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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母亲要在南京过年的。她也要求我回南京。我想就让她在弟弟那里过过春节吧,我安静地呆在武汉几天,还列了几个读书和收集整理一些资料的计划。
母亲不理会这些,她认为过年这事儿尽管每年都有,但也是个大事情。断断不可把我一个人丢在武汉过年的,她要回来陪我。年前半月,她便返回武汉,在妹妹处作了短暂停留,在我这里打了个转儿,便赶回老家的县城准备年货去了。
年前总是忙碌的,我到了腊月二十九下午才到家。听到厨房里母亲大声对我小妹说:“你大哥怎么还不回?快打电话。”我笑吟吟地把头伸进厨房去:“到啦。”母亲一见,喜笑颜开起来。
回到母亲身边,温馨多了,家的感觉便油然而生。母亲、小妹夫和妹妹的两个孩子毛头及小不点儿,大妹妹他们在深圳过春节,留下大女儿倩倩和格格,组成了今年过春节的阵容。年前,我特别让财务部的同仁给我换了一些元钞,便给母亲同时又给她几张百元钞票。母亲有点小爱好,合伙几位太婆打点小牌,她们把这牌叫“抠金”,是那种长纸牌,排列顺序为“上大人,孔乙己,化三千……”。这应该是中国特色的纸牌,只限于年老的太婆消遣了。我给她零钞,就是让她支付牌费比较方便吧。她接过这些元钞后,便把百元大钞还给我:“今年你又没有赚到什么钱,”她看着外甥们努努嘴:“她们也要打发。”我说“不要紧的,钱还是有。”她每次接我钱时,往往会问问我手头紧不紧。
晚饭间,我说年初三要去深圳见台湾人,说话时台湾人的电话便打了过来,要求改在珠海见面,告知两地并不远,我听后略有不快。但我是求人之事,只好应从了。也许是我脸色有变,她见我在大门外去接电话,忙跟了过来。安静听我讲完话后,我对她摇了一下手:“没事儿。”她得知我初一便离开,很感失望,但她没有半点阻挠之意。因为知道我们“弄生活”不易。我邀请母亲明天同回乡下老家,提前给父亲上坟,也看看老家的亲戚们。母亲便有些无奈地说:“又要像发鸡米的那样。”小妹随即给我列举一下,谁谁谁得多少的数字来。母亲说:“现今弄个钱,越来越干难,回去一趟,别人有个指望的。”她不说什么,只是微微叹口气。
我们县城老家,是多年前二弟买下的一个旧房子。因为弟妹们都离开了县城,它多半被空置着,房子破旧,但母亲勤于维修,使它尚能支撑。晚间,让我住在二层阁楼上。阁楼只有一个小间房,前面是一个大阳台,阳台上搭盖着油毛毡。我上去安歇时,母亲来阳台收东西,便特别叮嘱我:“这年关近,弄不到钱的人过不了年,便来做强盗,连吊在家门上的腊鱼腊肉都要偷的,”她特别指指阳台一角,“那里好上来。”见我不以为然,一定要扯我去看看。我只好随她,见下面是个厨房屋顶,上来可以搭个手,应该很方便的。见我同意她的观点,回到阁楼,指指门后,“小心被偷,一定要拴插销的。”我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一个这么老的儿子,都谁会稀罕呢?”母亲一点也不笑,正色地说:“这强盗蛮厚的,轻松不得。”我见母亲如此认真,便点点头。到了熄灯睡觉时,听见母亲脚步上阁楼来,用力推推门,见我闩着,便悄无声息地下楼去了。
第二天,母亲改变了主意。她要准备年饭,如果去了,我们就难得从容。我们只好随她。我开着三星车,带着我们春节的阵容,在分水镇买了两套鞭炮香表纸钱,先去父亲坟地,烧香祷告,知会父亲,说我们又来看您老人家了。父亲离开我们已经四五个年头了,时间丝毫没有消解我对他的思念,许多时候反倒更强烈。特别悔恨自己过去对他的鲁莽,后悔没有聆听其教诲。父亲离去后,觉得自己头顶的天地突然洞开而再也无法愈合了。他活着时我们没有觉察到对他精神上那种依恋,现在却永远地消失了。往往会忍不住想,那怕他的唠叨和斥责也会使我受用,但再也不会有了。知会父亲后,我走出一段,总会回头一望他的墓碑,总觉得他目送我而去,就像从前我又要远行的那种目光。
