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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湾台东头次姣姑娘家,姑娘们有事无事喜欢往那儿钻。次姣家的屋子宽展,宽三间,厨房和猪栏牛栏是另外搭建的,家中没气味。屋顶的北脊,顺溜而下茅草上搭盖青瓦,尽管是半边砖瓦房,在湾台还是数一数二。次姣的爷爷,民兵基干队员,在日本人“围剿”时,泡在芦苇丛里三天三夜,伤口发了炎,成了烈士,他们一家人享受政府的抚恤金,这在湾台里是绝无仅有的。次姣他爸松伯做过农会会长,贫协主席,尽管现今不做公家的事,还有几分不怒而威。每逢年节,松伯除了拜望老秀才,轻易不动脚去其他人家,而湾台里的头面人物要来拜望他,给他平添了几多体面。次姣是老二,上有哥哥,下有弟弟和妹妹,姊妹5个,花蓬了的一户人家。次姣她妈松婶是个大小主意由丈夫拿,事事帮丈夫讲规矩维护自己男人尊严的女人。如逢来家找次姣玩耍的姑娘,进门不打招呼,偷偷地往次姣房里一挤,那可不是个路子。松婶会利用捶衣、合伙摘菜之机,甚至不惜串门向这姑娘她妈不露声色点破,说:“你这伢儿,好怕羞,每每找我家次姣玩,偷偷地往房里一挤,从不打一个招呼。”姑娘她妈一听,明白了七八分。明摆着说我们家姑娘礼性不到堂,伢们没教养么。回得家来,把自个儿的姑娘骂了一通。姑娘家知道理屈,嘟着嘴不吭声。心里发誓再不踏这门槛高的人家。过不了几天,脚不听心的使唤又溜过来。这次可不敢往房里一挤,要从老到小叫唤一遍。松婶脸上堆满慈祥的笑,亲热得如同己出:“伢这么懂礼性,比我家次姣强多了。再来玩莫这样讲礼性。”算是对姑娘放了行。

    次姣姑娘家的门槛这么高,按理说,没多少人敢有事无事地跨进。姑娘们心里有谱,次姣姑娘出脱得几多水灵,要身板有身板,要人样子有人样子,走路那么一摆,把齐腰下的辫梢儿用指头一挽,鹅蛋形的脸两道好看的柳眉一挑,说话羞涩得脸一红,两道眉下晶晶亮的眼睛把人一撩,抿着嘴唇轻声如珠落玉盘般的一笑,没得一点不恰到火候。美的东西就会被模仿,她成了姑娘们言行举止的楷模,姑娘们无时无刻不在学她的样儿。真正吸引姑娘们的,是次姣姑娘一手好女红,一对腰枕,能把腰枕两头红绸缎上的“龙凤呈祥”中的龙凤绣得在云朵朵中飞来游去,活灵活现。这云朵朵是次姣姑娘的创新,老一代嫁娘没得这么绣的。绣了一对荷叶边的红底起白花的枕头,红布居然上了绷针子。在红布上绣大牡丹花开,不是件容易的事儿。针走布路,细密的红布可不好对针眼子,弄不好把花绣得歪七竖八。次姣姑娘轻而易举地解决了这个难题。用裁缝的直尺,把红布长宽分成若干等份,分成的等份处抽掉一根丝,整块红布的经纬出来了。在经纬分明的红布上飞针走线,开花结果自然不会走样变形。姑娘们惊叹之余,纷纷效仿。红布枕头成了湾台一道嫁女时的风景。次姣姑娘不仅长得好看而且心灵手巧,承蒙老天爷的错爱,应该完美如意了吧。可是,次姣姑娘近来越来越沉默寡言,心事多起来。

    这是年初时光,大人小孩着实快乐了一把。正月十五一过,月半粑子一吃,一年到头的好时光就这样过去啦,一年到头的热闹就这样过去啦,一年到头随心所欲的吃呀玩呀串门呀也就过去了。大人小伢晓得,要把玩心收起来,该侍候庄稼的侍候庄稼,该上学的上学,准备婚嫁的应要早早地备齐东西,总之,要想一年到头有点指望有点盼头的话,一刻工夫不要耽误地往前日弄吧。俗话说得有:“人日哄土地一次,土地日哄人一年。”

    年后,老天爷和农人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冬季,打了几场大霜,下了两场雨夹雪,晃了晃寒潮,晃到了年关。过了正月十五,几场春雨,春情萌动,诱得嫩草芽芽从地里小心探出头,树枝在有点凛冽的春风中发了芽儿,花树悄悄地捧出了苞苞,严冬狠狠地杀了个回马枪,来了个倒春寒。这个倒春寒来得这么蹊跷,漫天大雪一夜,刮起刀子般的冷风,硬像要在人脸上刻几条印子。屋檐下的水珠子成了凌冰柱子,水塘里结了走人的凌冰。正在抽条的柳枝、绽花苞苞的朵朵,被裹上一层亮亮的厚厚的白晶透明凌冰,成了冰糖葫芦棒。北风刮来,湾台充满了“沙沙”、“嘶嘶”声响。雪花漫天席卷,把本来昏暗的天空搅得如月夜才有的朦胧。昨天还是春意盎然,一夜过来,天地竟成另外一番样子。

    次姣她爸松伯准点起床,这是几十年如一日的老规矩,要在清早满湾台寻两筐粪。他见到这情形,心里“咯噔”一下,有被灼疼的感觉,挂念的东西太多,赶忙去猪栏看看猪,去牛栏看看牛,把一床破棉絮盖到猪背上,把自己的热被窝盖到牛背上,在堂屋里咳嗽了三声,向门外狠狠地啐口痰,叫道:“伢们数,该起床了。”最小的儿子秋秧子,积极响应父亲的号召,溜下床咚咚地蹿到大门口,往外一探头,“呀”地叫唤:“不得了,大雪封门了。”飞快返回床上,连头也缩进被窝里,不肯出来。听到小弟的叫声,次姣姑娘心里也“咯噔”一下。急急忙忙地下床去,披着棉袄,穿着内裤,看看雪景。见父亲横在门边,寒冷加胆怯罩上周身,不禁打了个冷战,缩回被窝里,躺了会儿,全无睡意。披衣拥被坐于床头,双手搓了搓,哈了哈气,拿起枕边上正在做的门帘子,飞快地穿针引线。她叫了两声秋秧子的大名:“立秋!”秋秧子缩在被窝里没理她。她叹口气,挂念自己亲手栽的桃树。昨天午后,还去关照过一眼,桃树已成青绿色,有了返青的痕迹,忍不住满心欢喜,从桃枝桠上想找到进一步的喜悦,终于找到悄然而立的花苞苞,欢喜得对着花苞苞吹口气,心里默念了几句祝福的话,落下了个心事,倒春寒这般凛冽,还不会让它冻坏呀。

    其实次姣她妈松婶是全家起得最早的人,只不会像松伯那般闹腾,总是悄没无声地起床、扫地、抹桌、洗上一大盆衣服时带做好早饭。今天来了大大的倒春寒,寻思让伢们多睡一会儿,给聋婆婆烫好汤婆送上,大声叫唤说,今个儿就别起床了,来了倒春寒。聋婆婆抱紧了汤婆,打了两个喷嚏,自言自语。安顿好公婆,从灶头捧出秕谷,放进大小三只烘笼里,撮上火灰,这踏脚拱手的东西使清冷的早晨火热温暖起来。秋秧子隔墙听见后门有伢大声说:“水塘可以滑冰啦。”就不在乎冷,身子乱动四肢乱颤地穿衣服,好像这样穿着可以减免些冷。来到堂屋,当着大门边的雪地,掏出小东西,哗哗放水。洁白的雪上,留下一长串黄迹斑斑的图案。松婶从厨屋探出头,不满地说:“叫你老子看到了又要骂,未必不能尿到便桶里做肥料么?”秋秧子简短地说:“臭!”冲进厨屋,伸出乌龟爪子似的手,抱起了小烘笼子,哧溜几下鼻涕,缩几下脖子,叫道:“好冷哎。”聋婆婆晓得立秋起床,忙叫唤:“秋儿,拿点雪给我尝尝呀。”秋秧子嘴上“哎”了一声,随手从地上抓了一把雪,合成团送给祖母。聋婆婆一见,闻了又闻,还用舌头舔了舔,称赞道:“香,香!”弄得坐在床上的次姣姑娘听后也笑。聋婆婆说:“往年旧社会,那雪下得几多大咧,现今这雪也神游东周列国,难得回来了。”

