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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眼睛是不真实的

 

从幼年到现在,我一直都是在真实与虚无中徘徊着。

世上很多事情都是我们亲眼所见,但是谁能说它是真实的呢?

在幼年时,有几件事情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出生在那种十分贫瘠的农村,家里弟妹过多。我的外婆是一个非常出名的巫婆,经常有人找她治病,并会送一些廉价的食品对她表示酬谢。所以外婆的家成为了我们弟妹向往的天堂。在十岁以前,我大部分都是在外婆家里度过的,那个时候“文化大革命”尚未到来,外婆专门有个房间放置神位和用于跳大神。她轻易不会让我们进去,我对那个地方,充满了恐惧和好奇,有时会忍不住进去。我还记得有一次要进去的时候,房间里居然有一大一小两匹木马,跳跳蹦蹦地向我走来。惊慌退出,当晚吓得发烧。

我看过外婆跳过几次大神,甚至我看到她能跳到半空中的情形。我在《四十岁的一对指甲》中写到的那一段两巫比斗,其实是我幼年亲眼所见的。只不过我当时是骑在舅舅的肩头,而不是在母亲的肩膀上。

在近十岁的时候,我在某一个夏天,村东头的草场上,在太阳落山之时,夏日里,黄昏后有一个较长的时段,见不到太阳,但天空又特别明亮。我带着一群小孩,在草地上放牛,并玩着打斗的游戏。这时来了一群穿红兜的小孩,跟我们一起玩耍。我们还以为他们是侵扰我们的邻村孩子,便一拥而上,把他们冲散了。坐在草地上的一群小女孩告诉我们说,刚才见到的是鬼娃。我们吓得哇哇大叫,连牛也不管了,扑腾地爬过水沟,逃回家去。

乡下秋天的夜晚,月亮异常明亮。我们往往在这个时候玩耍,会做一些游戏,比如捉迷藏。乡下每家孩子比较多,自然生长能力很强,有时就会睡到一些草垛里,家长也不会管,半夜睡醒了,就会迷迷糊糊的回家去。我就有过这样的体验,在我们家巷口,见到过一条长长的穿行影子队伍,第二天年老的人告诉我,那是“过阴兵”,千万不能在站在巷口当中,以免被冲撞了。如果被冲撞了,将会生一场生死难料的大病。

有一年的冬天的上午,好像是雪后方晴时,有暖暖的阳光。突然一块砖上有影像显示出扛枪的队伍奔跑的情景,多年以后,我曾告诉过离我们家乡五十里远的分水镇上的一位老人,他惊讶地告诉我说,他也看到过这种红砖式的影像。

我们老家有一种说法,十岁以下的孩子,他们是开着“天眼”的,是可以看到异物的;但等到十岁以后,这个“天眼”就会闭合。因为家乡贫瘠,没有任何医疗保障,加之几个世纪以来,像我的家乡那种湖区,一直有血吸虫病肆虐其间。所以十岁以下的孩子,成活率一直很低;大人们对十岁以下的孩子,也不是很在意——在我的家乡,“过十岁”也便成了一个隆重的“活人”仪式。

我刚才所说的都是十岁以前所看到的情形,这些情形,它能说是真的吗?成年以后,我了解到,有些巫术是具备魔术性质的,加之儿童的眼光掺杂着一种想像力,所以,导致了我们的眼睛不真实。

我的幼年应该是处在一种狂热的共产主义运动阶段,当然我那个时候尚记忆模糊,但是很多情形通过我的祖父和父亲的议论或者回忆,有一个大概的轮廓。我们大队当时想提前进入共产主义。共产主义的一个标准就是老有所养按需分配,为了达到这个标准,把村子里的老年人集中起来,让他们坐上轮椅,轮椅下安着滑轮,在村子的祠堂旁开凿滑轮的轨槽,让老年人坐着轮椅上滑行。所谓按需分配,在吃大食堂的时候,有若干规定,比如夹蚕豆的时候,规定只需“骑马”不许“抬轿”(“骑马”是指用筷子夹起一颗,“抬轿”是指用筷子抄起几颗),这是象征意义非常强的共产主义运动。后来人们回忆的时候,都会心有余悸地说:“吃大食堂的时候,饿死了好多人啊!”

为了亩产万斤粮,在稻子扬花出穗时,把它移到一块田里去,使整个稻子都密不透风,并为了强调光合作用,彻夜吊起异常明亮的汽灯;为了强调通风的效果,就调来鼓风机对着密不透风的田地鼓风。我小时候给人一种胖娃娃的感觉,曾被人抱上“万斤”水稻田上面拍照。

我的父亲为了参加地区的棉花大丰收会议,连夜挖了一株疯长的“棉花树”(通常结棉花的株都要通过剪枝去顶来保证健康生长,像这样未经过处理的是不会长棉花,却会长成棉花树。)组织妇女们摘下其他棉株的棉桃,缝在这棵棉花树上,然后拿到地区去展销,并获得锦旗。

多年以后,我父亲提到这件事情时,我还记得他自嘲地摇头不止的样子。

这些事情在现代人眼里,是多么的荒谬啊,但是确实是真实地发生过。

一九七八年,这个年份,在中国历史上,有着某种划时代的意义,但在我们老家却发生了这样一件事情,听说某某神路过了一块农田,治好了一个瘫痪病人,于是成千上万的人涌上那块土地去拜神求佛,把那块地皮都刨了一层,将那里的土煎水服用,由此引发了几个乡镇四到五处留下的神迹。我的老家因为去拜神求仙,全村竟空无一人,我当时对这种情形表现出极大的恐慌感。过了一段时期,报纸上就会说一个目不识丁的女人居然能和宇宙人对话,懂宇宙语言,还有许多灵姑能从肚子里说出话来和死人通灵。慢慢地,气功大师流行于中国大地上,报纸上报道一些有名的气功大师集中在北京,以救大兴安岭的火灾。本人曾有幸去过一个广场的大会堂,接受过气功大师发功,进去之前,守门的人发给每个人一小片白纸,听说这小片白纸被气功大师发过功,拿着它可以接受到气功大师的气场。过了不久,气功大师果真让许多人一起摇头晃脑,果真让许多人痛哭流涕,顺手将前排的几位残疾人带起来,使之健步如飞。

这些事情都是发生在我们身边,在我们有判断能力的时候,我们依然相信它是真实的。

在我进入初中的时候,看过《皇帝的新装》,那时我牢牢地记住了这个童话故事,它总是在我的脑海里反复地回放。多年来,我面对着许许多多的集体的场合,感觉到人们说的非常热烈地却不是真实的话,而我一直试图扮演着那个小男孩的角色,现在看来,也不一定很对。我甚至相信他们眼中见到的也是真实的,他们表述的也是眼中所见到的,只是和我的角度不一样而已。

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无?从幼年到现在,我一直都在困扰中。

2007720日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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