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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泳山村河

 

五月一日,大晴。初夏的太阳射进了我的卧室。毕竟是一个长假,整个身心彻底放松下来,我依然想在床上懒着。这时,窗外汽车喇叭响了。我知道是一群朋友招呼我哩。我一个鹞子翻身的坐起。这是种特别的体验,你太过于留念什么时,必须有这样决然动作,我现在必须用这个鹞子翻身来与懒觉决裂。

总之,我们兄弟们一行快乐地出发了。

武汉周边多水多山,出去甚佳,这是我近来才发现妙处。每长假至,我们总想去遥远的地方,好像不如此,就不算旅游,便对不住长假似的。每次旅游回归,往往有许多不值之感;我常见的是黑鸦鸦的人头一大遍望不到头。记得从前女儿尚小时,她发表的感言,是大片大片的脚丫丫见不到底,好像可以组合成一幅关于旅游对联。

现在好了,我们蓄来一个长假,让自己随心所欲几天,睡睡懒觉,去去郊游,的确可以达到了修心养性的效果。

这次我们要去的是一个朋友的老家。他说:“你们要去呢,就去深一点。”我们问是何种深法。他说自己最初最深的记忆,是一个小山村他在那里长到了八岁。从前有段失落的日子,他曾回到过那片山林,却没有找到出身的山村,只好在山里转悠一阵,这次帮他了却一个心愿。同行的弟兄们正要有些不屑,他接着说:“有一天如果我死了,我想埋在那里,这也叫我从哪里来,就回到那里去。”弟兄们一听,必须要成他之美。

车行至云梦县城,还有朋友有到。便寻了个小小“似水年华”酒巴等候。这次寻访朋友的幼年成长之地,便没来由的想到孔圣人望着河水的千古绝叹。许多事情就是因为一种心情产生某种巧合,远远望来 “似水年华”便寻到一坐。

坐等一会儿,我发现弟兄们一块玩时,绝非今天这般悠雅,通常聚在一块不是斗地主便是方城大战。忙把他们的几分绅士之态摄下,想必可以作为留给后人见证的文雅之态。

赶过来的朋友,往往说十余分钟可到。我们会很盘算地把他的十分钟延迟在一小时以内。果不其然,差不多一小时到了。手机响了。告诉地点,他们随即到了。来了辆奔驰,我真想掩嘴而笑。昨天本人犯了个“路线错误”,在朋友间“惨”遭围剿。有人总结发言时,举了例子,说我的观念很前卫,就像在乡间小路上开来一辆奔驰。这不,今天就巧合上了。

这是我的秘密,不可示人,放在心里,脚便迈进了奔驰里。

我就要体会奔驰在乡间小路行走的滋味了。

 

人到一定的年龄了,对诸如成功呀,幸福呀,就有了不同的解释。我们现在发觉到幸福的本钱越小,你获得幸福的频率就越多。比如昨天我去一个常充值的移动通信门市充值,觉得他们应该对我这类老客户应该有点优惠才行。服务生并不正面回答我,只是说,这是最后一张了。我马上便绕幸起来,不一会儿,又有一人来充值,服务生便告知对方,没有卡啦,那人怏怏不乐而去,于是我便感到幸福起来。

成功这类字眼,从前年幼时,我们看得无比神奇。成功至少和做什么“家”要联系在一块儿,但通过多年的打拼后,发现成功尽管不能像幸福那样算种感受,但成功之路确也有许多条。比如要带我们寻访的这个小山村的朋友,他毕业于县师范学院,分配到一个镇小学教初中。每几年就可以踏上一个台阶,从镇小,到县中,到县教育局,然后到市郊中学,现在顺利到了市教育局。一个师专生,可谓起点很低,但没有走一点弯路。这对于那些起点很高,却绕了不少弯路的朋友确是一种成功呀。有些人把有限的资源发挥到了极制,这就是成功;有些人拥有太多的资源却不知合理地配用,这就是不成功。