    “立秋,快过来!”次姣姑娘喊。秋秧子又“哎”了一声,有点喜孜孜地抱怨:“都喊我,我是佣人么?”还是飞快地去姐姐的房间。次姣小声神秘地说:“去看看我们家的桃树,冻坏没。”秋秧子答应一声,要出门,次姣姑娘冲他背影说:“它已经出了花苞苞哩。”秋秧子冲出门外,一刻就返回,嘴里说:“冻死了,冻死了!”说得次姣姑娘心口一紧,忙问:“么样!”秋秧子说:“冰给桃树穿了冻衣服哩。”手里还拧了一根桃树枝,嘴巴里念念有词:“用烘笼子给你烤烤,看能不能发芽。”提着湿润润冒热气的枝条迈进次姣姑娘的房间,“看看,这上边还有花苞苞哩。”次姣姑娘一看,正要责备几句,没有出口,伸手捏了捏桃枝,两指间滑溜一下,手指头上有绿汁,枝皮破碎,花苞苞自行脱落,果真冻得不轻呀,次姣姑娘心想,始终不肯说出那个“死”来。她把桃枝放在梳妆台上,怅然若失的情绪涌上心头。昨天还在雨中探头探脑的花苞苞,好好的,今天这样了,她心中胀满难受之气,好像被什么东西揪痛,才知道一早上打不起精神,原来记挂桃枝上的花苞苞。用手移动桌上的小圆镜,看了看愁容满面的脸庞,长长地出了口气。次姣姑娘翻过年门槛到了16岁的年龄,到这个年龄段,对乡下姑娘来说,应该准备婚嫁。湾台的姑娘谁都有“那个人”,连塌鼻子连姣姑娘也和姑舅老表开了亲,次姣竟成了被遗忘的角色。有几次看到媒婆急急往家门前过,次姣脸色通红,慌忙躲进房间去,猜摸媒婆和姆妈说话的样子。一定是把“那个人”吹得天花乱坠,定会说一家养女百家求,但好马配好鞍,好姑娘自然会有好小子来求。可等了半天没动静,原来是媒婆路过,似乎人世间没有叫次姣的待嫁女,她无不悲哀地想,自己生错了地方吧,乡下的小伙子不肯高攀,城里的小伙子她高攀不上,弄得上不上下不下不尴不尬,叫人心酸难过,没得什么呵护,栽棵小桃树,好不容易盼长大,开了几个花苞苞,偏偏来了倒春寒,次姣姑娘对镜默默流过两行泪,才觉得在这个倒春寒的早上,心情轻松多了。

    “松婶,吃饭没?”门外响起隔壁幺妹子的声音。松婶答道:“还没。你们家呢?”幺妹子答:“我妈说,今天不干活,当省一顿就省一顿才对。”松婶说:“大过年的,还这么讲究么。”幺妹子说:“我妈说了,日子还长哩。”松婶说:“是这个理儿,在我们家吃哩。”幺妹子舔了舔舌头:“想是想呢,只是吃了总得记挂在心,好牵挂人哪。”松婶说:“你这点娃儿,是个人精,这些礼性都是从哪学来的。”顺便摸摸她用花头巾包着的小脑袋,幺妹子一头的头发,爬满了虱子,连头皮也给虱掏了,长几十个大疱小疱,她妈没法,只好把她剃了个秃头,长虱子时,湾台的小丫头片子谁也不和她玩,剃了光头后,更没小丫头片子和她玩了,幺妹子发誓不和她们玩耍,只和秋秧子好。秋秧子从不会在乎她头上的虱子,也不去理会她的秃头,凭这点,幺妹子很感激他。学堂还未开学,幺妹子天天和秋秧子在一块儿玩。别过松婶后,叫了声:“立秋。”秋秧子正用一根树枝往烘笼里拨来拨去。幺妹子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把东西给秋秧子:“给,我家的。”是一把豌豆和黄豆,秋秧子露出黄釉釉的牙一笑,算是对幺妹子的回报。他俩把豌豆点播在烘笼里,两人睁大眼睛,看着烘笼里的动静,一颗豌豆从火灰中放出气来,直把草灰掀到他们眼睛和鼻孔里,闹得他俩咳嗽和揉眼睛。“我最怕豌豆放气,好呛人的。”幺妹子用手揉了揉鼻子说,秋秧子也快畅地打了两个喷嚏,鼻涕不听使唤地趁机溜出来。有两粒豌豆放了气,其他豌豆不客气地在烘笼里“劈哩啪啦”炸得乱响,这些响声汇聚而起,终于酿成一大响,两人低头一看,秋秧子的小烘笼炸破了。幺妹子忙说:“快用铁丝缠一缠。我是在雪里踩高跷过来的,好玩。”两人放弃了在烘笼里炸豌豆的把戏,趁机溜出门外。湾台里被一群小儿弄得热火朝天,打雪仗、堆雪人、甚至有半大的孩子去田野里抓野兔和黄鼠狼哩,说雪天它们跑不快,容易抓。秋秧子约好一群胆大的孩子去塘里滑冰,幺妹子劝阻不及,只好眼巴巴地站在塘边盯看。一个小儿踏破冰层,惊叫不及,差点落下冰水里,秋秧子为使冰层受力均匀,只得合身往塘边滚回来,人虽未落到冰窟窿里,却吓了一身冷汗。

    吃罢早餐,松伯就静静坐在堂屋里,望着大门外,一副怡然自得的神情,双手捧着一把小瓷壶,瓷壶的嘴上还套了个塑料套,时不时把塑料套塞进嘴里呷上几口,发出自作主张的响声。脚下穿个毛乎乎大胖鞋,踏一只大烘笼,暖和气直往身上窜,本想哼上两句,怕小伢儿听去偷偷发笑,闪了他的庄严。松伯戴一顶青色毡帽,上身穿一件咖啡色绸缎印有铜钱图案的夹袄,这可是解放前地主才能穿的,披着军绿色的大氅,据说这是土改工作队队长送给他的,是体面和荣耀的象征,他正值壮年,可湾台的人认为,人到四十,万事皆休,他感到自己的确老了,牙齿开始松动,喜欢说自己往会的时候。松伯坐在那儿是有坐相的,宽阔的额下两把扫帚眉,眉已经突到两颊之外,眉下的那双鹰样的眼睛,配上高挺的鼻梁和鹰爪似的鼻尖,犹如威猛的老虎蹲在自己的领地上,自然威武得无以复加。

    水姣姑娘穿木屐来的,把木屐往大门边一放,进得门来。早饭已过,午餐还早,再说乡下人遇到雪天时日短又不干活,弄得不好只吃一顿,问候语最好撇开“吃饭没”,免得有吊人胃口之嫌,数落人穷之意。水姣姑娘弯着腰,问候道:“松伯,呔屋的呀!”松伯用呷着水的喉咙应声:“唔!”水姣姑娘往次姣姑娘房里一挤,悄声吐了吐舌头:“你爸像老虎一样蹲在堂屋里,好怕人啦。”

    还姣姑娘来时,是穿棉靴踩高跷来的,见堂屋里坐着松伯,远远地把高跷藏在厨房后边的草垛里,据说松伯最不能容忍姑娘们踩高跷,不成体统,尽管松婶做姑娘时,是高跷能手。还姣问候:“松伯,呔屋的呀!”松伯用呷着水的喉咙应声:“唔!”水姣姑娘往次姣姑娘房里一挤,也吐了吐舌头:“你爸像老虎一样蹲在堂屋里,好怕人啦。”

    又有一个姑娘夹着正在纳的鞋底进来。问候:“松伯,呔屋的呀!”松伯用呷着水的喉咙应声:“唔!”姑娘往次姣姑娘房里一挤,吐了吐舌头:“你爸像老虎一样蹲在堂屋里,好怕人啦。”

    松伯接受了姑娘们的朝拜,表面不露声色,心中满是欢喜。他走进房间,对着便桶,冲了泡尿,发出了很响的声音,打了两个噎。出门时,发现秋秧子的烘笼破了,嘟噜一句,忙弯腰把它捡起,找了根铁丝,开始捆绑烘笼。

 

 

