人又蜕了一层皮,垒起了自己的小窝。刚搬进新家的那阵子,两人开心得像孩子一般。
日子似细水慢流,恍忽几年过去。泓儿像他们种的一棵长势长久的庄稼,被精心地侍候着。水和香无不欣慰地想,房子有了,儿子有了,人生完满了,而且天遂人愿,泓儿已长到近6岁。
到了又一个年头的冬季,水和香的幸福时光被打破了。湾台里回来了两个人,都是水少年时的朋友。先回来的是春。春回来,在不近不远处一看,活脱脱城里人一个。他那头发和女人的短发差不了多少,春如果不长这么长的头发,那就不叫春了,只有这么长的头发,才能显示出春的气度春的潇洒。头发微微地烫了一下,不仔细看,发现不了波浪,梳得油光水滑,还上了摩丝,把额顶的几绺头发做成了鸡公头,翘拱拱的撑着。一套银灰色的西装,右袖口处,还醒目地贴着一个外国洋码字的商标,显得十分洋气。打着斜条纹的鲜艳领带,穿着雪白的衬衫,袖口、领口露在外面的部分硬挺刮刮的。俗话说,男先看头再看脚,春对脚也没敢马虎,一双油黑的皮鞋亮闪闪。人往那儿一站,皮鞋上就倒映出影儿来。春走在回乡的路上,一直暗暗地叫着苦:“可惜了这双皮鞋。”乡下的土路太不好走了。路过两处泥泞地,春不得不爱惜地脱除皮鞋,扯掉丝袜,不然的话,他这双皮鞋定会污迹斑斑。当他完整地保留自己的形象出现在湾头湾尾,不知湾里人怎么想,但确实把水镇住了,确实把香惊呆了。香失手掉了一只碗,然后情不自禁地叫道:“春儿!”她的脸莫名其妙地发烧,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水尽管被镇住了,男人毕竟是男人,还是能够不露声色,他们说了一些闲话。水暗想:“如果你不露馅,你就不叫春儿。”果不其然,春就露出了尾巴。他抬了几下手,露出了一只金晃晃的表,对水说:“瑞士的。”又说,“闻到我身上的香味没?这可是法国巴黎香格里拉街上的。”摸了摸凑过来的泓儿,涎笑着:“你日弄出来的儿,真是本分。我在城里养了两处小,都很争气,长成半大小子。过几天,让他们上贵族学校。”水听得直冒酸水,只能应和似的说:“大老板,发大财了!”暗想:他身上涂的香味,定是冲着香来的,香不知道闻到没,如果她闻到,一定会羡慕死的。
如果说春的回来把他们的平静生活打破了的话,那么的顺回乡则把他们建筑的自得其乐田园生活击得粉碎。顺可不像春那般讲究,他只是穿着一件夹克衫,料子最高级的那种,拉链很结实,拉一万次也不会坏的那种。脚下穿着一双大头网球鞋,一根接一根地抽着“555”牌香烟,顺便给水一支,说:“尝尝!”接着说,“抽惯了这洋烟,中国烟硬是抽不习惯了。”他的头发硬翘翘的,乱蓬蓬的,鸡窝一般,似乎很少梳理,脸上有很多气孔,呈蜂窝状。水看到顺这种样子,还有几分亲切感。香也显得几分平和,不像看到春那样脸色绯红,赶忙缩回家里,从家里搬出一个条凳,让水和顺同坐。但没等水回忆过去他们那美妙的少年时光,顺就叫他浑身不自在,如坐针毡。顺说:“辛苦讨得快活吃,赚了几个小毛子。”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把百元大钞,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把百元大钞,从西裤口袋里掏出一大把百元大钞。泓儿见了那么多花花绿绿的票子,叫道:“我要!”顺爽快地递过一沓:“给。”吓得香赶忙抱走了泓儿。顺满是豪气地说:“这个冬,我就砌栋楼房。”
