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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位兄弟,为人十分仗义,往往为了朋友们的事情而不惜一切努力。他平时无事求助于朋友,故他老丈人走时,给他老丈人送行的人很多,以至一个车队有几里路长。因为要去汉口火葬,凌晨4点半从武昌江夏出发,许多人怕耽误行程,提早住进汤逊湖宾馆中。
关于这个弟兄的故事,以后再说。我倒是想说说这个老人。在他发病之初,我见过这位他,他己有73岁。检查出肺癌时业已到了晚期。肺癌最能给人制造假相的,他红光满面,精神矍铄,胃口大好。我们几人同去看他,因为他曾看过我写的一些作品,故对我多了几份亲近感来。坐在床上,向我发表演说似地谈了近四十分钟。从他健谈中,我了解到他其实一向注意健康,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去锻炼身体,一套太极拳打得行如流水(原话),七十好几的人了,还可以和年轻人掰手腕,不知老之将至(原话)。“有了这个毛病,却不知自己是怎么落下的,可见身体的抵抗能力有多扎实。”
他身材不高,却很壮实,显示的实际年龄不超过60岁。平常无不良嗜好,烟酒均不沾。如果惹上这个病,八成是环境污染严重。他在四十分钟谈吐里,回避了一个敏感的字眼
“死”,有一处,他说:“人都要生老病……”最后一个字眼快捷地掐掉了。初次相见,见其表现,我甚至用一个可爱的老人来形容他。他豁达、积极、乐观向上的人生态度深深地吸引了我。
从我朋友处,了解了他大致的经历。他原是码头工人阶级出身,文
革动乱时,他能慧眼识珠也好,见义勇为也好,或是为情倾慕,或是一腔热血。总之,极需勇气地与一位资本家的落难小姐结婚。动乱结束后,他也得到了丰厚的回报。他的资本家小姐的妻子,尽管没有返还财产给他带来多少实惠,但她身体里流得是资本家的血液,这种资本家的基因随时制宜发挥出来了。改革之初,人们尚未反应过来,她先是盯着一处门面承包,再把离汉正街不远后边的大片空房子租下作为仓库。可想当时的情形,汉正街是中国最早服装市场,其繁荣程度震惊过中国。有一大片仓库在手,出租起来岂不能财源滚滚而来。朋友的丈母娘身手不凡,几年下来,积累了一大笔资金,便金盆洗手,转而将手的现钞投资房地产,在武汉有几处,在三亚还有两处。我也几次见过她,有过短暂的交谈,她是一位性情温和的老妇人,难以想像她叱咤风云商场的身影。
因为常和这位弟兄在一块,他经常要开车去看老人,坏消息越来越多,他的病情渐渐恶化,我开明的朋友慢慢地给予这位老人的知情权,告诉他病情,当然也蛮不下去了。从07年5月到冬季,我们再去看他的时候,他尽管心知肚明了,但已口不能言,连睁开眼睛打招呼的力气也没有了。弟兄们要我代表他们给老人说几句话。我便走到他的病床前说:“老人家,我们又来看您了。上次看您时,我插不上嘴,这次您就不必说话,安静地听,让我多说几句吧。您看,人就像一座房子,您的这座房子因为您保养得体,时常维修,甚至是防患未然时,故您这房子坚实耐用,已经用了73年。如果不是环境污染严重,估计再用上一个几十年也许不存在问题的。但说话回来,一个房子用了73年,这是个么概念?应该是非常值得的,比如我父亲的这座房子只用了64年呢?所以说,您老人家应该感到欣慰才对。房子用旧了,这是必然,用旧了我们再去换一座嘛。从这点上讲,您没有什么担忧的,等您换了座新房子,先许我们无缘再见,但您不是依然也有满世界的豪气,满世界的朋友,同样可以发表您的演说,追求您的爱情和幸福么……”我开口时,他尽管难以睁眼,却眨眼不停,我住下,他亦停止眨眼。像我是面对话务员似的,我在口述,他在发报。我有点想笑,但想到这如此严肃之事,大不可以笑的。老人尽管无法回答,我们无法交流,他的身体语言告诉我,我的话他全懂啦,甚至我感到他很赞同我的观点。
过两天不到,他便离我们而去。我发现他自选的遗相,是一身运动装,侧身站在天涯海角边,豪气万丈叉着腰站在大海边上。选在墓碑上的一张,也非标准相,是一张盘腿而坐照。他拒绝为他开追悼会,也拒绝了亲友向他遗体告别,希望给别人印象是他远行去了。
我们把他送到汉口火葬场,他的许多亲友认为是其子女不孝对父亲过于草率,而争论不休,但因是临终所托,一时又不好发难。临终前选了一场墓地,他说要把自己葬得高些,恰恰扁担山顶处是价位最便宜的那种,亲友们一副所料不错的表情。我在他们中间发表感慨,人住的高层则贵,而死后则在埋在马路边则贵,难道死人不看风景么?可见是为方便活人所考虑的。
我们在汉口火葬场等他出来,我遥看那巨大的烟囱,见进入天空的魂魄却是裹着浓浓的黑烟指抵云霄。从前来这里看时烟囱都是少污染的白色烟雾。见此情景,只好悄悄地告诉老人:“我们的身体果真污染严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