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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国高墙内传来的声音

 

冷不丁儿地,他的电话从南国那堵致命高墙内传来。

还是几天前,中午我正接待北京“龙之天空”网的一行人。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显示在我的手机上,我问候了几声,传来的声音断断续续,很是不清晰。我看看封闭完好的用餐包间,知道这是信号不好所致。本人还有个坏毛病,不太喜欢接听陌生人的电话。便收了线。过一会儿,这个电话又不失时务地响了。声音的状况依旧,我只好掐断了手机。

三五分钟后,电话再次响起,显示的却是另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我接听后,那声音听来好像是同一个人,电话传声效果好多了。我惊讶地叫道:“伊呀,是你么?”忙不顾礼貌地放下满桌的客人,走出大厅外,和他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

他是昨天接到我的信,也就得知我的新电话的。我好像在信里没有告诉他,但他有自己的神通,不难找到我的。他还是用一种漫不经心口吻,没有半点责怪:“你怎么消失了一年呀。”我告诉他说,去年我请假一年,做了三件事情。一是到了一家顶级网游大公司打了半年工,二是去了趟俄罗斯,也在德国呆了三个月,回到武汉读了一些关于佛法和宗教方面的书和修改了许多平时随意写出的文字。他听后,用同样的语调说,这些你都在信上说过了嘛。他没有挂断电话的意思,便和我聊起外面世界的精彩来。我简短地告诉他,我们这个行业处在飞速发展和变化状态中。我自信地告诉他:“我一直站在前沿,但已经撑不出啦,你快点出来吧,这样我会把所有资源全部转给你的,我们大干一场。”他简短和愉快地笑着,亦如多年以前的笑。

他回顾这中断联系一年:“我们突然中断了联系,害我找得好苦。”后来,他只好写信我的顶头上司,才知道行踪。“他没有告诉你?”他问。我说:“领导估计忘了。”他评论道:“此人有些高深莫测。”

两天后,他的电话再次响起。这次的主题却是和我讨论的武侠。他说这本杂志在他们那里传看得十分紧凑,到他手上只能停留短短几小时,弄得他飞快地翻看,喘不过气:“武侠文化里有一种中国精神。”他谈到一个百万大书的长篇连载,我告诉他说作者很年轻,且就在我身边,你愿意和他说话么?他忙简短地笑笑,告知不用。他称赞这位写《昆仑》的作者,尽得金庸真传,并且预言这部百万大书一定会很畅销的。于是便和我大谈这部长篇的主人翁。此刻正是下班时间,我只好边走边和他聊些事情。回到住处,一只手淘米做饭,一只手捏手机和他说着。他显然十分敏感,几次说:“你小子有点心不在焉。”我忙把正在做的事情告诉他,他便笑笑,依然没有放下电话的意思。

后来,我们聊到了另外一个朋友。我把他的电话提供出来。他说:“你解放啦。”我知道他肯定放下我的电话,就给他打过去了。

 

和他重新得以联系,是两年以前的事情。那段时间,我写了许多信,其实是大有鼓励的意思,使他不要消沉,人生不短,要有希望。对他过去作为的赞颂,讲述他过去的事迹,使他受到激励。我还有一个想法,那时他太忙,忙得根本顾不上和我说话的,“现在你有时间了吧,我愿意陪你多说些话儿,很想搞清楚你。也许要写一本关于中国书商的书。首先从广州书商写起。”他曾写过几天诗作,年轻时的文学梦幻,我亦劝他多读书和写点东西,“先许你的寂寞会换来大成就,使光阴不至于白废。”

他依然笑笑,不置可否。从那时起,他的电话频繁打来。告诉我一些大墙内的事情。他居然惊讶我没有看世界足球杯。他大声呼唤我的名号,用十分不解地语气:“你不看世界杯?你没有看?你不想去看呀?我看了一个月,世界杯呀,场场精彩。”他显然对我没有足球爱好失望,那次他主动挂断电话。

和他联系上后,我发现我的打算肤浅。从声音和他谈笑中分辩,很难找到半点颓丧之感。询问过去一些我难以理解的事情,我想他必定反思,会有定论,他往往一滑而过,并不是他没有兴趣回答,而是从他的角度讲,好像我关注的这些问题,令他莫明其妙。他一次用淡淡的语气告诉我:“其实,我几乎不能想像过去怎么会那样醉生梦死的。”他说,现在自己在学习外语。我忙问:“听朋友说,你英语已过了六级?”他轻描淡写地说:“有时间呀,没事做的。”其实,我知道这不是那么简单的。后来我一直追问,他说:“还是要为未来做准备的,比如我出来后,我们这一行必世界化,没有语言怎么行。”看来这小子正在做点正经事情。我提出他应该写点什么。他说:“冥想很多。”我半嘲弄半打趣:“述而不作呀。”他一本正经告诉我:“我读了许多佛家经典。”我说:“顿悟了。”他依然按自己思路做事情,这不是谁左右得了的。