春出现的那个夜晚,水在床上翻来覆去,平常如果睡不安稳,只要抱着香的奶子睡觉,很快入梦,这次香却无意识地挪动了一下身子,水只好作罢。香也没睡好,她在吃晚饭时连说了两句:“有什么了不起!”水看了她两眼,本想打趣是不是后悔,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水不能不大受刺激,他大小还是名高中生,春勉勉强强读了个初中毕业,而顺小学都未毕业就回家放牛。小时,三个伙伴玩得很开心,水儿还清楚地记得那次在鱼塘里打水仗的事。他们三人都能蔽在水里头,从塘底掏出淤泥来,互相投掷。顺儿投得又准又狠,一摊稀泥把水儿的脸蒙住了。水儿爬上塘,来不及把脸抹干净,哭嚎着往顺儿家里撒赖。顺儿妈一见,便大叫说:“小心把我们家的石磨打破了。”水儿一听,冲进顺儿家里,直奔那口石磨,用双手狠狠地击打石磨,石磨丝毫无损,而水儿的手击打得很痛。水儿才知道上了顺儿妈的当,要冲进厨房去砸顺儿家的碗。顺儿妈已经把厨房锁了起来,走到屋前大叫水儿妈,说:“水儿妈,你的水儿在我们家砸东板西。”一边说,一边笑。水儿尽管很愤怒,没敢骂顺儿妈,因为他骂了顺儿妈,今后就不好再到顺儿家去玩,再说他们三个曾发过誓,可以打架,可以骂人,但不能骂对方的妈。这可是顶好的朋友之间忌讳的,只有顶好的朋友才会把你妈当我妈对待,他们约定长大就像书里头“桃园三结义”来个不能同日生但求同死的结拜。他无计可施,只得愤怒地加大嚎哭声。顺儿见到水儿真的发火了,不远不近地跟着,一副犯错误的样子。水儿见了顺儿,看到发泄的对象就在面前,猛冲过去,撞倒了顺儿。顺儿叫道:“只准你打两下!”水儿便骑在他身上,打了他两下。春儿忙过来做裁判:“好了,好了。”
后来顺儿因为辍学,和他们在一块的机会少多了。春儿每逢家里有点好吃的,便会提供给水儿一份。这并不是春儿对水儿有多么好,而是春儿想要水儿为他代做家庭作业,考试时给他传纸条告诉答案。水儿有段时期乐滋滋的,他以为又吃人家的好东西,又写人家的新本子,得了多多的好处。做了不久,一份作业要做两遍,还得变两种字体,一种写得好,一种写得赖,占用了玩的时间不说,还是做些重复的事,一点意思也没有。稍大一点,水儿继续读他的书,春儿回到了乡下。春儿回乡不久,便求水儿帮他写情书,春儿说早就喜欢上了香,在春看来,他俩都是初中毕业,很般配。水儿也是情窦初开,觉得这男女之情蛮有意思,只要回乡来,便详细询问春追香的细节,还煞有介事地为他出谋献策。有两次,水儿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在情书上落下自己的名字。有一天,做高中生的水儿收到了香的一封信,信封里只有一张纸条,那张纸条没头没尾,很不客气地写道:“你的字烧成灰我也认识!你代人写情书,你不是人!”水儿一看,是香写来的,吓得再也不敢代春儿写情书了。
春追香失败后,就悄声无息地离开湾台打工去了。顺倒不曾对香产生什么好感,他和香不曾同学,最多不过通过春之口,知晓了邻村的香。他甚至说对乡下女不感兴趣,不知出于何种心态,对着水和春发誓:“这辈子定要睡一个城里的女人!”春打工不久,他也外出打工。好在这个时代只要年轻有力气,不怕找不到活儿干。
水本来是上大学的料,可惜运道不好,他父母曾表态,如果他去复读,他们还是支撑得下的。他毅然地回到了乡下,可不是像其他高考落榜者,满是失落,硬不肯下地做事。他回乡的第二天,便拿起了锹,认命地随着父亲到田边地头做起了农活。不久,香找到了他,把他代写的情书还给了他,还对他暗示性很强地说:“我们扯得很平。”水明白香的意思,将他代春写的情书烧掉了。眼睫毛长长的香有几分感动地看着水,他们便顺理成章地谈起恋爱。这对人儿好像天生就是小俩口,不久就顺理成章地结了婚。
春和顺的回乡,搅乱了他们原本平静的生活。那段时期,两人互相安慰,排解,都产生不了效果。那个冬季,春和顺像比赛似的在湾台树起了两栋楼房,他们同时请了城里的建筑工人来做楼房,一队戴着黄帽子,一队戴着红帽子,地基都打了两米多深,让楼房百年不坏。工程队的泥刀瓦桶玩得飞飞转,升高的墙体还用了时兴的脚手架。香叹口气,心情复杂地说:“砌楼像吹泡一样的,几多简单罗!”