这时电话响了。是堂弟打来的电话。
我们走到乡间小路上,路过了由父亲主持做的老屋。我栽种的水杉已经成材了,那屋前的小塘尚未干枯。老屋房子因为地基打得牢,二十多年过去了,还没有怎么变形。这老屋给了伯父过继的儿子三(人名)家去了,让他们象征性给了点钱。我见门开着,忙去看看。见家里有一对新人用午餐,知道是三家小儿子,他不认识我了。小妹介绍后,我忙按母亲的嘱咐,给他新婚的礼钱,他们还没有怎么反应过来,我便离开了。
车行西边,这段路从前走过无数遍了,现在路上水衫也成林了。车颠簸其间,双眼有些朦胧,顿生许多莫名感慨来。路尽头,便是老家河那边小湾的大伯父家。远远望去,年迈的姑妈站在高处往这边眺望着,我知道她盼望见我。一生多厄的姑妈,不管生活多么苦难,她总是把自己收拾得很干净,这点尤给我启示,人一定要重视自我,只有这样才会被人尊重。大伯已老,我喜欢打量他,因为他比吾父还要更像祖父。我的大妈倒不如姑妈那么会收拾自己。我多次和他及大妈留影,这次也不例外。
车慢慢在大伯家门前停下,一群侄儿侄女们围了上来,纷纷叫我大伯。我忙不迭地响应着。他们都在乡村小学里读书,也许因为我的缘故感受到外面的世界,他们一定渴望到外面去闯荡。当这一双双眼睛水汪汪地望着我时,我知道他们前面还有坎坷不平的路要走,忙给他们留影和说些鼓励的话来。祖父从前多次对我讲过,“我们家独传十一代人,现在生发了这么多后人,这是祖上的照应。”他特别重视记录后人的出生年月,他交待过我,要我把下人的出生记好,建立家谱。可惜自他后,这件事情没有进行下来。我看着这些鲜活的生命,宽慰之情大增,忍不住鼓励他们一番。
看罢父亲家人,又去娘亲家。这里是舅舅们的家。这日阳光不错,已经年迈的舅舅们在阳光下晒着太阳。我到时,先是舅妈们惊讶地叫开了,然后是舅舅们迎了上来。最先迎上来的是我的老师舅舅,他非常善于编织生活的梦境,并乐陶陶地沉醉其中。他向我列举许多有出息的学生,几次提到在北京中国社会科学院工作的胡必亮(他在农村经济领域颇有研究),并把他神话了一番。说刁汊湖有个贪官贪了三千万,已经被双规了,别人找到了他,他通过胡必亮的关系让他退了70%的赃款,被放了出来。我忙给胡必亮发了个短信,胡必亮回了个短信,本想给我的老师舅舅看看,却终究没有这样做。老师舅舅详细了解了我的情况,特别是对我妻子做外交官这个职业表示了浓厚的兴趣,他一定会以他的思维方式进行诠释。想到这点,我不由得偷乐起来。我寻找比我年龄小的舅舅,几位都不在。倒是发现了和我同学的舅舅,我还记得我和他同学的时候,他经常给我带些泡菜来,做同学时我倒不好意思叫他舅舅,现在是毕恭毕敬地叫他,他很开心地向我打招呼。
几位小我几十岁的孩子,辈份比较高,纷纷凑来叫我大哥。有次我女儿见此,不明白地问过我:“他们这么小,也叫你大哥?”我笑笑说:“这可不是当官,位阶高,就可能把大哥改成大叔的,这里严格按辈份。”
我在母亲娘家,最要做的是给外公外婆上坟。他们对我的幼年影响太大了,许多文章里我都记录过他们的音容笑貌。上得坟来,给外公点上一炷香,给外婆燃上一炷香,作了三个揖,呼唤他们,大外孙又来看你们了。悠然间,他们俩站立面前,说着从前那些常听惯了、现在听来却非常珍惜的话。我给他们多化些纸钱吧,但愿他们不要在阴间受阳间之苦。
我给几个舅舅和舅妈准备了一点压岁钱,然后到几个未见到的舅舅家去串串门,特别去了大舅舅家。从前,外婆“大搞封建迷信活动”的时候,大舅是极力反对的,坚决不信鬼神。哪知外婆去后,他完整地继承了外婆的衣钵,几年未见的大舅完全变了另外一副形象,他剃光了头颅,唇上颏下蓄满了花白的胡须,浓密的眉毛下的双眼变得炯炯有神起来,使我看出了十足的巫气。他站在他的神像前,让我给他左拍右拍好几张照片。为了表示对他的恭敬,我特别在他的神前烧了一炷香,放了一点香钱。他半眯着眼睛,一副很是受用的样子。
舅舅们已经显得老迈了,从前的影子依然在,但岁月的辛酸写满了他们苍老的脸,无奈地挣扎在凄凉的晚景中。我一家家地给他们拍照,回忆过去时,他们是我最好的线索。