    “咚咕咚——”姑娘们侧耳倾听,脸上会意地一笑:“是小货郎。”还姣姑娘小声说:“叫他到屋里么?”水姣说:“来不得,上次小货郎来过一次了,松伯过会儿,也不吭声,探头来盯,眼睛像钻子,吓得小货郎全身发毛,一刻工夫不到,又探头来盯,小货郎脸色发白,没等第三次探头,小货郎逃得无影无踪,连钱也没收齐。”姑娘们经历过这一幕,晓得水姣姑娘没夸大其辞,纷纷笑了。次姣姑娘说:“松伯不喜欢生意人,说无奸不商,说本份人才不做生意,一个人走村串巷没了格儿,只有郎中在他心里头有点斤两。”还姣姑娘说:“没得小货郎,花线从哪来呀?”次姣姑娘笑笑说:“反正他不喜欢花花点点的东西,自然不管姑娘们的事儿。”姑娘们一起笑。她接着道:“把小货郎叫到塌鼻子家去吧。”姑娘们你看我,我看你一阵,都不肯动脚去充当叫唤小货郎的角色。紧闭的后门外又听得一声“咚咕咚——”还姣姑娘说:“他精得狠,晓得我们聚在你屋哩,鼓打个不停。”

    次姣姑娘高叫了声:“立秋!秋秋!”秋秧子正好返屋,见他炸破的小烘笼用铁丝捆好,老阎王又不在家,感到一顿打得以逃脱。老阎王是松婶生气时背后和秋秧子对松伯的称谓,秋秧子喜欢母亲对父亲的称呼,觉得这么叫他蛮解恨,不明白的是,他对哥哥称时,不仅没得到响应,反而挨了一巴掌,他对姐姐称时,也没得到响应,同样挨了一巴掌。见到自己小烘笼灰熄火熄,打算去撮些火灰重新生燃。这时,次姣姐姐叫了他,他“哎”了一声,跑进来,次姣姑娘称赞道:“这是我家通讯员,腿特别勤快。”摸了摸弟弟的头:“把小货郎带到塌鼻子家去吧,啊!”秋秧子兴奋地说:“小货郎来了么?他给我做的货郎鼓不知好了没。”说完往屋外跑。迎面走来松伯,恨恨地骂道:“整天不落窝,混帐东西!”拧了他的耳朵,巴了他两掌:“又把烘笼炸破了。”秋秧子捂着耳朵,“嗷嗷”地嚎叫两声,逃脱了。松伯教训小儿子时,房里的姑娘们听得清清楚楚,大气也不敢喘。幸好秋秧子捂着自己的耳朵及时跑掉了。

    小货郎果真在屋后,见到秋秧子,忙叫唤:“小秧秧,哪里去?”秋秧子道:“你答应我的小货郎鼓呢?”小货郎说:“我先问你的。”秋秧子:“我姐姐叫你去塌鼻子家歇。”然后又问:“我要的小货郎鼓呢?”小货郎从口袋里掏出做孩子披风的猫眼珠子,递给秋秧子:“这可当弹珠。”秋秧子只是看了一眼:“不成,你不能说话不作数。”伸出小手,把他的猫眼扣到雪地上。小货郎弯腰去拾时,一团雪球打到他头上。秋秧子即刻不见了。

    小货郎是镇西边湾台的,每逢农闲时,摇着货郎鼓串湾子。如果不戴着一顶八角莲花帽,他的穿着与常人无二。走村串巷时,总喜欢戴着莲花帽,弄得人家把他认成庙里泥塑的菩萨。其实老货郎叔叔也是这样戴的,他延续下来,为什么要戴,估计他也不晓得。姑娘们见了,总会忍不住嘻嘻发笑,趁不注意时要拎八角帽上的丝子。他不恼,只好把莲花帽收起,揣在怀里。他右肩上背着一只犹如现今画院的学生背的画夹,打开背的这“画夹”,内有四层松紧,每层上夹满了各色姑娘做花的花线,多的时候有88个品种。小货郎曾夸下海口,如哪家的姑娘能把他的品种做完,会白送一套给她。身背的物件,姑娘们通常叫书包,这做书包的材料,是乡下手工制作的白棉布。白棉布纹路又粗又大,颜色斑斑点点。把它放在桐油里一浆,棉布撑得硬挺括直。他有时左手挽一个袋子,袋子里装些小孩做斗篷的饰物、嫁床上的流苏、童鞋上的猫眼,还有些宽宽窄窄花花绿绿布条子,秋秧子极喜欢看这袋里的东西,真叫人眼花缭乱。最值得夸耀的还是脚下的套靴,黑得油亮,说是用胶做成的。雨天雪天不进水,有泥就放在水里洗一把,也不怕打湿鞋。这套靴比皮靴要轻便,走起路来两腿可以刷刷生风。只是价格太大,秋秧子带着哥哥的使命,问能不能用半头猪的价来换套靴,说他哥想孝敬松伯,小货郎连啃也不打一个,拒绝了这桩生意。松伯鼻孔连嗯两声,“商贩子,跟他玩这个把戏,不是笑话么。”最能标志身份的是他的货郎鼓,货郎鼓由大中小三个鼓自上而下一杆插成,像个巨大的糖葫芦,每鼓两边装有一个绳摆,走上一路,定不定地摇一摇,“咚咕咚,咚咕咚……”在宁静的乡村里,这脆响可传得老远。

    不是人人可以做小货郎的,小货郎做货郎,是叔叔传给他的,8岁时和叔叔一块串湾子出行,12岁时上过老远的城市,叔叔无子,老了只好把货郎这行传给他。最叫人生羡的是,小货郎有个姨妈住在要走三天三夜,乘大轮船换乘火车再转乘汽车的大城市里,小货郎一年总要去上两次,住在姨妈家里,城里有旅馆,可那个贵哟,要好几块钱一个晚上,这就是乡下人不肯去城里的原因。城里人也和乡下人一样肯舍气力,怕占地方,就把房子盖到云层去了,背上砖爬楼得走上一天光景。秋秧子忍不住问:“那爬的时候么个吃饭呢?”次姣姑娘被小弟无知问话羞红了脸,忙说:“是说个比方呀。”把他支走,秋秧子听了这个“古”,总喜欢抬头往云层看,想像城里屋子有多高。城里人小气也是够小气的,几家几十家共用一个水龙头,一个铁管子拧拧开,稀上滴滴水,菜也洗不干净,米也淘不干净的,为了省水,做饭连米汤也没有,真是笑话人啦。姑娘们听了实在忍不住议论开了,这没米汤的饭么个烧法呢?连河也没得的城里,一年到头洗不了澡,肯定臭烘烘的。姑娘们围着小货郎一圈,湾台里小伙子见了,好奇地插进来看个究竟,小货郎便讪笑地收了口,称说“瞎说瞎话”,不往下言谈,姑娘们只好连哄带骗地把小伙子们劝走。湾台小伙子对小货郎大大不满,又不知该么样修理小货郎,便编些羞辱他的顺口溜,让小顽童们唱,小货郎好不烦恼。等湾台的小伙子走后,小货郎说,其实城里人又不小气的,这一反一正,弄得姑娘们好生糊涂。城里的夜晚,大街小巷点了无数盏灯泡呀,那个亮哩,把城里的夜染成了白天。姑娘们听后,感到城里人奇奇怪怪,弄不清城里人到底是怎么样的一群人,只能把好奇心永远悬在心头,好在小货郎把她们和城里连在一块。每次小货郎来呢,姑娘们先挑好花线,不忙给钱,要他附带讲讲很遥远地方的事儿,供她们闲时遐想哩!