顺还在楼房顶上做了一个了望哨台,邀请湾台的人去看看四周的风景,可以看到方圆十多里一望无际的碧绿田园和村庄。春在水的屋后树起了一个两层半的楼房,他说不是没有钱把另外半层做起来,而是要利用这个晒台做个乡村酒吧。果真不久,他把这个晒台盖起了绿色塑料顶篷,放了几张躺椅。中午和晚上,水和香甚至能看到春穿着一件滑溜溜光闪闪的丝绸睡袍,戴着墨镜,半躺在那儿,端着盛满红葡萄酒的玻璃杯,慢悠悠地喝着。躺椅旁放着一只巨大的录音机,音乐声十分刺耳,震得春的腿抖动不已。水面对这一情形,往往会恨恨地扔去一句:“有什么了不起!”
春和顺的楼房砌了后,水无可奈何地去过一次。他如果不怕人说小气,他也是坚决不会去的。香却连去的念头也不曾有。这以后,水看到自己低矮的小房,越看越丑陋,越看越心酸,恨不得钻到地洞里去。有一天,终于忍不住对香说:“我们还是认命吧,啊?”香狠狠地一甩头发:“凭什么?”
这件古怪的事说不出有没有先兆。
香有个种南瓜的习惯,这个习惯是她母亲传给她的。她母亲曾郑重告知她,千万别怠慢了南瓜。远的不说遇上荒年南瓜救过香太爷的命,就说近的,吃公家食堂和三年自然灾害,多亏南瓜救了一家人的命,还有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年成,也靠房前屋后的南瓜度过光景。香的太爷要求他的子孙在每年秋季选个日子为南瓜神烧炷香上个供。过大年时,给各路神仙祖宗化些纸钱后,特别给南瓜留个神位,单独供奉的。香尽管已经嫁人,却把这个传统带来了,她做这事儿很严肃,水和泓儿也感到此事非同小可,往往会屏气凝神。切开南瓜时,香都会念念有词:“南瓜南瓜你莫怪,你的皮肉是农家小菜……”南瓜在这家有了这等礼遇,长势也就特别好。现在日子过得多少有些改观,每年象征性地吃上几回,余下的养猪。
香每次杀了南瓜,会把南瓜籽掏出来,用水洗净。水看着香洗南瓜籽,便产生一种异怪感,因为那南瓜籽怎么洗都会滑溜溜的。水忍不住想去摸摸那湿漉漉的南瓜籽,感受一下滑溜溜的滋味。只是忍不住这样想而已,他却从来不肯摸,因为他嫌南瓜籽粘乎乎的。泓儿却不一样,看着妈妈洗南瓜籽,便撅着屁股,探出他的小鼻子,使劲地嗅南瓜的清香,还兴奋地拍着小手,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妈妈动作。每到这时,香会十分兴奋,摸着泓儿的脸蛋儿说:“你妈是吃南瓜长大的,就生出你这点南瓜儿。”香把洗好的南瓜籽平铺在筲箕里,晒在厨房的屋顶上,泓儿看过这些,才会放心地去玩别的。
水搜索着这件古怪事的来龙去脉,想入非非。
他记得香每次炒南瓜籽时,会选些颗粒大的做南瓜种。炒锅时把一堆晒干了的南瓜籽放在锅沿,泓儿的两只小爪搭在灶台上,伸长脖子,微张着嘴巴,紧盯着烧热的锅里。南瓜籽被炒,它们都会在锅里跳来跳去,发出“噼啪”的声响。小小的泓儿会紧紧地嗅着鼻子,连说:“好香,好香!”他非常喜欢闻炒南瓜籽的香味。这次,香正准备把南瓜籽扔到锅里时,泓儿尖叫起来:“南瓜籽跳到我嘴里去了!”当时,水盯了一眼那堆南瓜籽,如果有南瓜籽跳到泓儿的嘴巴里,必须飞成一个曲线。南瓜籽又没有长翅膀,水自然感到好笑。水笑着摸了摸泓儿的头,他想到小孩子经常会把事弄混,或者难以表达清楚,没有在意。过了一会,泓儿便说自己肚子痛。香揉了揉他的肚子,拍了拍他的屁股,水捏了捏他的肩膀,搔了搔他的胳肢窝。泓儿扭动着细嫩的腰,被逗弄得一副又想哭又想笑的样子。他就说:“要大大!”水抱着他来到南墙的屋边,放在地上。泓儿乘机拉了泡大便。往常,水会拿一把锹将这大便撮到茅坑里,这次却挖了个坑,把大便埋了起来。才挖了几锹,就发觉坑里是腐烂的树根,他想到,这个地方是古树的根。
