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

  

 

首页冯知明童话集 


3000元书店的背后

 

  那段时光,应该是我人生最为窘迫的时期之一。

    我已经无路可走了。家里只有3000元钱,我打算办一个批发书店。我夫人不会同意。她只有几句淡淡的话:“这几年你折腾的够呛,拿不回来一分钱。现在孩子太小,身体又差,如果急事一出,怎么应付嘞。”

3000元去文化市场办个批发书店,这简直是天方夜潭。先交半年房租,6平米的门面,每月月租500元。还要给管理部门交纳部分押金。就算门市租到手了,用什么钱进货呢?

用我现在的思维判断,简直是神经错乱的决定;如果向夫人表达呢?肯定会是语无伦次,辞不达意。

但,我夫人最终还是拿出了3000元。

我告诉她一个幼年听来的故事。是真实的事。我们老家有个赌徒,把自己输了个精光,便要新婚不久婆娘把嫁妆卖掉,去再押一碗。婆娘听了大哭,死活不肯。他对婆娘说:“如果我都没有了,你这些嫁妆留着有什么用?”婆娘一听,想想有理,只好从了他。他卖了婆娘嫁妆重赴赌场,碗碗胜算,一夜之间赢了一万块。这一万块在当时的乡下可是个天文数字呀。他当夜便带着婆娘远走高飞了。结尾是由我本人通过想像补充上的:“从此,男人再也不赌博,他们生了儿子,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我处心积虑想到这个故事,这是我这个赌徒最后的一点本钱。记得在半夜里推醒了夫人,给她讲了这个故事。她连一点反应都没有,也许她根本就没听。到了第二天上午,意外的,她从银行里取出这笔钱。这笔钱对我们太重要了,使我记忆深刻。她在南园大门左边那片水杉林里交给我,装钱的信封留有明显的汗迹:“钱都在这里了。我还要去校办送材料。”表情平静而决绝。我接过钱,手在发抖,身体打颤,喘不过气来,轻轻的一匝钞票重若磐石。

 

6平米的批发书店的确开了张。我是怎么筹到一些书刊的,到现在这十多年的记忆里,依然历历在目。记得南京市新华书店有位退休的业务员,做文化市场的管理者。到我们的书店盘查。摇摇头:“你们家店门的书多是存货,这样做下去是没得戏唱的。”

没有钱没有什么过硬的关系又想去赊销,怎么可能有好货呢?就是这些存货也来之不易。在开书店前曾在西安断断续续呆了两年。我这个南方瘦弱的小男人,被西安人古道热肠,还有他们遗有大都市的气魄,以及那种救世主的处世为人态度所吸引。与一家印刷厂的厂长和生产科长相交甚好,时常被他们带入圈子中,无拘无束做自己人。这工厂下设一家八一书社。经理过早就谢顶了,但从左边处有一绺长发,滑溜地压过头顶,很艺术地遮顶。西安人喜欢叫人一个姓,他也不例外,常简短而表述清晰叫唤我。我们会去小摊上喝点小酒,然后去我的住处“品”上一会儿,他连打两个饱嗝,摇晃地推他的一辆载重自行车,撩上座板,“吱呀”地回去。他给我配了一批书:“卖完给钱,卖不了退回,做个本儿。”他利用开会的时间,视察了我的书店,给了一个开张祝贺的红包。他发的书把这6平米的地方填满了。

只是书有些陈旧,装样子还行,销售起来可不易。

《读者》一直在市场上作为畅销书,货源紧俏。我如果想打翻身仗,只有打打《读者》的主意。之所以敢打《读者》的主意,是因为还够得着。多年前,时任总理的赵紫阳先生发出一个“资源整合”的号召“横向联合”。我们当时这种文化单位莫明其妙跟进。怎么去行动的呢?策划当时5家颇有发行影响的杂志分东南西北中“横向联合”起来。我们处在中部,由我们发起,也由我们牵头。我们圈定了西部《读者》,东北的《共产党员》(当时发行200多万)。由辽宁的《共产党员》介绍东南的《民主与法制》,当时它影响大,牵涉敏感官司多,使许多单位和权位者头痛。为什么如此有底气,这家杂志社社长是原上海市办公厅主任。南方我们选择《黄金时代》。这家青年刊物,十分善于经营。比如广州一个高架桥开通,他们伙同团省委的有关部门,组织一帮青年敲锣打鼓在高架桥上走了一遍,半天赚了200万。

这种松散联合似乎并不利于资源整合,维持了两年,《读者》率先退出,理由是他们打算与文摘类杂志进行优势互补。这个联合体除了响应上海《民主与法制》做了一个枣红色的猪皮包,把5家刊社的名称排印上去,开了两次年会外,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合作。