我很敬佩他。他没有大波大澜,和平时代谁又有大起伏大曲折呢?但竞争总是有的,来自职场的,来自行业的。有些人善于保护自己,也精于计算,在资源有限的环境里能尽量利用,化不利于有利,于是,便能够一步一个脚印,稳步前进。使短短的人生放出独到光环来。

寻访他稳步人生的足迹。于是,我们到他老家去看看的借口不经意中找到了。

回他老家,他当然兴致勃勃,便不厌其烦地向我们讲他的少年苦难,青年求学,抓住机遇,努力奋斗的历程,我们侧耳细听,表示朋友间的一种亲昵和敬重。

这个我们要寻的小山村,原来本非他父亲的故乡。其父幼年贫寒,流落于此。他出生于斯,长至八岁,食尚能温饱,但无学可求。其父倒是有几分眼光,认为娃娃没有书可读,连个指望也不曾有的。说到这点,他甚为激动,觉得父亲目光是长远的,思考是深邃的。追本溯源,如果没有父亲的决定,他最多不也就是个乡村小学教师,或者什么也不是,种几亩薄田熬熬日子之类。

他终于有书可读,高中毕业于中国高考恢复不久,上了师专,当时是跳出农门,做了国家之人,也是值得人羡慕的。我自然说,师专可是你的发迹之地,我们不可不看的。我们同时便去了他的师专,想不到路难行如此,土路上铺些石块,没有修路工维护,坑坑洼洼,车行得蹿头晃脑。通往县师范的路竟然如此,我们嘲弄地对他说道,你是怎么从这条小路走出来的?看来这里不太重视知识呀。他有些尴尬,“其实,从前不是这样的。”

师专依然在此,令我甚感疑惑。我们开车硬着头皮前行若干里程,抵达目的后,在一个养猪种厂的院门前停下,便哑然失笑了。原来,师专早己成了一个种猪厂,养了许多外国的名猪,这猪也须外国种的才好。我们在师院转了一圈,见到了他的宿舍,宿舍门尚在,上有从前学生的涂鸦,我们要他找自己的“墨宝”,他笑笑挥手。颇有些感触地说,厕所倒是原模原样地保留着。

“那我们就去上一次怀旧的厕所吧。”

出了院门,特要留影个儿,他笑笑又似扮相几分严肃,面部便僵硬了。困惑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终没有发表临别感言。

“还有一出处。”他好有兴致地要领我们去看看从前他玩水的池塘。我们自作聪明地说,这地方怕最值得回忆了吧。

我们择从一杂草丛生,树枝覆盖的小径处往深处走,这道寂寞怕有了许多年月了。他睁大眼分辨着,嘴里发“咝咝”声,向南行上一段又拐东向,半天却无水塘的踪迹,倒是有一低洼处,类似过去的水塘。众人发呆了半晌,有朋友不服气:“再往前走走看。”经过一垄垄废弃的茶树,终于有口长满水草的浅塘映入眼帘。他有几分纳闷地说:“怎么会成这般模样。”大家又笑了:“那个初恋的场地在哪儿?”他带有几分寂寞沉默,像是在凭吊逝去的岁月那般。找一块草地,半躺下来,唤一声随行的初入大学的儿子:“儿子,快陪我坐下,我有话说。”可是儿子侧身下来时,他似有千言万语,却一时打不开口,泪光在眼眶浮动。弟兄们都是是聪明之人,暗想,这小子恐动了真情。假装对他的失态没有觉察,我们说些闲话,没心没肺地等他悄无声息的宣泄。

 

乡风息息,远远望去,乡村空旷,天也宽广,云亦在深蓝间显得犹如棉花丝似白净。城市住久了,却有一种习惯性的逼仄。天地突然在乡间打开,眼睛一时真不习惯,我只好半睁着眼,慢慢地放眼望这天地间,幼年时的情景便浮了上来。