这株怪异的南瓜秧,不是从香留下的种籽那儿产生的,而是一粒从锅台上逃走的不很出众的南瓜籽。
这件事发生在春和顺砌楼房不久。起初只是在泓儿拉大便的地方长起了一根南瓜秧苗。这也是泓儿最先发现的。泓儿拽着水,指指南瓜秧儿:“我吞进肚里去的。”水忙找来香,说了两声:“稀奇哩。”香并不以为然,她侍弄惯了它们,知道南瓜很泼辣,扔在一处就可以生根开花结果。不过这株小秧子让水上了心,香还是很高兴。泓儿也表现出非凡的爱心来。他每次小便,总喜欢对着那棵绿茵茵的苗撒尿,嘴里说“施肥”。香忙说:“别烧死了它。”水说:“细伢的尿,不会太毒的。”香也有些惊讶起来:“鸡怎么不啄它?”通常来说,如房前屋后长出一根什么小草小苗来,鸡的嘴巴是不会放过它们的。而这个南瓜秧子,鸡连碰也没有碰。尽管这样,香还是有几分不放心,特别用个掉了底的鱼篓扣在上面。泓儿每次拉尿,便揭开那个鱼篓。尿完后,又盖上它。水看到泓儿这么小,对南瓜秧竟如此精心,猜想暗中定被什么东西指使着,越发觉得这苗儿有些来历。光溜溜的房前坡下长出一根绿茵茵的小苗,很有几分扎眼,自然也惹人喜爱。南瓜秧长得很快,叶面上毛茸茸的,朝阳映在上面,密密的毛刺悬挂着些小小露珠儿,嫩绿得叫人心儿悠悠地晃荡。香只把它当成普通的南瓜秧,为它扎了个三角支架,斜靠到墙上,希望它能顺着支架爬上屋顶,在屋顶开花,结上大大的南瓜。南瓜的长势,毕竟在人眼里十分缓慢,一家三口淡忘了些。等它的藤爬上屋顶,堵住了射进窗口的光线,大家才想起这棵南瓜秧苗已经长大了。
靠近南瓜秧苗的房间围着一个装稻谷的屯子,屯着一家三口一年的口粮。前段时期,老鼠在屯子上窜来窜去,夜里它们还“吱吱呀呀”地在屯子上打架,弄得一家人睡不好安稳觉。过了一段,老鼠像突然消失了,这叫香很是纳闷。她猜想,家里定是来了白娘子。如果真是白娘子就好了,白娘子吞食老鼠,绝不害人畜,还是吉祥之物。而其他的尽管也会吞食老鼠,却说不准会干些别的事。她不禁为泓儿有几分担忧。有一天,她在打扫粮屯子时,眼睛睁得溜圆,半天发不出声来。一个绿绿的脑袋微微颤抖着从屯旁露出了几根绿须。她几乎不能明白地自言自语:“呀!怎么会钻到家里来的?”她马上叫来了水。水一看,果真蹊跷之至,他说:“它们不是都上了屋顶吗?”两人同时走到屋外的南瓜藤下看个究竟。泓儿跟在他们后面。又大又密的南瓜叶把墙角盖得严严实实,水伸手扒开南瓜叶,弯腰盯着墙角。只见一条南瓜的支藤,硬生生地从砖中间钻进房里去。尽管是自家烧的砖,总不至于是豆腐做的吧?任凭南瓜藤就可以钻得过去,这房子还能住人么?水拿来一个锤子,对准墙壁的砖块敲个不停。这些砖块声音清脆,有些钢性,并不是豆腐渣。水和香互相看看,又拿眼看泓儿,他们认为惟一可以捣鬼的就是泓儿。很可能是泓儿用一个凿子将砖中间凿一个孔,将南瓜的枝蔓塞进去。这件事只有这样解释才算合理。水摸了摸泓儿的头,问:“是不是你凿的?”泓儿细声细气地说:“蛇钻的,蛇钻的。”香睁大眼睛说:“你看到了蛇吗?”泓儿比划着:“红红的,长长的,脑袋尖尖的,好怕人啊!”