我一直与《读者》的老总保持着联系。他们多次叫我小鬼头。在他们眼里我是那种机灵而又会折腾的年轻人,善于胡思乱想之徒;也许少危及别人,我便属于他们这些正统派尚可以容忍之辈。

电话打过去。对方想了一会。思考时,轻轻地“嗯嗯”几声。然后决然地说:“这事儿,我们就不管了,你与锦州邮局去谈吧。我们全部让他们包销。”便给了我一个电话,我找到了当时的业务主管,后来称呼为李大姐的人。她快言快语:“你与读者啥关系,还是他们老总介绍来。”我如此这般说了一遍。她听后,当即就发了货,什么合订本,精装本,各发了一批。使我这个气息奄奄批发店有了拳头产品。我这个6平方米的书店,被客户称之为“读者的。”于是,我灵机一动,在注册时,改名为“江苏读者书社”。

这点小有起色时,我开始满怀希望地面向未来。

 

有一天,我们这个档口来了个寻找合作的人。生意清淡,大家有闲功夫和他扯,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我注意到他在一个门面上会和业主拉瓜半天,他嗓音嘶哑而富有激情,使他原本没有一点磁性的声音钝且锐,显得格外刺耳。我无事,在不远处瞧着这份无聊的热闹。他身体瘦削,竹杆似的把自己身躯拉扯得很长,一付长型脸上瓜皮般倒扶的头发。身着正规而拖沓,像放在废弃屋子里的一件存货,给人灰蒙蒙的那种脏样。身旁有一胖子跟班,携带一只老式灰色皮革包,皮包印制当时被称之为雄伟的南京长江大桥。这只包绝对是文革初期的产物,与他此时打扮绝配。由此可见此人的落泊。

大家尽管有闲心和他吹吹牛,但大体上不把他当回事情。我发现几处业主往我这边指点或者向我这边努努嘴儿。正好奇间,他面呈几分兴奋之色,碎步般地急走而来,表达了对我无比的谦卑。见我,热情的伸手:“哎约,大哥,他们都介绍你了。”见我无动于衷,他收回手来,一点也不觉尴尬。继续说:“我是个没有文化的人,搞书这一行,没有文化可不行呀。他们都介绍你的,你是知识分子,大教授,有学问的。”他恭维一番,见我几分受用,忙凑我近些:“开门市赚小钱,制书可以赚大钱呀。”我微微点头,他见自己的观点被认同,深入地说:“我就是要找人伙同制书。”发出“咯咯咯”笑声,我很不习惯男人如此笑法。他探头探脑地说:“进去说个话。”我不太配合,便收回举动。对身边的胖子跟班说:“打开让老师看看,让他知道我的决心。”胖子跟班应命吃力地拉开鼓鼓的皮革包,满满地存放着一叠叠钞票。我飞快地盘点一下,怕有20万?有50万?我的身体浑身像被电流击中了,一时做声不得,动弹不了。

他见这包里的钞票制造了如此强烈的效果,尽管有些得意,但依然谦卑地压低声音:“大哥,我是苦于没有文化呀,这个制书的利润丰厚得不得了。” 尽管我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我当时不知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受了刺激。想必是这辈子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现金,使我当时失态了,自傲而自卑的我产生了极端的逆反心理。这时文学作品里的如《钦差大臣》,还有《皇帝的新装》之类的骗子们纷纷冒了出来,控制了脑海。一个人带如此多的钞票向人炫耀,必有图谋。我狠狠地挥挥手,让他们快点走。我不和陌生人来历不明的人打交道,更谈不上合作。他意外自己制造了如此相反效果,愣在一边,嘴巴张了几下,说不出话来。最后吃力地说:“大哥,你可是个高傲之人。”

见他走远了,为我莫明其妙自尊心后悔极了。

晚上,我向夫人报告自己见到如此奇怪之人,并坦诚了因为可笑自尊心作祟,使我失去了一次发财的机会。哪知夫人肯定我的行为:“现在社会上什么人没有?他也许是个抢劫犯,来洗钱的。所以,我们还是安稳的好。”我想想也是,便放下心来,不去理会白日那一幕。

过了两天。文化市场管理办公室让我去一趟。那位新华书店退休的管理者说:“有个做坏事,也做规矩事的人求我给他担个保,要我来牵个线,他看中你这样正派人。我的意思很明确,你不妨和他有个接触,他路子多,和他做规矩事体,还可以教育他。但不要碰他的坏事。”他发了话后:“你们这些读书人,又想正派又想发个财,怎么能成?”