可怜的奔驰夸张似地走在这乡村小径上,时不时发出牛似地喘息。有两处,居然要它把车耳朵(倒视镜)贴上车背才可以行走,这真是考驾照的开法。小径曲折前行,我发现遗留有粗大的树桩,还流着树的液体,那是树的血呀,见这粗桩,怕有十几年的树年了。长来不易砍却瞬时之间,怕是前不久动的刀子。我见过俄罗斯的平原,也见过德国的山地,经过窄长的意大利,他们对自己家园的一草一木则是呵护倍至的。我们这个森林匮乏国度,我的眼前常见却是这些砍伐的树桩。

来到一个小小的山坡上,我们便泊了车。有个乡间的野味小酒馆。回故乡的朋友便介绍说:“我们这一带已经难得有野味,充其量有几只野猪,估计它们已经没有了藏身之处。”他如是说,那幼年岁月野兔们往往会钻到农家过夜的,有些母兔会在农家生一窝小兔崽子,没有人去遭惹它们更不用说吃它们。从前人太纯朴,现在人又太进步。有朋友提议,我们不食野味吧。马上有人反对,叫入乡随俗吧。跑到厨间一看,有些血淋淋的肉躺在盆内,据说是野猪。我们便信了,就来点野猪肉吧。但鸡蛋绝对是土鸡蛋,蔬菜绝对是土菜,这些绝不会从城市里倒卖过来。就是真正的绿色食品,我们便可以放开大嚼吧。

趁炒菜的空档,带着从县城过来陪我们的朋友,在这山坡间转悠。嗅有浓浓的茶香飘来。从几间平房走进,才了解是一个破败的茶场。一个挤压的电动设备震耳的响着,原来是把青叶茶压扁水份挤干。从前我在浙江见的,好像不是这种制作方法,是用锅炒作的。茶厂主人并不知我来历,但也有些司空见惯的意思,忙把我领到一边观看,原来炒锅在另一间。依然让我遗憾,这炒锅是由电生温的。

见上几个小女孩,怕不会超过十三岁吧。两人一辆自行车,缓缓地推向平房。我看看她们吊在车把上的小篓儿。好奇地问话。她们答。采茶的。我看看这些孩子的篓儿里,没有多少青叶。细问她们一天可以采上多少。最多四斤青茶,一斤可卖四块钱。但这个半天几个孩子采了四两不到,一个小些的孩子采摘了近三两,赚得一元二角钱。看来茶农贫寒,制茶老板也难以富足。

酒菜上桌前,我先品了下茶厂的茶,味道清香纯正,但这茶却无法远走高飞。

从前去云南和广西旅游,亦参观过茶场,讲解员会讲些什么清明茶谷雨茶,最有卖点的姑娘茶,经过姑娘的巧手采下的,遗有异香,据说嫂子们不可以采摘头道茶之类。南方人对自己的产品有一套完整的包装,可是这里制作简陋,没有半点包装意识。一股淡淡的忧郁爬上心头来,挥之不去。

回到酒店等菜上桌。有一幅县级地图贴于餐间,我们便找停留的地点,密密麻麻处还是我们回故乡的弟兄熟悉,他用手一点就准。也难怪,这是他的故乡。我问离他家还有多远,他把领到马路旁,挥手指指远山处有块隐约的山峦。“要绕过两个山头,应该是的了。”

我问:“有何感想。”他说:“回老家这创意很好,我开心极了。”

“是不是有些衣锦还乡之意。”“也许有,但不明显。”

当菜热腾腾上来后,我们才发现自己着实地饿了。就着乡间酿造的散装白酒,我们便来了个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什么野猪家猪就不要分辨了。不知是谁起了个头,一把将上衣扒了下来,于是弟兄们纷纷效仿。从县城来陪我们的朋友,他是回故乡的师范同学,因为接待我们,弄得西装逼挺。见我们如此粗野,哈哈大笑,还了本相。回故乡的弟兄,看看左看看右,叫了一声:“此时不脱待何时。”