夜里,水郑重其事地对香说:“这事儿不可以告人,不可以传人。”又叹了口气,“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以后的几天,水都细心地观察钻到家里的南瓜藤。他很想将这条南瓜藤掐掉,却感到不妥。慢慢地,南瓜藤牵扯了他的心,他想春和顺的楼房少多了。显然香也有些变化,她似乎又习惯了他们营造的平平淡淡的日子。其实,春和顺炫耀了一阵,很快离开了湾台,依然做他们的大老板去了。
钻到室内的南瓜藤爬上了屯,宽大的叶面盖满了屯顶,屋子里有些植物的清香,使水和香的睡眠安稳了许多,两人不由得对这株南瓜藤充满了好感。不久,开出了鹅黄色的喇叭花,水一时兴起,从室外摘了一朵雄花,给这只雌花授粉。过了一阵花谢后,露出一颗算盘珠子大小的南瓜苞。南瓜长在家里,想必不是一件坏事。水考虑到光对南瓜的影响,特别把屯谷的小间房顶上的瓦接了几块,装上玻璃,好让阳光直射进屋,使它长得更接近自然。这南瓜不负这家人的期望,慢慢地长得扁圆扁圆的,皮上的茸毛渐渐蜕掉,青青的皮也慢慢地变成了粉黄色。水用手按了按,南瓜变得很是坚硬。他仔细观察南瓜,觉得它的皮是最好看的皮,内红外白,粗看嫩黄,细看粉红,看得让人心颤。到了秋天,室外的南瓜叶纷纷脱落了,室内的南瓜叶依然如故。室外的南瓜长到筛子般大小,便停止了生长,室内的南瓜已膨胀到脚盆大小,长势却很强劲。屯子里的粮食在减少,香决定将屯子移到另外一间去,她想给这个南瓜单独住一个房间,每天看看稀奇也能满足人的。屯子转移后,南瓜的叶片也稀稀拉拉地掉了些,而这只南瓜已长到了簸箕般大小。香有些害怕地对水说:“这么个长法,会不会把房子也顶破的?”水有些紧张地说:“再看看,再看看。”香又问:“这南瓜可不可以杀着吃?”水慌忙拽了她一下:“别瞎说。”到了晚上,有个面色红润脸庞却很不清晰的人向水作了个揖,说了句:“谢先生不杀之恩。”水把这个怪梦告诉了香。香冒了身冷汗,她想了半天,吱唔着跟水说:“怕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水没有吭声。过了几天,南瓜会定期与他梦中相见,总说饿。水只好不断地给他施肥。水渐渐地有些担忧,这么个庞然大物,会要很多很多营养的。这样犯愁,南瓜便不再找他施肥了。
自从南瓜长到比簸箕还大,塞满了这个屯谷的房间后,水会定期昏睡几天。起初,香十分担心,害怕他得了什么怪病。他只是平静地睡在那里,和好端端的睡眠者没什么两样。几次之后,香便放下心来,觉得这没什么不好,还可以节约几天的粮食。有一次,水在昏睡的日子,香做了个梦,她梦见水走进来。水对她说:“神赐给我们一栋楼房,我今天就带你去看看。”香有些兴奋,也有些害怕,紧紧地拽着水的手。他们曲里拐弯地走了好一阵子,眼前一片开阔。香的耳边鼓瑟齐鸣,脚下是一块长长的红地毯。眼前不远,有一个庙宇似的屋子,三层楼那么高,屋脊飞龙走凤,两边有许多人冲他们和善地笑,像是在欢迎。香问水:“这是哪儿?”水说:“这是我们家呀!”香说:“我不相信。”水说:“你等一会就知道了。”显然,水是熟门熟路,经常往来这里。香不能明白的是,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讲排场,这不知要花多少钱哩。他们从红地毯走向大门,水为了证实这栋房子是自己的,晃了晃手中的一串钥匙,先是打开一道防盗门,然后又将分隔小虫的纱门拉开。香甚至听到纱门“吱呀”的一声响。水将钥匙伸进正门的孔里,往左旋三圈,往右旋三圈,又将钥匙拧到锁孔中间的红点处,只听“咔嚓”一声,门开了。门内有几个容颜姣好、满脸堆笑的姑娘叫道:“老爷太太回来了!”水有几分得意地回眸看了香一眼,那意思是说:“怎么样?是我们自己的吧?”香看到那几个姑娘,陡然变脸,本来良好的心情一下变坏了,默默地跟随水到了三楼。水顺着一个小阁楼爬到了四层的晒台上。晒台上也有几张躺椅,同样是一张塑料顶棚,水和香双双躺下,两人同时戴着墨镜,水说:“墨镜下的月亮变成了蓝月亮,真是好看!”香心想:戴墨镜看月亮,真的好新鲜。