有段时间,我有去看他的冲动。毕竟太远,去看他又要定时间,这个念头便被撂置了下来。后来交谈得多了,新鲜感过去了,就疲乏了些。我给他寄了一些书,也定期给他寄杂志。他也不间断地来些电话。我们愉快地闲聊着。

有次,我突然想到过去我们的合作,那次合作是按合同规定四六分成的,我应该有15万的进帐。但他后来推说没有赚到钱,此事便不了了之。此时在他身陷囹圄时话题重提:“你差我15万块钱,快点出来赚了还钱。”究其动机来看,我并不是逼他还债,希望通用这种方式暗示,你在我们心中依然是当代英雄,我们从来没有对你失望过。他听后,笑笑,不承认亦不否认。我有一拳打在棉花上的冲动。

尽管我们联系频繁,毕竟只能隔靴搔痒,我对他当前的生存状况充满好奇。比如他不停地用手机和我聊天,就让我不可理解,且交谈起来没有时间限定。我忍不住问:“你怎么给我打电话的?”他笑笑,一付这也值得询问的语气:“关起门来可以称兄道弟的嘛。”他补充道:“当然打开门后,就是干警和犯人的关系了。”

这小子。

这么多年了,一个人总会让我不断感叹,对此而言,只有他一个人。

 

我了解他的过去并不多。原因是过去他太忙,还有就是他认为自己原本平常,不值一谈。我多对他的了解,倒是他周围朋友的只字片语。

他毕业于华南理工大学,在校时是一个狂热的诗歌爱好者。我知道他这点爱好,他有次来南京,在忙里偷闲时和我聊天时陈述的。当时我们这个文化行业暴利,一些暴发者却没有什么文化,许多敢做敢当“山上” 人员介入其中,大赚其钱同时,花天酒地的让人瞠目结舌。他尽管大大有钞票,同样忙于吃喝嫖赌之间,当然还有一层欲借文化这块布来为自己体面遮羞。

我那时只是他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经销商,但在看来,我们这类人,还是属于典型的文化人,搞文化产业应该不可以被忽视。他说:“我喜欢和你交往,你是我的标杆,见到你我可以获知自己走出多远。”他加重语气说:“你是我的文化良心。”这两句话出口,之于我非常震惊。

我曾在广州时打趣要拜读他的诗作,他只是轻轻晃晃手,不肯言语,我讨个没趣。所以敢断定,大概只能算个业余级别吧。

毕业后,他没有去找固定的工作,到了当时名声还不怎么中听的个体户老板处打工。我们认识时,他的事业已经做得如日中天了。他的一位部下感叹地告诉我:“别看他现在这般神气的,从前这小子骑着个破自行车转半个广州城去上班。迟到早退,油腔滑调,愤世嫉俗都呈现在他身上。”

他出生于湖南一个偏僻的小城,我之所以知道,他把老家的电话告诉了我,从来不曾小心谨慎的他,特别叮嘱了一次:“这个电话只有你知道。”他老家人的生存状况不是那么富裕,他自己说拿过一笔钱去做楼房,也给姐姐家的人做了房子。这是他发迹后才改善老家亲戚的生存现状。这些我不好去打听,他呢也不屑说出。他给我这个电话,我用了一次,春节时打的类似祝贺电话。他当时一夜麻将后,第二天下午还懒在床上。接到我的电话后,十分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这个电话的。”我颇为失望,只好说:“是你给我的。”他“哦”了一声。我和他说了几句闲话。他当时在老家,不至于像在广州没有半点节制,便和我闲了多时,称赞我的生活态度纯正,不像他这样疲于奔命。也许我感激他把我看得很重,才肯把老家电话告诉我,他做事却是过后即忘。闲谈结束时我报复地表达对他 “忙”的嗤之以鼻了:“你的忙是那种花天酒地的忙。”他用不置可否的笑笑回敬我。