我明白,是那个叫我“大哥”和“老师”的人动用上了他。

过会儿,他敞开衣襟,急冲冲而来:“大哥。领导打了招呼吧。”他样子大有征服人的成就感。

我再次见他,心情复杂多了。但决定克制自己的不良反应和他接触,“别折杀我,你比我大多了,就不要叫大哥了。”

他忙不迭地点头:“浓上海人的叫法,今后多叫老师。”

他环视了我那小得可怜的书店,摇摇头;“这个办法,不是个办法的。我来帮你调货,从中刨两个扣吃吃饭可好。”他一下便击中了我的软骨,我自然不得不放下架子来。他带我到公用电话亭给长沙和徐州等几个他相关客户打了电话。电话里申明几次:“我现在找了个有品味的朋友。这是正派人家,发正版货和新鲜货,算我的。”不几日,货便到了。见到一些书刊,我查看后,发现尽管是正版图书,但是打插边球的玩艺儿,典型的二渠道的产物。

销售状况慢慢好了些。

 

和他接触颇有戏剧性。他对我这个3000元开张的批发店,一时有了决定性的影响。

尽管书店开得很艰难,不出几个月,我仔细盘查书店,发现赚了一点钱。想到夫人在南院大门边取出那点防生保命的钱来,在水杉林里汗迹斑斑地交给我,便心酸得不行。我把这点小有的赢余,拿回家去,如此这般表达了她英明的决策,终不至于空手而归。

她看了钱一眼,表情尽管是淡然的,但晚上特别做了平时难得的好菜,表示了对我的慰问。这以后他渐渐地来书店多了些,周末基本上就打理在书店了。那时孩子尚小,她把孩子带到文化市场,孩子常睡在闹哄哄的门市旁。太阳西下时,直射在她的小摇篮间。因为忙碌会忽视了孩子,发现时女儿睡得一头的汗。

为了把账做得规范一些,她特别请教学校财务处的熟人,结合自己的一套方法,做成了独著特色的账,使来往的书商们,对我们提供的清单没有半点挑剔。因为她的努力,我们建立了较好的诚信,货源多了起来。我注意到,她每次给货主汇款时,必定会写“按我们经理的指示”。这些信是我不经意中发现的,我见她在细节上的认真,又觉得有些滑稽,常会偷看她写这类十分抬举我的信,一个劲地偷乐。某次,我忍不住大大地笑了她一通,她见被点破了,有些娇羞,给了我一个认真的理儿:“我现在以书店的财务人员身份给人汇款,就应该是按经理的指示办事的。”这些细节确实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上海书商来后,见到她,便顺从我小弟的叫法,称呼她为大嫂。叫得她有几分眼热。她凭女人的直觉,认为这个人是个善良之辈。同意文化市场管理者的意见,只和他做规矩的事体。

我们因为意外地接触到了上海书商,他调了一批较畅销的图书来。使那些先接触的小小业主心里上大大地不平。这笔财运是他们放给我的,也为他们眼光不准而悔不当初。于是,他只要出现,档口熟悉和不熟悉的业主围过来,像认识了他多少年似地亲密。这时的他自然也与那些业主打得火热。他会卖弄的拿出手机来,给一些客户打电话,帮这些小业主调配书刊。每次来后,见我时挪到最后。

我于他已经无关紧要了。

尽管我们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依然对我小心翼翼的,寻找理由解释个不停,给我印象虚伪和委琐。但他丝毫没有意识这点,还无不得意自己生意之道。他先要找一个正派的人家做引子,给他们家发好的书,产生些影响后,便看菩萨点颜色,给想快速致富的业主发些没有号的非法书刊,给铤而走险的人发淫秽书刊,给有些喜欢鱼目混珠之辈,便发些艳情类的小说。发给我们家的书呢,绝对正品,绝对正版,他见到我就知道我是正派人,见到我夫人才知道她才是最有品味的人。但他说归说,却常常管不了自己,被其他业主拉去喝点小酒,几句得体的恭维话,他便豪气一发,操起电话便打,给我们的货源便分散了。

我们尽管生气,但又无可奈何。其实,我们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他是生意人,应该和许多人做生意。

这上海书商喜欢丢三拉四的,常常手上拿着东西却满世界找。尽管挣钱大胆,但太多疏漏,使那些贪小便宜的业主常因为他账目不清而蒙骗他,或者翻脸不认账。

他因为在我们心目中建立了地位,便试图影响我们,对我们经营方式多有抱怨。他认为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我们信誉这么好,卖点黄书会赚出正版书的几倍的钞票来。但我们却咬紧牙关不肯这样做。

在编辑书刊方面,我们与他的一些构想冲突。他会花上几千元,买上一堆垃圾稿,让我给他冠上一个什么《茶余饭后》的刊名,拿到一个非法印刷厂去便上了机。我看到这些垃圾稿件,产生抵触情绪,觉到编辑这些东西,会弄脏手。他气馁多次拿来稿子,不得不无奈收回去。