他们躺下不久,晒台上惊现一个胡须很长的壮年人,他脸色红润,香注意到他两边耳垂下一绺齐胸的胡须,特别有神韵。香马上坐了起来,水站了起来。香听水叫道:“判官大人!”判官看着香说:“这是尊夫人么?”水点点头:“她第一次来,有些怕生。”判官向他施了一礼,说:“小王别来无恙?”香不知道他问小王是什么意思,只是见来人很和蔼,便半是撒娇半是生气地说:“我再也不会来了。”判官转头对着水说:“怎么?惹得尊夫人生气了?”香醋意十足地说:“他现在又有钱,又有地位,周围美女如云,还要我这个黄脸婆干嘛!”判官呵呵一笑:“吃醋了啊?他敢胡来,我会为你作主。”香马上应道:“我记住了老大人这句话。如果这间屋里我再看到其他女人,就不会再来了。”判官又呵呵一笑,爽快地说:“这件小事好办。”伸出手臂,在半空中甩了甩,楼下的一群美女随即退出门外,消失了。过了一小会,走来了几个年迈的老婆子。判官对香说:“她们总可以吧?”香十分开心,忙不迭地点头:“可以,可以。”香见判官为人随和,便问:“这人哪来的这么大的福分呀!”她指指水说。判官捋了捋胡须,笑笑说:“你们人世间的泓儿,原先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哦!可惜犯了过失,又得去人间过一遭。这个住处原是他的。”香听后,才放下心来。他们面对的这一切,并非是空中楼阁,原来是泓儿带给他们的福分。
以后,水遇上昏睡,必会携上香到他们的楼房里住上一阵。香尽管没有看到什么美女,对水神神秘秘的做法却充满疑惑。她满腹疑惑地想:男人这东西,就是说不清楚。他们总喜欢表面一套,背后一套,鬼知道他养了三妻四妾没有!不时地向他使些性子,逼他交待在哪里干些什么。水每次被问,嘴巴紧得很。香隐隐约约地记得,判官曾叫水“记过员”。她问过水几次,“记过员”是个什么玩意。水充耳不闻。
其实水兼了这份职,应该是南瓜神带来的。这只南瓜停止叫饿后不久,又出现在他梦里说:“哎呀!冬天来了,好冷哦!给我穿件棉袄吧。”第二天,水清晰地想到这个梦,他望着南瓜发愣,不知该怎么给它穿棉袄。第三天夜里,南瓜似乎冷得发抖,责备他说:“你怎么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哦?我都快冻死了!”水说:“我不知道怎么给你穿棉袄啊!”南瓜说:“就是傻子也知道怎么穿啊!”到了白天,水索性将那个巨大的南瓜盖上两层被子,在古树下的南瓜藤上盖了一床旧棉絮。到了夜间,南瓜便来感谢他:“暖是暖和多了,只是你把我的嘴巴堵住了。”水搞了半天才清楚,房间里本来很暖和,不需要盖上被子。
南瓜安静了几天,又出现在水的梦里,带着几分诡秘的神情说:“你想不想到城里去看稀奇?”水对城里不能说熟悉,但也决不陌生。他的高中就是在县城里上的,还和同学们去过一次省城。记得第一次走向省城的检查站,有个牌子还写着“舵落口”。过了这个检查站,可以置身于热闹的省城中。回乡做了农民后,便断了去城里的念头,一心一意地干起农活。水对南瓜说:“其实我一点也不想去,城又不是我们的,有什么好去的呢?”南瓜有些失望,说句:“你这人怎么不会求上进。”又说,“和你儿子完全是两个样。”南瓜最初和他交言,水无法看清它的形象,好像是个扁扁的对象,模模糊糊的人形而已。他每次在梦里都极力辨认这个形象,慢慢地,这个形象清晰起来,他吓了一跳,很像他们的泓儿。当南瓜第三次说:“你不想去城里看稀奇呀?”水便颇费踌躇,想了好一会,有些结巴地说:“我想看看春和顺到底是怎么发财的。”南瓜笑了笑说:“这就对了。”又一个晚上,判官便正式出现了。判官邀请他做“记过员”。判官有些激愤地告诉他:“阳世的坏人坏事太多了,记不过来;阴间的大小鬼都必须兼职做记过员,还不够数,所以聘请一批阳间的人充当。”水询问判官怎么做,判官说:“你对城里感兴趣,就给你城里划一块地盘,专记同乡的过。”水觉得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他顺便可以摸清春和顺是怎么发财的。这两个年少的朋友的确成了他的心病。