他打工过了近一年。便和另外一个伙计合伙分裂出来。搞了一个工作室,为自己打工做自己的老板。哪知神巧鬼事一炮打响,从此在业界红透半边天,财源滚滚而来。

这就是我对他过去了解他的全部家当。

 

我和他真正接触,其实是一个策划案子的成功,到致我们从相熟到朋友的间距很快缩短了。

那是一次我和领导去南京出差。当时武汉去南京十分不便利。乘大巴从河南璜川一带绕行。山路崎岖如羊肠小道,一马平川时却类似如乡间公路。路难走,慢如蜗牛。车行其上,如同船行于风浪的江面上。坐火车则要绕到上海再至南京,经济上考虑不划算。如果乘船从武汉到南京尽管是下水,也有38小时之久。我和领导权衡再三改由乘船。因为时间太长,我们在二等仓里无所事事,顺便翻看无锡的一位作者写的许世友将军。作品长达60万字左右。这本是一个退稿,由我带回南京邮寄,多是从邮费上的考量。

作品是手写体,厚厚的两大本。领导翻看上半部,我翻看下半部分。看着看着,我们感到这部作品的真实性,的确只有许世友身边的人才有能力写出。这里有许多鲜为人知的故事,可使此作品成为畅销书。我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设想,就是把这部作品的水份挤干,用大标题套小标题的一种新的编辑手法,让读者只要接近此书,便可以抓住重点,产生吸引力。研究好了体例,如此推敲这部作品,只有几万字可用。回到南京后,我忙找《柳堡的故事》的作者胡石言先生,他是南京军区创作室的著名作家和传记文学家。通过他找到了南京军区当时许世友的大秘书。将此作压缩为12万字。

便打算出一本增刊。

一切准备就绪,问题来了。

当时将帅体裁有许多禁区不可以涉足其间,将帅体裁也没有热销的案例。对于比较安稳和自给自足的文化单位冒种种风险去出增刊。印刷2万,投资10万,如销不出去,睡在仓库里,使本单位的年终奖金受损,这是件大大要盘算的事情。最后达成一致意见,找当时十分活跃的书商接触,与他们合作。此议己决,我忙把认识的书商疏理一遍,便锁定这位广州书商。当时我和他泛泛而交,打电话给他多少感到冒昧。但生意之道,就应该敢于尝试。打电话给他,他正在沈阳。他简短地说:“这是个新领域,我得想想。”挂掉电话时,他特别反问一句:“许世友秘书写的?”他回打电话我时人已在成都。他说下午过来看稿。我已经做好了接待的准备,到了晚上,他迟迟未到。电话打过去,原来广州出了急事,他回了广州。我尽管不悦,转念想来,抓住大财神爷岂非易事?必须要有耐心才是。过了两天,我联系他,手机己关,电话打到办公室去,才知他飞去了香港。尽管办公室的人告诉我,他临行前特别叮嘱,回广州后直接来武汉。我一时无语,觉得与他合作泡汤可能性极大,不再作指望。

约摸半个月,他事先未通知我的情况下,来到武汉。住在豪华的宾馆里,打电话让我带上稿子去见他。行前,单位特别开会研究,痛感现在社会混乱,书商道德水准极差,书稿只能给他带上一半。

我见到他后,支吾半天,把单位决议说了一遍。他笑笑,那是我第一次面对他的笑,不以为然的那种。

其实,没用上半天的时间,他电话打来,决定合作。我深呼吸一下:“12万块,一分不能少。”他亦没有犹豫,用一种轻漫的口吻:“好巴。”我们决定这个当时以为的天价时,是蓄有回旋余地,领导制定的原则底线第一条10万可以成交,第二条8万亦可以同意。我当时听他如此口气,悔青了肠子,觉得应该开15万的价码。但话已出口,履水难收。消息传回单位,两种意见进行了激烈的争论。一种是其中必定有诈,二是提高价位到15万。会议决定,价格不提。一本增刊,刊号属于国家。稿费千字80元,万元不到。制版出胶片三千元不到,如果改由出硫酸纸制作成本下降50%。但,这个天上掉下的馅饼是真的么?多数人提出了疑义。领导层详细地听取了我关于这位广州书商在书界频繁活动的报告。大家断定,如果此人不是大骗子,就是大手笔者。在金钱的诱惑下,决定权且听我一次,但要紧抓主动权,就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不见钞票不给胶片。