    湾台中惟一大门朝东开的人家就是塌鼻子连姣姑娘家,这家是孤儿寡母,母女三人。母亲是个半瞎的女人,害见风流泪的眼病,一天忙到晚,屋子总收拾不干净,一副拖沓的样子。塌鼻子连姣姑娘的房间汇聚这个家的精华,干净的没有补丁的床单是给她垫的,家中惟一的蚊帐自然由她享用,一张母亲的又破又旧的老式梳妆台搬到自己的房间里。门朝东开,每天太阳升起时,总能感受到太阳来到她的床脚边,那是起床的钟点,有了太阳这个方便,可以保证在没太阳的日子睡懒觉而不至于误事。塌鼻子妈从来不晓得什么叫格叫派,只要有人肯往这破草棚里钻,就欢喜得直抹泪水,觉得这是人给她的脸面和荣耀。小货郎径直来到塌鼻子家,连姣姑娘还懒在床上给“那个人”绣袜垫子,她绣得有模有样,只是手太脏,摸得袜垫像个团鱼边。当她听到一声“咚咕咚”货郎鼓声,顺势推了推她家朝东的草墙壁子,大声呼唤道:“小货郎哎,快来哟!”因为鼻孔的缘故,她的声音叫得很吃力,不得不再叫一声。小货郎已经进了门。

    姑娘们陆续来塌鼻子家的,每个姑娘出松伯家门时向坐在上首的松伯告别:“松伯,坐着咧。”次姣姑娘是最后出门的,姑娘大了,不太好骂,松伯鼻孔吭了一声,次姣姑娘没敢回头,加快脚步逃走了。心里想骂句老阎王,马上有大逆不道的恐惧,便收了心。

    次姣姑娘来之前,姑娘们只是和小货郎闲扯,次姣姑娘来后,小货郎慌忙打开书包,指指这个,说说那个,都说是新品种,好得很。小货郎已经摸到路数了,只要次姣姑娘买,姑娘们争着买,偏偏次姣姑娘挑三捡四,掂量来掂量去,弄得小货郎心里恨得痒痒的。对于次姣这般领头羊似的姑娘,就要运用几分机智几分口舌,向她贩卖新品种,卖花线的花色品种自然要多。小货郎一向油而不滑,只盯口袋里的钱,对姑娘们统一称呼“小姐姐喂”,他却不肯这么叫唤次姣姑娘。对年轻嫂子们,则叫“大姐姐喂。”叫得十分亲热贴己,确是生意贩子的料,给人一副受了冤枉气,斗不过姑娘们的委屈表情,对小嫂子更是装着束手无策的样子。小嫂子砍价还带着摸他一把,姑娘们捂嘴笑他的苕样。明里是小嫂子便宜了一个二个花线,甚至漏收一个花线钱,其实这是隐藏在他一副厚道相下的精明相。他是利用姑娘们见他吃亏产生同情的心理特点,还有姑娘怕羞,便咬住不肯还价。察颜观色,见姑娘拿出自己的女红,把要配的花线往女红上比划,晓得姑娘们不得不买。小货郎明白,做花线一是比姑娘的心灵手巧,二是因对“那个人”的憧憬。

    不知什么时候秋秧子和幺妹子钻进人缝里,秋秧子把身子缩小趴在小货郎袋子里掏东西,谁也没注意到他。秋秧子在次姣姑娘来之前就溜进来,姐姐一到,小货郎就分神,这可是秋秧子独到的发现,谁也不晓得的。小货郎总是忍不住看他姐姐,瞅住这个“看”的空档,小手快速行动,从小货郎袋里摸了一把五颜六色的猫眼,转手递给了幺妹子,秋秧子又瞄着小货郎看,晓得小货郎会偷偷地捏住姐姐的手,眼光像被鬼魂摄走,什么也看不清,这时可以下手重些,上次摸了串响铃,这次能不能摸走做门帘子上的风铃,随风一吹,那个响哟,叫人听了美得像小货郎捏姐姐的手。当姐姐弯腰去书包挑选花线,小货郎就把手挤进人缝里,摸她的发辫。这个货郎苕,把他整整一书包偷走也不会晓得,只是花线对秋秧子毫无用处。上次甚至把他的货郎鼓摸走了,只是那玩艺儿太大,摇起来好沉好重不方便,所以才求小货郎给做个小货郎鼓。秋秧子不禁对幺妹子感叹:“有个好看的姐姐就是好,偷点东西叫人发现不了。”本来,秋秧子不想把这个秘密告诉任何人,只是憋在心里难受极了,让幺妹子发了毒誓:“告诉别个,转世脱猪生,挨千刀万剐。”今刻,只有他俩拥有这个秘密,秋秧子特别叮嘱:“如果都晓得,都去摸小货郎的东西,小货郎肯定会发现的。”幺妹子更加郑重其事地点点头,这还涉及他俩的利益哩。

    闹腾一会儿,姑娘们把小货郎围在中间。水姣说:“讲古呀!”湾台人把所见所闻同样称作“讲古”。塌鼻子说:“噢哟,有好听的了。”她从不晓得掩饰自己的情绪。次姣姑娘推了一把塌鼻子,轻声道:“别一副苕样。”次姣姑娘一副挂在脸上倾听的喜悦。小货郎看看她,好像这讲古是为了讨次姣姑娘的好。次姣姑娘被看,感到自己的心事被顶破,慌忙把红脸别到一边。秋秧子和幺妹子一听讲古,兴奋地在人缝里探头探脑,幺妹子的包头巾擦到次姣姑娘辫子上了,次姣姑娘十分厌恶地把幺妹一推:“伢们,快出去,听得懂么事?把虱子过到我的头发上了。”很恶劣地把幺妹子推到门口,幺妹子气得要哭,她一个又不肯走,要秋秧子和他一块走,秋秧子想“听古”不肯走,幺妹子说他要是不走,永远不会和他玩,秋秧子无可奈何地随幺妹子出门去,幺妹子表示感动地说:“男的要护女伢的。”秋秧子说:“晓得晓得晓得。”次姣姑娘注意到小孩子这一幕,打趣道:“哟,一对小精怪呀。”满屋子的人都笑了。

    小货郎使劲用舌头搅了搅口腔,吞咽了一点口液。塌鼻子注意到了,忙去厨屋里拿只缺碗,从水缸里舀了碗水,摇摇晃晃地端过来,冷水滴湿一路。小货郎咕嘟咕嘟地一饮而尽,用袖子抹了抹嘴,很响地咂了双唇,拿眼询问似地环顾一周:“讲个什么古呢?”姑娘们都不吭声,只是拿眼盯他。他看看老式梳妆台上的那盏无罩灯,灯芯上已烧起黑泡泡,灯火尖上有股烟往屋顶上飘。这是刚才姑娘们挑花时,塌鼻子妈点燃送来的。小货郎吹灭了灯,屋子里充满了油烟味。他有些出气不均匀说:“讲讲讲城里人顶顶不要脸的事儿,顶顶开化的事儿。”小货郎以为这句话一出口,姑娘们定会逃走,只见姑娘们摇晃几下身子,还是原模原样地站着未动,激发了讲下去的欲望,心怀鬼胎似地说:“只有城里人才会顶顶这么个样子……光天大白日的,男男女女手拉手,在人缝里走呀,大街上全是人,他们一点丑也不怕。姑娘家脸也不会红。”小货郎看看姑娘们,见她们沉浸在他讲的事儿里,张大眼睛,有些惊讶,不太相信的样子,发誓说:“全是我看到的,说谎哪个不得好死。”见还是没有反应,加大声量:“告诉你们吧,她们还可以在大街上亲嘴呀。”说到这儿,盯着次姣姑娘看,见她微闭双眼,脸色暗红,心想只有她才会相信哩。姑娘们惊呼:“真不要脸呀!”听了这话,小货郎便有几分得意。次姣姑娘小声叹息:“不晓得她们家里头会怎么样管呀。”

    秋秧子和幺妹子没有走,把塌鼻子家的草墙壁掏了两个洞,将两双眼睛放进去,津津有味看着屋子里的一切动静。听了会儿,秋秧子感到没意思,小声对幺妹子说:“叫吧!”幺妹子和他叫开了:“货郎鼓  咚咕咚/头戴莲花穿花衣/花了肠子花了心/货郎货郎花花郎/货郎货郎花花郎……”他俩一边唱一边在雪地里跳。屋子里哄地笑开了,小货郎提着他的袋子和书包,大骂一声:“小鬼头,看我不打死你们。”借机逃走了。

 

倒春寒毕竟是倒春寒,在这水乡泽国,春天的脚步也是抵挡不住的吧。那场雪不几日便消融一尽,天气晴和起来,慢慢滋润着万物往更好的春光里去。

这一日,小秋秧子挨了学堂里秀才先生一教鞭,决定逃学。

    小秋秧子上学的地方,在湾台中间,是做了祠堂做乡下戏台的地方。一间大得吓人的房子为长方形,有台上和台下之分。台上分一个班,台下分两个班,这里自然还有外湾台的小儿上学。上课时,台上台下听得有三个教书先生在吼叫;下课时呢,祠堂外听得祠堂里闹轰轰的,像蜜蜂在蜂箱嗡嗡营营的声音。