初次接手,水做得很紧张。他身上大汗淋漓,战战兢兢地烧了一炷香,化了三张黄表,祈祷了一番。他按判官指点,在古树根部南瓜藤旁向左绕三圈,向右绕三圈,用判官给他的口诀念道:“南瓜南瓜开开门!”那个南瓜慢慢地露出了一个很不规则的洞口,就像荒郊野外的山洞,只是这个洞口呈粉红色,像是南瓜瓤子做成的。水不管不顾地往里边走,洞里滑溜溜的,长满了类似钟乳石的东西,他知道那是一串串悬挂着的南瓜籽。他生平很不喜欢这些滑溜溜的南瓜籽,现在却也无可奈何了,往这南瓜籽的缝隙中曲里拐弯地走。走了一段,多少有些适应了,心底涌出一种快感来,这南瓜通道,这种粉红色很暧昧,暧昧得他身体产生了某种反应。所幸这条南瓜通道不远不近,在他有些烦躁时,前面出现了一个豁口。他走了出去,一条宽阔的马路便矗立在眼前,两旁的路灯散发着柔和的光。他看看四周的环境,看到了“堕落口”三个字,依稀记得做学生时第一次进省城的检查站,只是此“堕”非彼“舵”。
进得省城,他默念了几下春这个名儿,身子便腾空而去,降落在火车站旁边的一个小巷子里。环眼一看,火车站前人来人往,哪有什么春的影子?他注意到了两个姑娘,那两个姑娘对着外地人说几句什么,外地人摇摇手,走开了。过一会,又出现了两个外地人。两个姑娘再次迎上去,说了些什么。两个外地人犹豫了一下,依然拿脚往前走着。姑娘对那两个外地人紧追不舍,水隐隐听到:“先生住店吧?先生住店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很便宜很安全的。”这两个外地人便停住了脚,其中一个跟其中一位姑娘走了。水好奇地尾随。穿过了两条没有路灯的巷子,来到一个挂着“民乐旅馆”小牌子的两层小楼面前。姑娘把领来的外地人交给了一个中年妇人,中年妇人领着外地人进了这家旅馆,旅馆很快关上。
水早就听说过这类事情,颇感无趣,正要离开,有个很怪异的现象出现。眼前朦朦胧胧地有一团粉红色的雾,快速地舞动着。他还能听到这雾里分明在唱着一个歌谣。他极力分辨,这个声音有些熟悉:“神啊!救救我吧!我们是穷人,忍饥挨饿,活得不容易。”唱毕,雾慢慢地消散。原来是春在鬼做,他在念一种遮眼法的咒,以避免做坏事时被夜游神碰到记过,哪知这次遇上了水,他就别想逃脱了。
水细看现在的春,吓了一跳。他满脸横肉,眼露凶光,赤裸着上身,胸口上贴了一撮黑茸茸的胸毛。他念完咒后,猛地开了那间小旅馆的门,冲上楼去,踢开二楼最里边的一间房门,揪住刚才被领进来的那个外地人,伸出粗壮的拳头,大叫一声:“你敢拿我的老婆快活,我要你的狗命!”一阵暴打。不知从什么地方摸出了一副手铐,把那人赤身裸体地铐在床架上。那个女人拿着一只枕头,捂着自己的胸脯,低着头装作哭哭啼啼的样子。春大叫一声:“你这个贱货,还不快滚,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女人逃也似的离开了。春将外地人随身的包翻了个底朝天,掏出了一沓钱,没收了一个照相机,狞笑地从一沓钱里抽出两张,递给外地人:“你敢报案,我要了你的狗命!拿上两百块,滚回你的老家去!”
水才知道春做的是这种老板,着实吃了一惊。他的正义感在胸中熊熊燃烧,拿出纪录本,写上时间、地点、人物、事件详细的经过,建议给春以剥皮抽筋的处罚。他本打算离开,哪知另一个姑娘也带回一个外地人。过了一阵,春又如法炮制,冲到楼上最里面的那个房间。水又悄悄地跟进,春正在暴打这个有些肥胖的外地人。暴打之后,要外地人掏钱摆平。外地人说他没有钱,问他是哪里,他说是沈阳来的一个机械工程师,春在他的衣物里到处乱翻,除了几张皱巴巴的零票子,什么也没有。春见一点便宜也讨不到,气得发了疯,把那人打到半夜,直到那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为止。春有些害怕了,把这个外地人扛到马路上,塞进出租车里,塞给的士一张钞票,让的士把工程师扔到郊外。水又记录了一次。写道:“令人发指,罪不容赦!”