我们很快签了一份合同,是一份包销这本增刊的发行协议。我方申明必须把12万折成发行量写在合同中,否则不好向管理部门交待。他提出回广州印刷。但我方拒绝开出省准印证。强调如果一经被查,我方将失口否认,此刊只能处理成非法出版物,你方将为自己的盗版行为负法律责任。如果无理之说,他没有作半点考虑,大概习惯了文化单位又做婊子又立牌坊的做法。笑笑,表达默认之意。合同签好后,他去了沈阳,去谈与出版社的合作,然后去了北京。

我一直跟踪他,他绕了半个月,又失踪迹。单位的人大大地开始嘲弄起来,认识到理我们完全占尽,把对方当成傻子,签如此不平等条约,怎么可能合作呢?当然也觉得我这类半吊子文化人,常出酥点子,异想天开。在单位不抱希望之时,他派人提了密码箱前来。爽快把钱送进了我们财务室。尘埃落定,便开始我们点尽百理的运作。他们提出封面设计和制作要求,我第一反应制作胶片的钱他方出,他回答他们的设计不可以有太多的修改,尽量促成主管部门批准。封面打样用特快专递寄来时,我们看看封面没有什么太出格之处,只是右下角处写了四行顺口溜,我想到他的诗人身份,的确派上了用场。这四句顺口溜,第三句多出一个字。顺口溜应该对整齐更有韵味,特提出改一下。哪知他用斩钉截铁的口气:“这个不行。”他对这个细节如此认真,自然不可理喻。他生怕我们擅自修改,再次来电话:“不要纠缠这个多出的字,我的意思要它破一破格式。”

合作过程中,我和他发生了一次深有记忆的争执:“你有没有回扣呀?”我一听满脸胀得通红:“你千万不要污辱我的人格。”他忙拍拍我的肩膀,赔礼道歉解释:“呀,这是出版社的惯例呀,只有你才会生这种气。对不起!”后来发给我在南京的批发书店的刊物全部免单了,使我有了笔意外的收入。我恍惚记忆他的那个使人尴尬的问话,才知是如此缘由,羞红了脸,常为我的回答而愧疚。为这次鲁莽,自我教训,今后回复不可太快,人们往往把关键话留在最后一句说。

运作不久,刊物到达整个中国市场。我们获知他开印150万本。这是我们印刷2万册的思路无法企及的。我打电话过去证实,他笑笑,肯定告诉我:“是这样的。”不久传来,整个市场又产生了下一轮的热销。

像个导火索那般,中国的一个禁区被强行引发。

整个中国将帅市场就这样被启动了,先一轮大家瞄准领袖人物;往下就是大肆炒作十大元帅十大将;再就是各野战军等,一个个战神在那个时期得以重见天日。因为他改的作品名有“谜”,一时间这个那个“谜”纷纷出笼。

就是这本《许世友之谜》的增刊,在10年后,还被反复加印过好几万册。可见他当时出手产生的震撼性。

 

他成功的案例很多。初出道时,从一些公开发表过的报章杂志上剪辑了一些卖淫嫖娼的社会问题,出了4本增刊,策划了一个书名:“万恶淫为首。”现在看来,一是他有种敢踩政府红线的胆识,又有规避这种风险的智慧。这4本增刊,就是成功的一例。在公开发表的刊物上剪辑的文章,有据可查,政府无话可说。二是利用当时的敏感,卖一种策划和点子。使这几本薄薄的杂志,定了与同样装帧同样用纸的刊物高出两倍以上的价格,它的销售使整个中国热销达到了变态的程度。事后盘点,据说销了几百万套。赚钱成了他的一种概念。

于是,他下一步向上海滩进发,推出旧上海十大名妓,上海滩大流氓。他一路势如破竹,各种类型的选题纷至沓来。他的选题热销程度可以说是一浪高过一浪,引领书刊界新潮流。

这时的他,像一只高速运行的风车连轴转行。

当人上升至一种高度时,往往难以驾驭突遇而来的局面。他会不会是这样,我相信这种成份不少。只是当时接触他,我看他的角度是某种仰视,他则可能对我是俯视,这并不是居高临下的意思,是一种角度。人看人的角度不一样,产生的结果大致不一样。所以,我对他的过去的了解,应该多有偏颇。

我如果去广州,大多和他的部下来往亲近,很难见到他。他来南京时,我见到他的时间极有限,也难得单独请他。在他看来,我是那种没有半点爱好苦行僧式的人物,和我一起,定是味同嚼蜡。但他对我一直是尊重珍惜的。有时会突然打个电话来,这种电话的出现,我相信他一定是关上门,或者在独处中。他需要花一定的时间,向我表述他的策划,听听我的意见。或者他要和我闲谈,从我这里寻找某种策划的灵感。