他看出了我的冷漠,我们关系因为货源少而慢慢中断了。

 

这间期发生了一件事情。使我们关系发生了根本性的转折。

他打算把我的书店余款结算完毕。我们兑完账,列好清单,要支付3万元。我从银行取回钞票,下午他来取款。他如约而来,我大致对他说了些感激的话。毕竟他在这段时间帮我们支撑过书店,使我们营业额有所攀升,不至于在同行面前太丢脸。他见我说得诚恳,也投机地和我说了些什么。他因接个电话,便急匆匆离去。到了书店打烊时,我惊讶那3万元钱,用报纸裹着,放到我们登记算账的条桌上。我难以想像他怎么会忽视了结算的钱。看看他墨迹未干的收条,还有我们的兑账单。我肯定地认识到这3万元钱,他是已经拿走了。

但是,3万元又确实在我们桌上。

怎么办?

我当时想想这人粗心得可以,特别来收款,居然钱用报纸包上,不随身携带,却放我们书店里。我想他等会儿必像漏网之鱼逃生之鸟急匆匆地奔来找钱。我只好耐心地等他来取款。文化市场业主们一家家地关门,拉关铁栅门时发出刺耳的声音。我颇有点成就感地等着他来。到了文化市场档口所有门关上,已经空无一人,他依然没有出现。我只得把3万元钱拿了回去。

第一晚我们对3万元钱没有丝毫想法。只是以为他晚上会打电话来询问。但他没有半点音讯,只是觉得有点怪了。

第二天我又把3万元带回书店,也没有见他半点踪影。

当时我的小弟,带着他的女友从海南来。他们境况不好,只有帮我们打理书店。本来也没有把这笔钱当成意外之财看待,但昨天书店关门时,上海书商没有回转;晚间他也没有过问;第二天,半天快过去了,他还是没有吱上一声;下午到了,他依然没有消息。

可以这样说,这人钱太多了,记不清了。或者说,此人太烧包了,收款而忘财。这笔款项应该是我们一家意外之喜。

小弟提出:“搞了它。”

这个念头冒出,我的心就有几分活泛了。

他的确很有钱,有他皮革包为证;他钱来得非常容易,他随便几个电话,货就发到了业主门市上,每家从中刨上三五个扣,一笔货款从中抽出少则三五千,多则上万钱。据我估计,他在我们这个市场发的货,每月就有纯进账的好几万。控制几个市场,他月收入肯定惊人。他自然不会把这几万块放在心上;如果放到心上了,怎么到现在都没有反应呢?从这三点分析,这笔钱没有必要再给他了。何况兑账清单,他写的收款条已经躺在我的抽屉,可以以此为证。

“搞了它,搞了等于白搞,不搞等于白不搞。”我对自己说。

我们太需要钱了。书店在此,经营得实在让人气馁。别人家新书不断上市,营业额几千上万,我们书店只是在几百元之间回旋。已经做了大半年,折腾来折腾去,钱没有赚到,陈货倒惹了不少。老婆孩子齐上阵,弟弟弟媳守着门面,老父晚间还要搞个夜市书摊。一家人忙出忙进,其结果所剩无几。这笔钱应该是对我们苦难生活的补偿。

我夫人不肯为此事多发表评论,只是说:“留下了它,我们这辈子再怎么过?”

到了第二个夜晚,身边的夫人安静地睡着,轻轻地呼吸声小小平和地起伏着,我却被这笔钱烧得辗转反侧。

第三天到来。我们谁也不提这笔钱。它的遗漏,弄得我们一家人心身疲惫。我们欲要截取它,却又因为我们这善良的本性,将会终生为之不安;还给他,此人的粗心让人愤怒。

极度矛盾中。只好撂置一旁。到了第三天晚上,他终于有电话来。多少有些着急的说:“出事了。”3万元没有了。我让他回忆一下,是什么环节出了疏漏。他和我探讨起来,上次取款时,我们这个文化市场里,他去了三个人家,有三个疑点。他明确认为我们家可能性不太大,按常理他在我们家拿钱,会叠放好好的。再次,我们是正派人家,如果发现他丢了钱,会通知他的。他断定肯定是丢到其他门市上。“呵呵呵,我这该死的记性呀。”

我平静地告诉他。3万元钱确实遗在了我们的书店里。他有几分不相信地大叫一声:“哎呀,我这个该死的记忆呀。”他随即说,“我以为这笔钱彻底黄了。你们肯承认它还在。”