这时耳边隐隐传来鸡鸣声,水惊慌失措。他早就听说,魂魄在外游荡,通常要在鸡鸣前赶回。他赶紧猛跑一阵,身子腾空而起,来到了堕落口。往右边绕三圈,往左边绕三圈,叫道:“南瓜南瓜开开门!”没等南瓜把门敞开,他便急匆匆地钻进去了。
水很想把春怎么当老板的事告诉香,但他的工作具有保密性,判官反复交待过了,不可以随便告人,哪怕自己的亲属。他强忍住自己发痒的喉咙,终于没有告诉香,只是对香说:“为富不仁,为富不仁啊!”
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他想看看顺做的是什么老板。在一个夜晚,水很快找到了他。他也有一套对付神灵的遮眼法。水甚至相信这两个家伙曾串通一气狼狈为奸,共同发明了一套逃避鬼神的咒语。顺的咒语似乎比春还要高明些,他只是念道:“六六六,顺顺顺。”提着一只脚,另一只脚在马路上快速地旋转。身体四周便围上一层雾障。不是水对他很熟悉,根本就发现不了他的罪恶勾当。他做完了遮眼法后,便向一辆破旧的货车走去,开上货车。走了一段路,把货车停在偏僻的小巷中,从货车上取下一担塑料桶,走到一家大酒店旁边,揭开酒店旁的地下道,用一个长长的舀子舀地下道里的油污。水忙悄悄地跟进一看,几乎尖叫地发出声来:“潲油!”他很快就舀满了两桶,逃也似地挑到货车旁,货车上放了18个塑料桶,桶桶满满荡荡。他猛地发动车,狂奔到郊外,来到一个破旧的院子里,卸下了塑料桶。院子里燃烧着几口大锅,锅里油花滚滚,令人作呕的热气腾腾,他还请了几个人忙乎,帮他打下手。运来这些原料,又让这群人忙乎了好一阵。顺一头钻进房间里,里间有几个女人正往金龙鱼牌塑料壶里灌油。看来顺活得很滋润,摸摸这个女人的脸蛋,捏捏那个女人大腿。还领着好像是个城里的女人到了一间暗室,很快扒光了女人,猿了上去,没几下就爬起来,随给那女的两张钱,说:“比打工强多了。”水见他如此,冷笑一声。水将他和春作了比较,不禁暗叫:如果说春害人只害有限的几个人,那么顺则害了一大群人。水曾经看过关于这方面的报道,说吃了这种食用油,多会得癌症。水后来发现,顺又将这些油廉价地卖给了大大小小的酒店。他在处罚栏里写建议时,本能地感到应该比春的处罚更为严厉。可是,他好像对顺的行为难以产生更大的愤怒,他甚至想到:这些城里人活那么长干嘛?最后他认为有责任公正地发表自己的意见,写道:罪不可赦!
半年后,判官通知他将记过簿上交,要进行述职和半年总结。交上去几天后,判官带着他绕山绕水,到一个风景秀丽的地方住下,开始述职。因为水是个新手,按资排辈,落到最后一名发言。他说了几句话,主持半年总结述职报告的通判站了起来,狠狠地将水的记录簿摔到桌上,对着判官发起脾气来:“这种人,这么低的素质,也让他来充任记过员!”他用手指着判官,声色俱厉,“你这完全是玩忽职守!你难道不知道我们的档案馆已经爆满了吗?”他双手叉腰,环视一下会场,面对众多的记过员,大声说:“今后你们的工作主要是记大案要案、罪大恶极者,贪污达到500万以上者,官员一般要求厅局级以上。”他话锋一转,放低声音,“对那些小打小闹,欺骗暗室的行为,我们顾不过来,只有忽略不计。”用手指了指水,“像这类没有见识、目光短浅之人,一律剔出记过员队伍。”
判官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他是有些来历的。”通判一听,更是恼怒:“南郭先生,难怪如此!开后门者,在我这里更是没门。”判官知道上司误会了他的意思,一时说不清,只好领着水往会场外走去。出了会场,走了几步,水猛地挣脱了判官,冲到通判面前,跪下来,对通判说:“如果说春和顺的罪不值一记,但他们用欺骗的咒语来蒙骗神的法眼,这应该是罪不可赦的!”通判听了,对水重新审视了一番。转头问书记员:“对这类欺骗神的法眼的行为,有法可依吗?”书记员摇摇头,简短地说:“还未立法。”通判沉痛地说:“一定要尽快地完善和健全法制。”
水望着通判,暗想着自己能不能被继续留用。他跪在那里,静静地望着通判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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