    祠堂外有个穿蓝色长衫的老头儿,过去没兴学堂时是守祠堂的,现在则为学校打铃。端着水烟袋,坐在小竹椅上晒太阳。教秋秧子的教书先生是个光头的秀才,拿着戒尺,又拿了教鞭。秀才先生架子大得很,威信高得很,其他教书先生称“老师”就行,对他则要称“先生”。他出任教书先生的条件是,必须让伢们写毛笔,不能写水笔(钢笔),更不能写干笔(铅笔),怕把伢们的手写坏了扭不过来。在教伢们什么的问题上,坚持要教“四书五经”,否则这学上得成何体统?他的主张得到了四邻八乡最广泛的支持,乡下人本来没读书的机会,现在好不容易有了,在感谢共产党的同时,十分希望自己的小儿也成为秀才,至少能摇头晃脑之乎者也地读经书唱诗文。起先学堂里是一人负责一个班,家长们全都想让小儿去秀才先生的班上课。学堂一看情况不对,只好改变教学办法,让老课新学轮流上,这样就可以让所有孩子聆听老秀才的之乎者也了。问题又出现了,共产党招收了些女伢子读书上课。老秀才说了,死也不上女伢子的课,圣人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学堂只好再次妥协,立个女伢子班单独上课。秀才先生坚持将课本定为“四书五经”,尽管他有广泛的群众基础,教上几天旧学就和工作人产生了激烈的冲突。工作人坚持监听老秀才开的课,他们在这点上绝不妥协,说得很明白:“共产党办的学校,就应该上共产党的课。”秀才先生也有他的一套,他把“四书五经”上的字拆散了教,弄得工作人一时找不出应对的法子。十余年后,老迈的秀才以对共产党阳奉阴违之罪法办,死于监牢,这是后话。

    秋秧子恨透了老秀才。起先,他见老秀才摇头晃脑,面对书本唱读就像戏文中的人物唱念打坐一般,感到几分有趣,颇有兴趣跟他一起哼来唱去。这老秀才对他特别关照,每次背书必让他打头,开口闭口的“立秋”。背不出,挨打是常事,有时有点结巴,也被劈头盖脑地打一顿。老秀才打他时,从来不用教鞭,他有几分看不起教鞭。他认为戒尺是祖宗传下来的,还会有错么,用戒尺惩罚小儿时,开头必称“圣人曰”。后来,其他教书先生见他年岁已高,建议改为教鞭育儿。他勉强为之,感到新东西还是有可取之处,轻便、快捷,打人时以点(教鞭)代面(戒尺),更能叫小儿长些记性。试用一阵后,遂决断惩罚小儿两者兼有,使用教鞭绝不说“圣人曰”。对秋秧子坚持用戒尺。打他几戒尺时,还说:“有种乎!”谁也听不懂是什么意思。

    秋秧子不能明白,老秀才有什么好,给学生上课老是打瞌睡,嘴角流水,喜欢闭上眼睛吼一句:“背书!”打人打得死疼,问到他一个不识的字,就挨老秀才一次打。秋秧子晓得,老秀才从不肯放过他,跟他家活阎王有很大关系。每逢年节,活阎王必上门拜望老秀才,称赞他是这荒郊僻壤无星的夜空中一颗耀眼的文曲星,只是现今越来越人心不古,打着翻身的旗号为非作歹。尽管松伯也从翻身得到好处,但是知些轻重缓急的,要对老秀才这笔宝贵的文化遗产进行“护法”。每次请老秀才上门,必焚香一炷,向祖宗祈祷一番,请老秀才时,秋秧子感到家门才真的难进,活阎王连说十几次“请”,老秀才也连说十几个“请”,最后在僵持不下时,老秀才只好说:“得罪了!”才缓慢地迈进一步,活阎王的那种谦卑,只有在老秀才面前才有,连对工作人也看不到。

    秋秧子对这次无缘无故地挨教鞭,感到无比愤怒,第一次产生强烈的反抗情绪。端水烟袋的老头子摇响了下课铃后,男伢女伢玩疯了似的。幺妹子想上戏台来找秋秧子玩耍,又不肯转道走边门上戏台,从戏台正面爬上来需要一个人帮助牵扯。幺妹子一只手搭着戏台沿,一只手伸向半空,叫道:“立秋,快拉我上来呀。”立秋很听话地过来,吃力地拉扯幺妹子。幺妹子虽然被拉扯上来,因为身体半悬空,有跌到戏台下面的危险,情急之下,秋秧子只好合身一把抱住幺妹子。本来,老秀才下课后,会去自己的寝室待会抽口水烟,这次不知什么原因,迟走了,抡起了教鞭打人,又一反常态说:“圣人曰:男女授受不亲。”幺妹子一见,赶紧溜下戏台逃到小姑娘堆里去。老秀才将秋秧子劈头盖脑一顿鞭挞,申明把这种行为告之松伯。

    等老秀才一走,秋秧子把书包往胸口下的衣服里一塞,出了祠堂大门。端水烟袋的老头子正坐在暖烘烘的太阳下打瞌睡哩。走了几步,心想一个人逃学没意思,倒不如把幺妹子约上吧,两人有伴好玩些。秋秧子把书包塞进草垛里藏好,返回祠堂黑脑袋往门边闪了几次,幺妹子发现了,指指她的书包,指指她的小肚皮,做了几个动作。幺妹子晓得这是逃学的暗示。女伢子家从不去把书包塞进肚皮的衣服里,会被人笑话怀毛毛,为了逃学顾不了那么多。当幺妹子腆着肚皮走出来时,秋秧子来不及笑,拉着她的手就跑。到了安全地带,在藏秋秧子书包的草垛下,秋秧子使出双手摸了摸幺妹子藏书包的大肚皮,好心好意地说:“等你长大了,跟我怀一个儿子吧。”幺妹子使劲点点头:“我也这般想咧。”秋秧子把她的小手一拍,嗬嗬一笑:“那,我两个,想到一起了。”

    他俩把书包藏好。正要走出来,湾台里有人叫:“刑鸡呀,刑鸡!”秋秧子说:“刑鸡好看。”幺妹子说:“肯定比读书上学堂有味。”蹑手蹑脚跟了过去。学堂里上课铃响了,吓得他俩脖子一紧缩。刑鸡的是个壮年人,双腿上打着白帆布绑腿,穿着一双布草鞋,布草鞋头上缠一个红丝线做的球团,走路时从脚的一边摔到另一边,这红丝线球是跑脚的人用来挡孤魂野鬼的煞的。他穿着一件黑色对襟夹袄,身背大大的网罩,在鸡们低头吃食时,猛地一扣网罩,几十只鸡全部罩到里边。网罩把上挂着绑小鸡的折子,腰下挎着皮革做成的袋子,里边盛着各式各样的锋利小刀,一路从容走来,叫唤不停。秋秧子看过多次阉鸡,有些百看不厌,立志长大当个刑鸡人。他俩悄悄地跟进,默想刑鸡的情形,刑鸡人把小公鸡绑在折子上,拔掉胸脯上的毛,割开一个口子,用两个铁绷子将割开处绷开裂大,鸡主人端上一碗水,将小刀伸进鸡内脏里,割下米粒大小白白的东西,放进水碗中。有些血丝飘上碗中央,渐渐化开,水中像盛开一朵花儿,一只鸡阉割成功,把鸡往地下扔去,鸡扑腾翅膀“咯咯”逃开。这长大的鸡叫刑鸡,长得又肥又大,只是不能打鸣,却能孵小鸡,母性十足。这种变化在秋秧子看来不可思议,不明白鸡被阉后,性情就大变,说它是母的,可又不能生蛋;说是公的,又不打鸣。问姆妈,才晓得把公鸡的小雀雀割了,成这种模样。不由得想自个儿,如果被刑了,不晓得会变成什么样子,世间有没得刑人这一行?暗想,这老秀才、这学堂门都是做刑人这一勾当的,学不上也罢,免得遭刑了。为自己第一次逃学找到理论根据,秋秧子心陡然轻松起来。

    秋秧子吓一大跳,因为想心事,跟着刑鸡人走到家门边,不是幺妹子拉一把,会跟下去的,快速把脑袋一缩,转身就逃。松伯叫住刑鸡人,看来他们家要刑鸡了。秋秧子晓得没眼福,幸好,幺妹子妈还未回来,一同躲进她家。幺妹子从火塘边塞满秕谷的洞里,摸了两只红薯,藏匿一冬的红薯又脆又甜,一人一只啃起来。恰恰要到中午,大人们定要收工回来,两个小人儿不晓得怎么办。还是幺妹子想个办法,去田地里挑猪草。这样即便逃学挨打,因为挑了猪草的缘故,可以惩罚得轻些。