那个随行的儿子,便抓拍了张我们貌似狂野其实是放纵乡间不再拘谨的镜头。

就这顿,这群雄性动物,喝掉了5斤白酒,两箱啤酒。互相看看,这酒不知装进谁的肚皮里了,于是摇晃着继续返乡之路。

 

可惨了,那个可怜的奔驰。山林间的路迹多少是模糊的,它走的吱吱呀呀。两旁的树枝荆棘从它车身上刷过。走了会儿,三辆车走得实在累了,趴在山坡上不肯动弹。我们便开始在山林间穿行。远近散落有几个村落,看似不远的距离,真正要把这三个山村走上一遍,怕这半天光景早也够不着的。好不容易找了路人,那人背只灭虫的药桶,我们便递上一只烟,寻问这山村叫什么名儿。于是,我们发现,寻故乡的弟兄,把出生山村的名儿搞丢失了。恰巧我们遇到了乡村教师,只听那人介绍说,这三个远远的村子,叫什么上周、中周、下周,这村名就有些古。好像都是周姓人家。其父早年流落至此,只是一户小姓人家。如果有杂姓住的,怕是上周吧。

我今天的酒量早已超出了平时的几倍,居然一点不醉,在这山林间摇摇晃晃地走,便胡乱拍些山林光景。他们见我如此乱拍,问之何故,我振振有词告之:“我们弟兄丢失了故乡,我怕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只好用相机做做记忆吧。”

丢了故乡的弟兄,嘴里念念有词的,张开记忆之门极力地分辩着,这块山田还在,这山村雏形还在,只是那村头弯曲的小河没有啦。我们又在山林间转了几道弯,丢失故乡的弟兄大叫一声:“还是我们先前到的林子。”

我们穿来穿去,又穿了回来。这面坡长满了松林,松树被山民挖了山角形的割口。割口下吊着一只塑料袋儿,远远望去,树的腰间像缠绕了一只腰袋。那些袋中,白色状块已经凝固。拿出来一闻,有些松香味儿,便打火,轻易可燃,这就是松香了。

就这样,我们进了山村。这村子有些楼房,恐是近年修建的。但大多数没有什么变化,房屋低矮,用砖坯搭建着。山村不规则显得七零八落。我们丢失故乡的弟兄,遇一个上年纪的人,便要问上一问。端坐于门前老妪准确地叫出了他父亲的名儿。于是,幸福的喜悦很快洋溢在他的脸上,这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快乐,我们也被感染了。他与老人亲切地回忆着。山村人好奇,围观过来。老妪见些上年纪的人便说,这是某人的儿子回来了。哦哦,这肯定是变大了的,无法认得出,山里人如是说。找回故乡的弟兄慌忙让儿子去山村小卖店买些食品和香烟,分发给乡亲们。山村里像节日一样地沸腾了。

我们那河上的桥已经冲垮了多年,是不是带个话给政府?有河么?正是我们一直寻找的记忆。

我们便去找山村的那条小河。村头有片草场,类似我幼年村头的草地,很亲切。有水牛牧于其中,真想攀上牛背做个放牛郎,拿不准牛的习性,不敢轻易造次。走过草地,小河清亮从北向南静静地淌着。几名村童泥鳅般玩于河间,这场景实在太熟悉啦。若干年前,这群少年中经常会出现我的身影。我忙抓拍他们玩水情景,一阵惊呼,少年羞涩地转过身去。

这样的场景实在是绣人了,我们的少年心性被调动到了极致。没有号召,便不约而同地脱光衣服,让我们光溜溜地野一回吧。

在河水里游淌着,我突然感到自己来到这里,竟然如此放开,难道我们一直被什么所心甘情愿束缚着。

返回时,我们带奔驰车的弟兄,大大地抱怨开了。因为树枝和荆棘把他的车身划得很厉害。他说,这么一个来回,怕没了一万块。

我们都没有听到,大声说些其他的话。

 2006514日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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