他不知道我承认了这笔账后,就可以安稳踏实地睡个好觉。

时间又过了三天,他派了那个胖子跟班来取款。觉得此人太轻漫人了。我恼极,翻脸不肯认账。小弟对胖子跟班很恼怒,说了许多气话。对我的认账冷嘲热讽为“书生行为”。大骂这个上海书商完全不是东西。对方当即感到了自己的失礼,连连“粗心粗心”。赶快叫胖子回去。他明天要亲自来,带上好的酒而来。

我回去把事情始末向夫人讲了一通,大大自嘲了自己的愚蠢。委婉地批评如果不是夫人态度坚决,这笔款早已易主。搞了等于白搞。哪知夫人不为之所动:“人是为自己而做的。”

人老了,经了许多事情。老父在事前很有见地对小弟预料了结果:“你大哥摇摆不定,你大嫂态度坚决。”

又过了两天,上海书商终于来了。带来两瓶红酒。小弟大叫着说:“我还以为你会带茅台酒来。”老父很睿智地看看我。我解脱似地漠然了这些。他中午请我们一家用餐。记得我一言不发,这顿饭吃得冷漠而生涩。还好,有老父在,他做了一些调和,使氛围不至于尴尬。

 

我甚至相信人的任何行为,都将有回报,只是时间长短。

上海书商在以下的日子,他动用了他所有的关系,为我调货。甚至让我直接和这些书商打交道。我顺利进入他的黑圈子,才知道他和全国当时打击得很厉害的“黄源”书刊,淫秽画报的非法制作者都有联系。我面对他敞开的圈子,像个初吸海洛因者,恐惧而又兴奋。这些人个个都在做一本万利的生意,只是本人缺少这方面的胆识。

而这些非法经营者,之所以接纳我,其原因之一就是因为我不贪财,人正直而善良。我觉得他们这种心态怪异可笑。长沙的一位大“黄源”书商开导我:“你不是我们这个圈子里的人,但我们还是信任你帮助你。”他言出必行,从其他正派书商处帮我调剂一些货。这些货源,是他把自己的“非法书刊”和别人的“正派新货”以“码洋”相换,调入我的书店批发。如果说把这种行为当成洗钱,必不为过的。

我的真诚彻底地感动了上海书商,他决定对我这种如此死板之人开导。他和我老父分析。我在文化市场名声甚佳,谁也不会怀疑我与 “黄货”有牵连。他用上海话说道:“人无横财马无夜草嘛,这些不妨做做,做做。”他认为此举来钱比做小小门市强之百倍。我们只是利用自己的清白名声接收一下,他便会让一些地下书商很快分散。他开出的回报率很高。不久,他背着我发了一批盗版的《金瓶梅全本》。文化市场集中下货时,这批书被野蛮装卸摔破,我看到蛇皮袋破损处露出的书名,吓得浑身哆嗦,血直往头顶涌。好在文化市场的业主,各自认领自己的货,没人在意我此时的失态。我当然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忙打电话给他:“两小时内如果不把这些东西领走,我就举报。”当时在石家庄的他,果断地用了半小时取走了货。他拿走货时,我取了一套,至今还保留在我的书架上。

事后他给老父一笔惊吓费。从此他再没敢策划类似的事情。

他觉得本人做书的优势没有发出来,这是大大遗憾的事情。如果不做黄书,他尚能理解,这不是正派事情,正派之人有顾虑,何况迟早会出事。比如他自己,只要赚到了钱,立马转向。买书刊号,购置垃圾稿件,寻找正规印刷厂,可是书从他手上制作出来,基本上是滞销品。他原以为找了我这个好参谋,可以大张旗鼓地合伙干。他那时多次提出由他投资,我只是做文化方面的事,我们便可以半分成。可是,我不仅对销售黄书没有胆量,对和出版社刊社的合作出书一样无动于衷。

这时,他借用了一个非常生动的例子。广州书商策划的《万恶淫为首》。这一套2本书,是红绿封面,正热销中。他拿来启发我:“内容全是抄的,如你所说是垃圾书稿;刊号很正规,谁也无法找歪。人家高明处只是卖个书名,就如此赚钱。”这二本一套的《万恶淫为首》的书刊,不久繁殖成一套四本,甚至市场上还出现了盗版。他痛心疾首开导:“以你之能力,做出这种书刊,水平是绰绰有余的,可是怎么就入不了你的法眼呢?”他不知用什么方式和那位如日中天的广州书商挂上钩。不久在他极力撮合下,我们在南京见了面。

串通好广州书商和我见面时,他一阵紧张。他觉得我脾气太硬,个性太强,不会园通。但别人是大成功者,我们是来学人家之长。因为他文化水平低,想学也学不上,只好把我推举出来。他领着我,没有半点把握,最后反复劝告:“见到别人,低下三分头,他发点货源给你,也是抬举了你的书店。”我那时十分热衷蝇头微利,他说到我的心坎上。