我们的业务往来,也比较奇特。他会给我发货,一般不会收钱的,原因是我用自己的一些策划,换了一批书刊来批发。有时,他库有积压,会主动发些积压品来,让我慢慢消化。

所以,他对我的重视,使得他的部下和朋友对我不敢小看,甚至认为我是他的智囊,是他的智多星和参谋长。甚至有一天,他们如果成为老板时,可以如同他一样借用我的智慧。我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其实我被人看高了,这当然是值得庆幸之事。我自然不会解释,何况这里还牵扯商业利益。而他呢?估计不会把这类事情放在心上。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何况,他一直走在敏感地带上。在成都一次订货会议上,他终于被抓。事后我了解到,为什么被抓,就是类似与我们一样的合作出了问题。合作方一口咬定他们是盗版。他部下神秘地告诉我,事发前,十分奚巧。他突然把自己的手机铃声调成警铃,在成都住的宾馆房间号是1414。公安人员找他时,他在麻将场上,正酣畅淋漓大战方城。当地的朋友提醒让他回避一下,他满不在乎。

被带到派出所,他呆了半天,要过上与自己有天壤之别的生活,这叫这位处在人生顶峰的广州书商,不是一下子坠入谷地?他面对如此落差,怎么受得了。忙向看守提出,建议把他关进宾馆,所有费用由他支付。

本来这类事情,如果按国家法律法规办事,必被严厉地打击。尽管非法,只是谋利并不害人。所以中国非法行为多如牛毛,政府难以顾及,只好把运动当成手段,时不时肯定一下法律的威严与无情。如此打击那些点子低的非法者,起到警示作用。这种情形下,便豢养了许多钻国家法律法令空子的蛀虫们,他们常利用手中权力谋私。如果受害者托请用人情来化解,正是他们大发横财的好机会。

他被抓的当天晚上我就了解了详情。

他的被抓,其实是陡然断了这个行业许多人的财路。于是,行业内开始了一场“拯救运动”。我起不了多少作用,但每天都了解“拯救行动”的进展。三天后传出,要拿150万赎人,这完全是绑票行为。但骂归骂,还得快快把现金找到。

筹钱时,他部下抱怨:“抓都抓了,还牛皮哄哄地要干警陪他住宾馆,人家不狠狠宰才怪。”

一只大大的密码箱,他的部下和一位参加营救的上海书商飞到成都。

当晚,我去了广州,表示我对他的慰问。我去时,他还未归来。他被赎出后,这只惊弓之鸟不敢乘坐飞机直飞广州,租的从成都到重庆,再飞广州。我见到他时,已到晚上10点。当时他出现时,他办公室加班的员工,做自己的事情,反应比较平淡。他亦像没事一般,向各位点点头。他部下指指我:“我们老师特别来看你的。”他笑笑。忙指指部下,好好陪我,然后转向我:“我没时间陪你呀,要去好好地补偿一下自己。”那晚他的部下对我接待规格很高,估计他说的“好好”是一种接待的尺度。

第二天,我下午走时,连见他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对于这位成功者,从来不会缺乏异性的。那段时间,我判断他好像只是需要异性来调剂生活,来缓解他的压力。他笑谈自己要遍尝各省美女佳丽。却不能真正享受爱情。

某段时间,他无缘无故地羡慕我的婚姻来。同时希望找一个大学教师,有文化有气质,又有寒暑假,对这种东跑西颠的人安定家庭起到重要作用。他甚至于决定要找江浙姑娘。认为她们美丽、温柔、贤淑。我曾鼓励我夫人帮他物色。后来他不知因为忙碌而淡忘了,还是兴趣有所转移,再也不向我提江浙女子的事情。我们自然不便劝说什么,也就放下了。

我渐渐发现业界的朋友对他的婚姻关心起来,纷纷给他当红娘,不是表妹就是姨妹的给他介绍。我得知他在这方面吃了不少亏。比如在佛山买的一幢别墅,不出一年被划归给了女方。另外还有一位俏妹子,好像陪了几个夜晚,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他答应给她50万的补偿费。我曾就这些传言问过他,他淡淡地说;“这样的呀?”不置可否地笑笑,忙转移了话题。