昨天回县城时,没有见到大妹妹家的小子格格,知道他回到了祖母家。他见我来,忙叫了我又害怕害怕似地闪到一边,我说要把他带回汉川过年。他祖母不太高兴,认定他们家什么都有,过年不应该在舅舅家吃年饭。车行时,我特别对他祖母说:“我平时没有时间教导格格,现在跟我走吧,我要教导他一下。”他祖母听后只好放行了:“教育要紧。”她明事理地说。
回来时已是下午。
四个外甥。大妹妹家的倩倩已经出学工作了。小妹家的小不点刚过周岁。小妹家上三年级毛头尤令我重视,他给我背诵了一段《论语》。我告诉他背诵圣人的话,要半闭眼,边品尝边背诵,还要微微摇头晃脑。这小子异常聪明,尚未上学时便可以做四位数的乘法。他母亲听说背《论语》可以提高智商,忙让他背诵,他总会不负厚望。此儿前景不可限量,就要看他的造化了。吃年饭时,我对大妹妹家的格格来了一番教诲。他本来在武汉读书,因为自身学习问题,也有经济方面的原因,还有中考只能在当地考等,只好转回韩集中学读书了。他相貌端正,在村中同龄孩子中有鹤立鸡群之感。我告诉他要先立长志大志,并为之努力,他似懂非懂的样子,连连点头。对于工作了的大外甥女,也告诉她千万不要放弃学习,只有学习,未来才有希望。她已经感到了社会竞争的压力,小有体会,我希望她能找一条合适自己的路,坚持不懈地奋斗五年十年,必有成就。二十岁的女孩已经开始做春梦了,也许爱情的力量可以激发她。
母亲一番感慨,多少有些抱怨孩子们不懂事。说到在南京的孙子,编起谎话来眼不眨心不跳;说到在杭州的孙子,尽管上学放学都在努力学习中,窍是开了几分,但读书的底子没有打好,流露出担忧来。我便对摇摇手:“不要紧的,你看我小时同样也是不懂事么?”她一听,会心地笑了。于是,她在外甥们面前讲我过去的“丑”事来。其情其景,历历在目,我领略到一种母亲对儿子深刻幼年记忆回顾的开怀。
她突然问我的女儿,说南京的毛头一直很想念她,一直不见她打电话回,是不是我们吵架了,闹得很厉害?我忙说:“没有什么吵架,只是她现在要学习三门外语,压力很大,无心和家里人亲近。”母亲一听,十分心疼,大声说:“千万不要把一个小孩折磨死了,她已经够听话,够要强的了,她如果不行,就让她回来吧,为什么逼着她学那么多外国话?”我心黯然,忙转移了话题。她初中就随她妈出国,应该说小小年纪就有了一个相当不错的平台,吃一时之亏,免得吃一世之亏呀!但在感情上我又感到她的那种压力谁也难帮上忙,只能白心疼。如果现在回国,国外所学基本上半途而废,而国内所学的却又丢掉了。她的人生刚刚开始,如果不打好基础,今后怎样面对这种激烈竞争的环境呢?
其实回过头来想想,我们那个时候更加不醒事,他们比我们进步得多,想到这点,我由衷高兴起来。
吃年饭开始了,一切都按照老家的规矩来,母亲先端上八碗祭祖的菜,其中有两碗是素菜(祖宗家有素食者)。小妹夫正在墙角化着纸钱,母亲一本正经地对我说:“这些事情从前是你祖父在做,后来又是你父亲在做,现在轮到你来做了。”这句暗示性很强的话我听懂了,就是说祭祖的所有仪式由我来主持,妹夫只能是配合。我忙在堂上点燃一炷香,烧了安家神的黄表,祈祷了几句,便和妹夫一起化着纸钱。还记得小时候在祖父和父亲的带领下化着纸钱,因为那时贫困,给祖宗的钱也是少的,现在给祖宗的纸钱化了半天还没有烧尽。在化钱途中,我特别给祖宗们敬了敬酒,又给祖宗们敬了茶,放上一挂小鞭,鞭硝味涌进门厅来,我忙地把门关上,这就叫“把财气留住”。
仪式做完,撤完了祭祖的八碗菜,换上了母亲准备了几天的年饭菜。我和母亲坐在上首,妹夫和妹妹坐在下首,几个外甥围着两旁。我对母亲由衷地说了些感激的话,也许是第一次听儿子这样表达,她很激动,后来小妹也向她敬酒,外甥们争着给她敬酒,她忙不迭地应着,声音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2006年的这个春节就这样到来了。
2006年2月2日于东湖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