他这见面前的叮嘱,狠狠撞击了我,使我想端的一点虚弱文人架势,由此崩溃。

其实,他的担心是多余的。他陪广州书商从广州来南京的途中,把我至上而下地介绍了一个遍儿。他的撮合,效果十分明显,我们一见如故。广州书商谦虚告诉我,他曾是个狂热的诗歌爱好者。还说了些你混迹于我们这个行业中,可是作为我们参照或者良知之类的话语。

他当即打电话安排,给我配发了一批货。这倒是我最需要的。

其实我发现上海书商很会照顾人的。他比我要大出十余岁,广州书商在他那里,只是一个小子辈。他对他非常服帖。和他一块出行,他总是在前边为广州书商开路把门,俨然像一个忠实的家臣一样。和广州一块见客户,便端茶送水,然后垂首而立,他绝不敢主动端坐,俨然如守职服务生。他的谦卑大有成效,居然把忙碌之极的广州书商哄骗到了徐州他的客户那里。我本不想陪同前往,他好说歹说,使我亦无法拒绝。上了徐州,广州书商转了一圈后,使返南京,然后飞回广州。别离广州书商后,我忙问他用什么妙法,把如此傲慢之人围着他团团转的。他呵呵一笑,有几分得意:“投其所好嘛。”他告诉我,广州书商得知徐州书商处,有个长得水灵下岗的女工,不是那种对外接客的暗娼,非可靠之人非有地位之人不肯相见。一时大为好奇。他总结自己的小有成就:“你说他还差个什么?年轻人嘛,就好个色呀。”

他随后看我:“对别人,我都有几分办法,对你我一点法子也没有。”我笑笑说:“此话太抬举我了,其实我早就被搞定了。”

 

真正接触书界,上海书商应该是我的导师。

他那段时间满世界带着我,并以带着我为荣。他是属于那种见面熟的人。见到同行,搭上几句话,便把我介绍一遍,把我夫人介绍一遍,强调她把书店的账做得好,特别把3万元事迹介绍一遍。他结尾时总会说:“这是我一位最有品味的朋友。”为我在这个领域大做宣传,使我信用倍增。

他和我外出,一反上海人那种精打细算的作风,常常会为我买单,其理由也是我放弃这3万元钱。他为我做任何事情都是值得的。起先弄得我多少有些不安,然后不太好意思,慢慢地就心安理得了。

我第一次随他去郑州开书刊订货会。我的记忆是和两次乱七八糟的事情连在一块儿。当时的民间书界,其成份复杂,多是一些社会底层颇受压迫者,闯荡出来的一条求生之路。当他们富裕之后,往往难以把控自己,吃喝嫖赌无所不干。这一次,便使我大开眼界。商丘有一书商老儿,用宾馆的红塑料桶,装满半桶水,挂在自己的勃起的下体上,在宾馆房间里来回走了一圈,赢得了狂热的笑声,使他的书源大涨。我当时在场,被这一行为刺激得睁不开眼。到了晚间,上海书商要带我看“活录相”。那时在改革开放初期出现“活录相”,碰上严打,被捉去砍头,没有人会心存疑义,只会叫世人拍手称快的。这种犯杀头之忌,就是一位圈中书商当着同行的面与暗娼进行性表演,观者必须交纳50块。围观者多是圈子中人,范围较小,不会超过20人以上。就是说,半小时性表演者除了支付暗娼300元性费,100元观摩费后,他可以净收入500元钱。钱多少倒不在意,主要是玩者和观者,享受到了刺激。他带我去,我想也不用想,便坚决拒绝,他不再强求。见我如此认真忙解释说:“别太认真,找个乐子呀。”他出去后,半夜才归。我被开门声惊醒,假装熟睡不理他。第二天,他特别把性表演者指给我看。他招呼道:“朋友,侬昨日快活不拉。”并把我介绍给他,最后没忘记一句:“这是我最有品味的朋友。”

在这些书海里,我只是一条小鱼,在浅滩草丛中试试水。他也带我到过文化市场非常活跃、书刊订货会规模盛大的广州。他打电话给那位广州书商,广州书商忙碌,让他找自己的部下。是不是冷漠的口气,还是对方已经淡忘了他,他莫明其妙生起气来。狠狠地骂:“有么个了不得,不就两钱么。”我们找个小酒馆,吃点小菜喝点小酒。

广州书商招待了八方来客,恰恰把他给忘记了。他得知后恨恨地骂,觉得广州书商小人得志,今后必招报应。这完全与他过去做法判若两人,我觉得他小题大做,不以为然。事后他感叹:“天堂有路侬不会走,地狱无门侬偏来。”