    两个小人儿,向湾台前边的河堤走过去。顺着河堤,往东边行走。湾台东边是个草场,草场外边还有个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半截河堤,半截河堤被乡下人做了种菜蔬的园圃。从半截河堤往外看,就是满眼翠绿的田野。时值中午,太阳当空,土地散发出湿润润的水蒸汽,使四周的绿变得清翠欲滴。幼芽探出头来,在阳光雨露下尽情舒展自己的身躯,那毛绒绒的头,用小手轻轻一摸,扎得人手心痒痒的。走在春天的路上,第一次去挑猪草,就是采春。小脚踏上去,嫩草幼藤会发出“丝丝”叫声,这赤脚走在春光明媚下,可叫踏青。春天的芬芳也特别,躺在草丛里,浓浓的春味扑鼻而来,闻得人心情畅快,忍不住想叫喊,在春天的青草地摊条,把人筋骨晒得懒酥酥的,伸展四肢,身体发出格骨格骨的响声,这种睡法还叫滚春呢。远远望去,田边小径像条翠绿的腰带蜿蜒伸展在原野上。走上小径,每踏一脚,小径有令人心醉的蠕动感,像舞狮子踏在圆球上滚动。春天的草茎,鲜嫩肥茂,再生能力很强。一蔸蔸的无心菜摊在地上晒太阳,嫩幼的无根藤枝叶繁茂,地米花正在吐出小小花蕊。用小铲一撮,嫩草流出白白的浆水,这可是猪最喜欢吃的粮食。

    在一块阳光充沛的坡堤下,发现一片草地成浓浓的墨绿色。草丛不曾露出生气勃勃的头来,它们缠扶依偎在一起,全体默哀似地耷拉脑袋,在世间万物沐浴春光春风春雨时,它们却病恹恹的打不起精神,两人望去,十分异样。秋秧子忍不住弯下腰伸出手去摸了摸,小手上沾满了浓墨色的绿汁。“呀!”他叫道,“是遭倒春寒打过了的。”想到那棵小桃树的命运,被倒春寒打过,到现今还恢复不过来,怕已经死去。上次看到次姣姐姐默默在桃树下流泪,秋秧子对这块草地的不幸产生了悲伤之情。幺妹子指指草丛,叫道:“啊!有东西在动。”秋秧子仔细一看,一条菜花蛇探动探脑在死草里游动,幺妹子一声惊叫,拉起秋秧子就走。秋秧子说:“三月三,蛇出洞,藕出簪。真这样子。”

    从独木桥上经过,可以往湾台南边了。南边有个小禾场,小禾场内每年还剩些秋收留下的稻垛,堆放在稻场四周。在春天上粮不接下食时,将稻谷脱粒,可以接荒。当一层层地掀开稻垛,稻垛内热气腾腾,散发出的热气甚至可把一枚鸡蛋蒸熟。秋秧子说,趁小禾场没人,可以去小禾场跳尖尖跛,可以用青草钓小洞内的软牯牛,可以登到高高的草垛上看县城那边的仙女山,还可以碰到偷稻谷的拾荒人……总之,好玩极了。幺妹子一向都能听秋秧子的话,只是问:“这猪草打得不多么个办?”秋秧子说:“老办法,用几根小枝把篮子底衬起来铺铺满,猪草就装满了。”幺妹子突发奇问:“我俩长大了喂猪也用这个法子,不把猪饿死么?”秋秧子满有把握地说:“那是我们的猪,不会用这个法子嘛。”幺妹子一听,心满意足地“哎”了一声,跟去小禾场。

    尽管在中午,小禾场好像一点也不宁静。麻雀在稻垛上到处翻飞,叽叽喳喳跳闹个不停。老鼠趁机在青天白日下窜出洞口,衔上一口溜回洞。秋秧子从南边绕到小禾场,看看拆了一半的稻垛,像只细长牛角斜插在小禾场的半空,唤起他一阵攀登的欲望。和幺妹子对视一下,两个同时说:“登上去吧。”为不谋而合嘻嘻一笑,秋秧子之所以和她好,就是他俩遇事能想到一块儿。于是,放下篮子,双双从稻垛的南边往上比赛似地攀跋,不一会儿,到了草垛顶端。两人同时往下一瞧,发现了稻垛内藏有两个人。

    若在平时,准会尖声怪叫。因为下面藏着的两人,一个是次姣姐姐,一个是屡遭他作弄的小货郎。但这次,两人被他们奇异的举动弄得不知如何反应。他们搂抱在一起,次姣姐姐紧闭双眼,小货郎像喝过酒满脸通红,他们的面孔紧贴在一块儿,以两张嘴唇为圆心,扭动似地旋转着……肯定到了昏天黑地的地步,脸上粘得像大过年人们用臼窝子打糍粑,极力扯开却又扯不开,粘粘糊糊在一块搅成一团,分也分不开。秋秧子感到这平生未见的事儿,定是极其重大的不可示人的事件,慌忙腾出一只手来,捂住正要惊叫的幺妹子,秋秧子心里狂跳不止,顺便摸了摸幺妹子的胸口,她的心口也在乱跳。两人悄悄地从稻垛上退了下来,各自不由自主地捡起扔在一旁的挑猪草的篮子,怏怏地往田野走去。

    不知走到什么时候。幺妹子才被解脱出来,疑惑似地问:“他们搞么家?”秋秧子面对平生最难解答的问题,同样冥思苦想。幺妹子继续追问:“你晓得啵?”秋秧子在幺妹子面前从来不曾有不晓得的问题,挺挺胸膛,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自然是晓得的呀!”幺妹子紧追不舍:“那,他们搞么家呢?”秋秧子急中生智,还是有点结巴:“怕是很甜吧。”前边的“怕”字,减轻了这句话的分量,见幺妹子还是一脸疑惑,重复地肯定道:“很甜的。只要一个男的一个女的这样,就很甜。”幺妹子信服了,因为她亲眼看到次姣姐姐和小货郎那如痴如醉的样子,不就是平时他们难得吃到糖的样子吗?难怪大人们不吃小孩子的糖果,他们有自己的甜法。幺妹子不能不垂涎欲滴,几乎要流口水,她这么大,酸咸辣苦尝得够多了,只有甜很少尝过。过年时没吃够甜,去偷点饴糖吃,被姆妈给狠狠地揍了一顿,想不到大人们有这般甜法,不让小孩子晓得。幺妹子想到这里,很动情地对秋秧子说:“大人们可甜,我们也甜一甜,可好!”秋秧子怪叫一声:“哎呀,我么个没想到呀。”把手中的篮子往田地里一掼,把幺妹子的篮子夺下扔掉,学着他们的样子,搂抱幺妹子,在她脸上啃了一下。幺妹子推了他一掌,说:“我还没弄好咧。”她把自己的两只小手抄在秋秧子胁下抱紧,像次姣姐姐那样,昂起脖子,闭上眼睛:“甜吧。”她说,要仔细领味人世间这种甜。秋秧子见如此郑重其事,回想了一下小货郎的样子,将自己还带着鼻涕的双唇就势贴在幺妹子口上。俩人动了一阵,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露出了极失望的表情,其实一点也不甜啦。秋秧子反复检查他们刚才的运作细节,想到有没有遗漏的地方,自言自语:“应该是很甜的呀。”想到他俩刚才是站着的,这样肯定会影响甜度。对幺妹子作了分析,于是坐在地上,双双搂抱在一块,新一轮的甜蜜动作开始,幺妹子见努力彻底地失败,愤怒至极,推翻了秋秧子,打着哭腔:“一点也不甜,一点也不甜!”秋秧子沮丧至极,突然,拍下后脑壳,大声说:“小伢甜不起来,要长大才行呀。”幺妹子擦了擦泪水,只能接受他的解释。