他终于触了高压电,任何人都没有营救的力量。

我当时熟悉他的部下已相继离去,另立了山头。我也淡出了书界,一心一意做起了编辑工作,和他少了业务往来,尽管没有中断联络,毕竟淡了许多。这时,传来他出了大事的消息。他的非法印刷厂,因为印制法轮功读物,被查封了。这样拔萝卜带泥,把他也揪出了。本来警察对他只是例行公事的清查,哪知翻翻帐本,发现抓了条大鱼。后来南方最著影响的报纸出了一个专版,称他做帐的非法利润多到1.4个亿。已经无力回天,他的许多自称朋友者露出了本性,这就是典型的墙倒众人推。

在这时,终于有一位女性站了出来,坚定地守候着他。听说是四川妹子,人长得很俊俏,说一口非常圆润的广东腔,我听不出半点四川尾音。我从未见过她,只是在电话里交谈过。当时她告诉我,他买的别墅也将被查封,只有去住出租房。她告诉这些语气平和,我一时竟然无法安慰她。她告知全国有多达60%的款无法回收。当时这位可敬的女子还没有正式他妻子。书商们不肯认帐,即使认帐的,亦申明款由他们保管,以便他出来后东山再起。我想这些人打着如意算盘,12年后时过境迁,什么帐都会一笔勾销了。后来有人告诉我,他在监狱中,为了图表现,把中国书商所有操作的黑幕交待得清清楚楚,不排除他立功的企图,但这里难道没有气极后报复的心理么?

他打电话和我闲聊,笑问我现在是不是活得很潇洒。我说你还不知我是谁吗?他说,这里这个问题难以解决呀。我说你老婆不去常看你么?他说就是说话旁也有看守人员,只能拉拉手,又有什么用呢。我说你小子有如此神通,不能搞来同居么?他告诉我有如此想法,趁这闲时,生个儿子。我曾一度注意到媒体报道过监狱中 “亲情攻势”。让犯人的配偶陪睡,使之犯罪者被感化。他告诉说,有一对犯人在“亲情”时夫妻双双自杀,全国监狱一下子“杯弓蛇影”了。他叹口气(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叹气),找了许多人,想了许多办法,没有落到实处。

 

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武汉一个叫唐家墩的机场。这个机场是国民党时期的一个机场,后改为军用机场,1990年代中期成为民用机场,现在这个机场已经停止使用。我这么介绍这个机场,似乎想表达某种宿命观点。

他不知有什么急事来到武汉。当时天河机场已经启用,但他没有买到新机场的票。他要求我去接他。通常我去接他,在去城区宾馆的路上,我们可以交流一下。把他带回宾馆后,我往往会知趣地离开。

他个子较矮,不超过一米六七的样子,微胖。因为长期的夜生活,和没有节制的放纵行为,使他身体过早的发福,缺少年轻人的一种虎虎生气。我比他大七岁有余,常精神头十足。他见我走路奇快,每次见面必羡慕一番。

他去外地,从来只是胁下夹上小包,我问他如此出行,怕有居多不便。他说,宾馆里什么都有。牙膏牙刷,衬衫什么的,无需带的。这次也不例外。当时,我见人群中,他晃晃悠悠地走来,忙迎了上去。本来计划这样打趣,“我接人,想为对方拿点行李什么的,你总让我失望。”

他下飞机时正是黄昏时分,当时晚霞把西边的天空映染得通体透亮。他是背对霞光向我而来,我不知怎么就看出了他的怪异来。

他理了个近似光头的小小平头,使本来矮小的身躯像被硬生生地截断了一节,这倒没有什么?我惊呼怎么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一副彻头彻尾囚徒的模样。我为人并不迷信,现在却为自己的念头感到了对他的不吉利。忙自吐几口唾沫,把这个怪异的念头彻底赶开。

上得车来,也许还是刚才的心理作祟。我不知怎么再次提到成都之事。毕竟为一个小错耗掉150万元,多有不值。他欠了欠身,淡淡地说:“这事儿,你怎么还记得,我早就忘了。”我想到老少两个和尚涉溪过河,见一少女无法过河,老和尚背起姑娘便走的故事。我成了那个“放不下”的小和尚。

他对人的信任,许多货款根本没有凭证的,却恰恰回收完满;他的胆识,想好了就干,绝不拖泥带水。即使艰涩的事情,他也简化地去干,常能化解一些繁琐;他的健忘,不把烦恼积到明日,使他每次从容轻装上阵。他敢作敢为的精神,还有消化力极强的心理素质,促成了这位广州书商完成了作为书界时代先锋的使命,综合这些素质注定成为我们那个时代的英雄人物。

  我相信没有敢说不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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