他一夜未归,第二天见门,样子十分兴奋。告诉他在总统套间呆了大半晚。干了些什么呢?他嘻嘻直笑。告诉我总统套间里发生了一件事情。一个娼女嘞,打来电话,问愿不愿打炮呀。总统套间有十余人的,接电话者便说:“愿意。要连续打炮行不行。”娼女开价2000元。他描述道:“在卫生间,他们。就这样进去一个,出来一个;进去一个,又出来一个。好玩好笑死了。”我忙问,他参与了没。“脏死了。”又补充说:“我想把自己当个人看的。”

到了下午,他帮我买了一张卧铺票。他自己买了一张去长沙的票。到长沙后,随后拖了两卡车“人体摄影”、《金瓶梅全本》、明清艳情小说回到上海,三天内行销一空,净赚60万元。但他并不开心:“我说不清楚什么时候被丢进去。”

 

我对他有了更深的了解,是他坚持邀请我去上海。

他知道我不想白去,给我组织了一批货源。我便和他同行,购车票时,他坚持要给我“打票子”。只有这样以示他的邀请真诚有效。一路上,他畅所欲言地谈开了自己。其实,他最初只是谋到了一二本“黄书观观”,“就是那种写搞呀搞的,让人无聊时消遣的。”看完“黄书”后,想废物利用,把它带到了火车站,有意兜售,那见的人用几十倍的价买走“黄书”。现在看来没有什么,当时如果贩卖被抓,定是几年徒刑。他觉得这行业肯定有戏,便钻天打洞查找货源,其实并不难,很快便找到了。然后昼伏夜出,身背一个包裹,看看两头没有城管,便摊开书刊,神秘兮兮地叫卖。结果比正常的累死累活的收入高出多少倍来,自然一发不可收拾。

这些情况不难想像的。我问他做书前做些什么。他说在一家大工厂里,属于根红苗正的那种人,一旦时间红得很,思想上没有半点私心杂念。有了这个本钱,在当时便有了号召力。一时成立了组织,成为头头之一。当然在清理“三种人”时便被牵起进去了。他也就没脸回单位工作,成为社会闲散人员。离开单位的那段时间,异常痛苦,觉得由一个被人尊重的领导成为一个被隔离审查的人。“人这一辈子,说不拧清。”蜕变的过程,就是这样开始的。

他对我说话时,从来不曾遮掩过,往往坦率得可爱,但说到这段经历时,他却字斟句酌,颇费思量的。说出这些后,长吁一口气,吃力地总结道:“不说也罢。”与他一惯性的表达方式相悖,引起我的好奇,我几次追问,他再也不肯谈这方面的经历。

谈到自己婚姻上,他也表达了自己的痛苦。他和老婆没有共同语言,孩子也不听话。现在虽然住在一块,已经没有在一块儿啦,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去“打离婚”。孩子被她娇生惯养,“宠得没了名堂,读书太差,今后不会有什么出息的。”因为说到痛处,便引发了人生观感,他说:“不要看我神龙活现的,我是个没有前途之人。其实,人生就这么回事了。再怎么干,就是那丈八长的地。哦,现在连这点地也没有了,只有一个小小的方格子。”

他称赞自己的老婆很有生意经,他倒回的“黄书黑书”,他老婆是众多下线之一。他和她的账目一清二楚,绝不打搅的。几年下来,他老婆不露声色地攒下了几百万元。“这个守财奴,如果我要拿点款,她也要打借条,还出高利息的。”他尖声评价:“是些什么玩艺呀。”他抱怨一会儿,又独自笑了:“她也很可怜,舍不吃舍不得穿,钱到时留给儿子去挥霍。”

在他絮絮叨叨中,我们便到了上海。他带我先去联系货源,他认为如果不给我把货源弄妥,我就不会安心和他说闲话的。其实,也如长沙书商一样,他的货被卖了后,别人一时难以支付现金。他只好去对方书店挑书,钱货相抵。我们挑好书后,带到了他们家。见到了他老婆,他如此这般地把我做了介绍,结尾依然不忘 “这是我最有品味的朋友”。他介绍期间,他那戴着玻璃瓶底眼镜的老婆一直对我表达着尊敬的笑。等他说完,他老婆说:“他说了你无数次了。”晚间,他老婆一定留我在家吃饭。等待用餐时,他让我给自己的儿子谈谈,希望他认真读书。我想他老婆很会算计的。