    这边老秀才管教学生很严厉,对上门做家访之事则嗤之以鼻,这次坐不住了。处罚了秋秧子,本来是常事,问题是,这点小小人儿,敢带着小丫头片子跑,试看这天地翻覆到何等样子,人心大大的不古。黄昏时,他上得门来,对松伯连说了十几次“圣人曰”,使松伯一时脸不知往何处撂,简直到了无地自容的地步。秋秧子回家吃些冷饭,顺手从厨房簸箕中抓了一把红薯干,往口袋里一塞,正待出门时,被活阎王堵了个正着,才晓得自己的逃学事发,想逃跑来不及了,打着哭腔,双眼充满乞求地看着松伯。松伯狞笑地拧起他的膀子,像老鹰抓小鸡,揪到祖宗的神前。秋秧子的姆妈松婶和次姣姑娘搅草把子,秋秧子大哥默然地看着这挨打的场面,他也是从打中成长的。家里人都晓得,松伯管孩子,除了聋婆婆敢说几句外,谁也不能说话的,否则会遭同样下场。松伯把小儿子往神前一提,秋秧子自然跪下;松伯还不解恨,飞起一脚,踢在秋秧子屁股上,把他踢得趴倒,手上的棍子像雨点般地落下,口里骂道:“叫你逃学!叫你抱姑娘!叫你人小鬼大!”越数落越气,越气越打。聋婆婆见打自己最宠爱的孙子,扑过来夺了松伯的棍子,松伯打红了眼,气一时难以消停,把秋秧子往胁下一夹,大叫:“德性!让你活在世上害人么!”竟拔脚奔跑,把秋秧子倒栽葱似地掼到水塘里。次姣姑娘慌忙赶过去,从水塘里把半死不活的秋秧子捞起来。聋婆婆气坏了,拿着棍子要打松伯,松伯把她的棍子夺了,聋婆婆坐地大哭。第二天,由次姣姑娘把她送到老妹子家住上一阵,让她消消气。

    松婶见松伯把小儿子往死里打,看得心疼,不敢去阻拦,又气又恨,一时找不到发泄的途径,就势窜到幺妹子家,连讽带刺地向幺妹子她妈一本奏上,简直明说是她家姑娘把秋秧子带坏了。幺妹子她妈也不是个什么善货,气一时发不出来,找不到发泄的地方,拿起正在纳的鞋底猛地给幺妹子几大耳刮子,连骂:“你不要脸,我还要的!你不要脸,我还要的!”幺妹子的脸肿得老高。从此两家失和,秋秧子和幺妹子见了面也不讲话。

 

 

    事儿接踵而来。才半个月次姣姑娘病了,有些发烧,干呕。次姣躺在床上时,额头上搭一块湿毛巾, 对秋秧子很艰难地笑了笑,怪嗔道:“下塘捞你,捞出我的毛病来。”秋秧子说:“姐姐还是生病时好看,脸更红了,牙齿更白了。”姐姐一笑:“人小鬼大,会耍贫嘴。”说着擒住他的手。姐姐说:“看看,你的手,成了乌龟爪子,几天不洗成这样的呀。”秋秧子扭捏一下,不好意思地笑了。

    一家人吃罢晚饭,散漫地各做各事。走郎中是这时到的,说正好路过,去镇上,顺便看看老东家。松婶赶紧打了四只水煮糖鸡蛋待客,这是乡下人接待客人的最高礼遇。走郎中身子斜背一只用白棉布套上的油布雨伞,提着一只药囊,药囊里有许多小药袋,脚上穿一双麻织的草鞋,走郎中是个干瘦和善的老头,下巴上一绺垂胸长须。秋秧子看他的笑容,脸上的皮扯出三道竖皱,使人感到这种笑吃力又难过。每次见他的头剃得光溜溜的,从不曾戴过帽子。走郎中最显目的地方是,戴上一副厚重的圆溜溜的眼镜,拿支干枯的毛笔,放在嘴里湿润一下,写几个字,再湿润一下,又写几个字。上次祖母病时,秋秧子见如此写字,曾好心好意给他磨墨,把砚台放到面前,哪知他将笔放到砚台里浸过后,还是到嘴里舔一下。秋秧子阻止:“不用舔啦。”走郎中说:“墨香墨甜,还能治病哩。”吃罢松婶煮的糖心鸡蛋,和松伯走进次姣姑娘的房间,秋秧子好奇,跟了过去,走郎中搭手把次姣姑娘的腕,号脉。站起。对次姣姑娘说:“千万小心风寒。”对松伯双手一拱:“恭喜东家,贺喜东家!贵儿媳是喜脉。”松伯脸色陡变,张嘴想说点什么,没出口,只好敷衍地拱手还礼。次姣姑娘一听,惊得从床上猛然坐起,只敢张了张嘴,没敢往下说,好在走郎中老眼昏花,没注意,松伯不露声色地把走郎中送走。

    返回,叫来松婶,狠狠地抡起手掌,给松婶一记耳光。松婶被打得茫然不知所措,正要申辩,松伯压低声咬牙切齿:“你养的个东西,被走郎中号出了喜脉!”松婶几乎吓得发不出声,三步并作两步到次姣姑娘房间,松婶颤声对女儿说:“这可是死人翻船的大事儿,可不敢有的呀。”次姣姑娘成了一尊雕像,脸上露出木然的表情。松婶见她这样,心里明白了八九分,捂着一双老脸,嘤嘤地啼哭。“郎个办咧,郎个办咧!只有一死求清白啦!”松伯关上大门,堂屋里一盏随风飘荡的无罩洋油灯,搅得屋子里阴森森的怪怕人。秋秧子隐隐感到这件事与他和幺妹子看到小禾场的一幕有关系。松伯几乎踢破门,把次姣姑娘拉出来。“跪在这里,污了祖宗!我个么办啦!”在祖宗神前猛掴自己的耳光,两鼻流血,全然不顾,血在手掌上,反掴在脸上,松伯成了个凶神恶煞似的血人。充满血污的脸上,张着的大嘴像个阴森可怖的洞,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吼声,像虎啸狮吼叫人不寒而栗。全家人第一次见这种情景,个个惊呆。

    次姣姑娘晃悠悠地由地上爬起来把门打开,堂屋里的人呆呆站着,凝固的空气像被什么搅动,所有人绷紧的神经松弛下来。次姣姑娘回过脸,看了一下家里人,淡淡地说:“我做的东西全要带到那边去。”打开大门,从容走了出去。次姣姑娘的哥哥,像明白过来似地,冲着她的背影大叫一声:“这是谁个日弄的!”这句开了头,松婶压抑着自己嘤嘤地哭起来,她想去追赶,却怎么也挪不动脚。次姣姑娘的哥哥跳起来,扑出门时,被松伯打了一个耳光,划成一个凝固的雕像,定在那儿一动不动。

    秋秧子惊见这一幕,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歪在地上不能动弹,惶恐、不安、害怕得直想哭喊,发不出声。在这个家里,只有姐姐才是最亲近的人,只有姐姐才肯和他说话,逗他玩,护着他,有什么好吃的东西会留给他,最喜欢跟姐姐偎脚,喜欢闻姐姐身上淡淡的香味,喜欢让姐姐搂着他睡,但姐姐现在说,他已经长大了,不能跟她偎脚,只好耍了几次赖皮,等姐姐睡好,跑到她的床上,钻进她的怀里,冲她的胸脯一嗅,说句“好香呀”,想打个喷嚏。姐姐拧小耳朵,打小屁股,申明要把他踢下去,可是姐姐的手轻,根本打得不疼,是搔痒痒哩,弄得他咯咯直笑。在记忆里,活阎王从没动过姐姐一个指头,有时发现活阎王还喜欢看姐姐慢悠悠的做事,尽管只看一下,秋秧子晓得活阎王眼里闪着慈爱的光,不是像对待他那样厉霸,逼得人喘不过气,他多时羡慕又嫉妒姐姐哩。每逢阴雨天和节假日,不下地劳作,姐姐房间里就聚满了姐姐们,湾台的姐姐们会逗弄他,带点什么好吃的。她们在姐姐的房间里小声唱歌,说悄悄话,每人拿着绷针子绣着花呀朵的。这时总会在她们身边钻来钻去,捏她们的辫梢,挠她们的痒痒,缠着她们讲故事。姐姐成了生命的一部分。今刻,姐姐落难,活阎王向她发了冲天怒火,真恨不得冲上前,给活阎王几拳,去护着姐姐哩,可是巨大的恐怖抽却了他筋骨,使他动弹不得半点。

    姐姐打开大门,回过头来的那一刻,眼光最后落到秋秧子身上,此刻,姐姐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哪!好看的双眼,流出来的是两行血泪,两只眼球突了,有一只鼻子破了,鼻涕和血混合成一只红色的毛毛虫在脸上蠕动,双唇翻得厉害,像猪嘴似地拱在那儿,鲜红欲滴,两边的太阳穴,像被人狠狠地打过有淤血般的青紫。祖母曾讲过人被小鬼抓去见阎王,就是这般模样,人的魂不肯跟解押的小鬼走,要挣脱小鬼反抗小鬼,必然遭到毒打,姐姐的魂已经离去了,活着的是只躯壳。当姐姐最后一眼扫过,他压迫得发不出声,姐姐背影渐远,他高叫一声:“姐姐——”昏死过去。

    以下的三天三夜,秋秧子忽冷忽热,不停地说胡话,不再说“要姐姐”,而是说:“姐姐,带我走!”又狂呼乱喊:“鬼耶!”湾台里的著名巫婆百仙娘子说:“伢儿受了惊吓。”用便桶的尿液将屋子四周浇撒一遍,阻隔鬼神入侵,可是不行;将砍了头的小猪倒提着,在屋子四周走了一遍,把血撒成挡煞圈,依然不行;百仙娘子最后决定,选上十几个壮汉,举着灯笼,在夜间一边敲着竹筒,一边巡夜似地不停走动,终于将厉鬼挡在门外。第二个步骤,叫回秋秧子失落的魂魄,扶起昏沉沉的秋秧子,拿只穿底的甑桶,套上套下的移动,一个人呼唤秋秧子的大名,反复十几次后,叫魂完毕。守到第三日下半夜,秋秧子渐渐地退了烧。这场病,对于秋秧子来说,是场劫难,等病好时,已延续了近20个日影。

    天进入了初夏。家里出现了这么大的变故后,聋婆婆一病不起,已气息奄奄。松婶整天哭哭啼啼,有时在半夜里嚎哭不止,松伯阴沉着脸,脸色成酱猪肝样,叫人不敢对视,他起立行走,像只硬翘翘的木偶。听说,哥哥把悄悄跪在次姣姑娘坟前的小货郎砸断了一条腿,折断了一只胳膊,秋秧子听后,没有反应。要承受的东西太多,已承受不下去。初夏的太阳,依然温暖而不炎热,南风微微吹来,让人有沉醉之感,这样时刻,谁也没心事去管谁。秋秧子尽管脚下打飘,还是晃晃悠悠来到湾台东边的草场,想去草场上晒晒太阳。

    秋秧子家遭了如此大的变故,幺妹子不曾来过;秋秧子生了这么吓人病痛,幺妹子没来探视。乡下人交恶,会来个老死不相往来。幺妹子似乎这段时间有很大的变化,坚决不肯上学,挨了好几顿狠打照样逃学。秋秧子哪里晓得他又面临平生未遇到之事,无法知晓幺妹子每天在他家四周转好几次,一直在盼望他出门,必须告诉他一件不得了的事儿,尽管不是故意,这事无可阻挡地发生。幺妹子远远地跟过来,秋秧子像不认识地看着,幺妹子还未出声就泪流满面,秋秧子以为这眼泪是为他流的,有些感动有些不耐烦地说:“我见不得眼泪水,看多了眼泪水。”幺妹子说:“我们出了不得了的事儿呀。”秋秧子茫然地看她,不知所措。幺妹子跺跺脚:“你快听听我的肚皮呀。”说着把秋秧子的头一按,要他蹲下。秋秧子说:“有响。”幺妹子鼓足一口气:“肚皮还可以涨大的。”秋秧子还是一脸不明白。幺妹子说:“哪个搞,我的肚子里有毛毛儿。”秋秧子脑袋“嗡”的一声,大吃一惊:“毛毛儿?!”幺妹子煞有介事地说:“上次我们在草垛堆堆里看见次姣姐姐和小货郎那个样,我们也那个样……那个样,是生毛毛儿的,晓不晓得的呀。”秋秧子的头猛然胀大了一倍,本能地耍无赖地说:“我不管!”幺妹子哭了起来:“你不管,我只会死掉!你大哥不是把小货郎打瘫了么,我姆妈也会向你报仇。”秋秧子一听,瘫软在地,幺妹子嘤嘤地哭,秋秧子真不晓得还有这么麻烦的事等他,只好逃避地说:“是你想甜才叫我搞哩。”幺妹子针锋相对地说:“是你个日哄我说甜哩。”这下逼得秋秧子无话可说。幺妹子没完没了地哭着,边哭边说:“我不想死,想活。次姣姐姐死了,把她绣的花花朵朵都带走,我什么没得,阎王爷定会判我下滚油锅哩,你要想法子把肚子里的毛毛打掉。”秋秧子大吼一声:“别嚎了,你一嚎,我一点法子都没得。”

    幺妹子立即住嘴,泪眼朦胧地看秋秧子,一副哀求快想办法的样子。秋秧子毫无办法,无计可施,把头夹在两只细腿中间,垂头丧气。幺妹子怕惊扰似地小声催促:“快想呀!只怪我没长大,长大点儿,带我跑掉就行。”秋秧子眼睛一亮:“我们跑掉么?”幺妹子连连摇头:“不成的,我是小伢,生毛毛会生死掉的。”秋秧子叹口气:“么个办呢。”“把毛毛儿闷死在肚子里就成。”幺妹子说。“闷死闷死闷死……”秋秧子像小和尚念经似地,围绕着闷死想法子,他的头隐隐作痛,鼻孔一阵发痒,打了两个喷嚏,转念想到玩烘笼时,豌豆胀气冲起来的草灰呛得人好难过的情形,有些兴奋地叫道:“呀,有咧!”幺妹子听了,忙喜出望外地说:“快,告我咧!”秋秧子说:“吃草灰可把毛毛儿呛死掉。”幺妹子先是一喜:“真的呀?”马上现出一脸苦相来,“草灰么个吃呀。”秋秧子找到理由了,就说:“法子找到了,你不吃我可不负责任的。”幺妹子说:“不能想更好的法子么?”秋秧子拿出十足地理由来:“如果有那么多法子,姐姐会死掉么?”一提到姐姐,心像针刺了两下,幺妹子听后,泪水潺潺,感到只有吃草灰这一条路。

    为了怕幺妹子打马虎眼,秋秧子特别从灶台中撮出两碗草灰,逼她在眼前吃下去。幺妹子闭上眼,不管不顾地吃起来,吃了几口,干燥得难以吞咽,想讨水喝,秋秧子说,水一喝,呛毛毛的作用就没有了。幺妹子一阵阵地干呕。秋秧子见她干呕,再次想到姐姐,姐姐就是这个症状的,心里庆幸,幸亏找到这个法子。正想着,幺妹子打起喷嚏,默数一下,有6个。秋秧子又催她吃下去,说:“赶紧吃,小毛毛儿就要呛死了。”幺妹子不敢怠慢,狠命地吃了几口,一阵重复的干呕,一阵重复的喷嚏,连打了6个。秋秧子暗自想来,定要打18个喷嚏,会把毛毛儿呛死。

    秋秧子和幺妹子把平生未遇到的麻烦事做掉后,家中又出了件大事,聋婆婆高寿而终,这可是喜丧。松伯利用这个机会,到处发孝丧,大操大办,将送葬棺木从湾头抬到湾尾,披一丈有余的白孝布,三步一屈,五步一拜,十步一跪。湾台中的老人见了,感叹道:“生了这么个孝顺儿,这是千年修成的福分啦!”聋婆婆的死,借机掩盖了次姣姑娘的死,松伯咬牙切齿告诫家人,不可再提这个下贱货的名字。湾台人传说,因为次姣姑娘做了错事,松伯亲手卡死了她。这一传说,为松伯陡增了几分威严。松伯大做了聋婆婆死的文章,他的形象成了一个铁定说一不二的人物,威望从此大增,活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精神。

时间犹如流水,可以洗涤一切悲哀。秋秧子和幺妹子双双上学,他们之间不可能太亲密了。松婶照原样生活,只是常常叹口长气。秋秧子晓得小货郎不会再来了,过去那些向往的时光不可能有了,不管多么快乐的事,也无法笑起来,给人陡然长大之感。只是心里怀了个心事,总想去次姣姐姐坟上看看,总是去不了,不知为什么。一天深夜,秋秧子平生第一次失眠,坚定地感到,这是姐姐在召唤。他悄悄地出门,去姐姐坟上,夜深人静,依然能看到坟上爬满的绊根草。秋秧子扑在坟上,对姐姐说:“如果你吃了草灰,就不会孤零零地躺在这。”

    这句话说完,秋秧子沉沉的睡意袭过来,像躺在姐姐温暖的怀抱里,甜甜地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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