吃罢饭,他有些感叹地说:“我老婆不善言词,从不会给别人做饭的,但今天破了例,人要活得高尚才够格。”他叫来一个小帮工,领我去仓库看看。仓库一开,映入眼中这些书刊不是盗版,就是非法出版物,我一本也卖不了。他也没有坚持。趁小帮工给我介绍书时,他伸手摸了她胸脯一把,小帮工瞪了他一眼。他忙嘻皮笑脸地说:“我有钱呀。”小帮工没再理会他。我见他这个小动作,想到他随我们一同去张家界开书刊订货会时。因为请了客,服务员差几毛钱找不出,他便摸别人屁股一把。服务员正要发怒。他忙说:“钱不找了,摸一下抵掉了。”噎得服务员说不出话来。

 

渐渐地,他和我之间疏远了。疏远的原因其实不言而喻。

先说他的那只“文革”皮革包,那段时间,它常常被塞满了钞票。慢慢地,塞钞票的包变成了一只不大的双肩包,有点上了年纪的人背着双肩包行走,总不如年轻人背得活泼自在。他就这个问题对我作过解释,因为太爱忘事,又少跟班,提包总会弄丢,挣的钱漏到不少,改由背包理所当然,何况是儿子扔掉的,空放着可惜。

不久之后,他随身带的腰包了。他指指腰包,“这包好呀,与身体紧密相连,绝对不会丢钱了。”

间隔有段时间长了,在我几乎忘记他时,他出现了。我请他一块吃饭,他身体上什么包也不存在了。我一时感到他的不顺眼,但不知所以然。等吃完饭,才恍然大悟,我提醒他:“你的包呢?”我认识他时,他是与包相连的。

他见我如此大惊小怪的,一时笑了。忙把腰间的皮带抽出来。“看看,这里边有什么奚巧没?”我翻开他的皮带来,皮带是夹层的,很厚。隔上一段便有一个小嘴儿,里边塞着弯曲的钞票。他十分欣赏自己这一发明:“钱放在这里,从此以后再也不会丢了。”

其实我们这些文化市场的人都心知肚明。他的货源被卡断了,长沙的那个书商是他最大的供货商,人被抓,窝被捣,还在顺藤摸瓜。不久,郑州的供货商潜逃。慢慢的只有邯郸一个可以进货处。坏消息不断,那些贩卖“黄货”大小书贩,不是落网就是纷纷洗手不干了。即使有货来,也无法找到分销商了。

他不知用什么智慧逃过一次次地围追堵截。

我把书店转给小弟经营,淡出书界后,他亦很少和我小弟往来。某一次,小弟有些兴奋地告诉我,他来过了,“不知几落泊!不知从什么地方搞了一批书来,样子看上去也不会好卖的。我同情他,给他结了现的。他连声大哥大哥地叫我,可怜。”他向我描述时,是否会想到过去那3万块钱我不得而知。但我听后,只是看了小弟一眼,他没再言语。

人的命运有时是不可以逆转的,他终没能逃过最后的劫难。

上海另外一位书刊老大告诉我他被抓的消息。

当时,书界拉网似的打击已经过去,他东躲西藏总算松了口气。这时手头很紧,去找另一个漏网者结点钱用。被警察双双堵在门口,警察并没有带走他的意思。他精明地表达了与这事无关样子抽身而去,却在拐弯时失控地逃命。警察见他如此,飞奔而来抓了正面。还好,他的证据多己被消毁,判刑两年。

2004年,我请假去上海,呆了半年多,与上海过去的新老朋友有了交往。我便开始打听他。关于他的消息不断传来。有的说他已经转向,而且转向转得很成功,请看上海那些广场上的活动厕所,都是他开发的。有的说他和老婆开发二手房源赚了很多钱。大家羡慕此人精明也会折腾。

他终于给我打了电话,并抽空来见我。这些年过去了,他几乎没有变化。我甚至认为他的皱纹没有多长一根。他忙摇手:“头发是染的,有些老了。”

我们在上海中医学院旁的餐馆喝点小酒叙叙旧。我问:“听说上海公共场所的活动厕所是你开发的?”

他回答:“有这事。”

我问:“你和你老婆开发二手房源赚了许多钱?”

他回答:“有这事。”但他同时叹口气:“一言难尽。”

我们吃了一道明火煮的汤菜,汤锅是用一种特殊的纸做成的隔热层。他盯看了许久,“这个纸今后会畅销的。用纸做汤锅,新鲜玩艺,赶快开发,必会赚钱。”

想到从前他从“黑书黄书”中赚了钱,便会转向书刊的规范化运作,只是鉴赏力不够,文化水平不够,始终没能成功。现在,我发现他对隔热纸的如此热衷。

觉得这些年过去,他的思维依然敏捷。

  

2006311日星期六


 

Copyright 2002 FZM129.COM All Rights Reserved 冯知明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