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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地主阶级的零星记忆

 

  我不擅长体育活动,也不喜欢唱歌跳舞,是一个爱好无多之人。人有缺憾,便会对自己有所弥补。比如,如有闲暇之时,我特别喜欢去拜访朋友的初生地,了解他们的成长史,便从其间得到许多乐趣。严格说来,这算不得爱好,但之于我,勉为其好了。

  清明前的一个周末,朋友相约去市郊散心。朋友们不外乎去乡间吃点民间特色菜肴,找个风景秀丽之处,摸几圈麻将。我混迹其间,闷头吃喝,他们鏊战方城之中,我便半躺床间,闲翻书本,聊以自慰。朋友们认为我对麻将深恶痛绝,我忙回答:“非也。”特别解释麻将对我带来的好处。一是本人绝不输钱,没有损失;二是可以观察他们赢钱的兴奋输钱的失态;三是吃喝赢钱者,绝无半点内疚。

  这天我们在新洲道观水库的一幢小楼住上一夜,麻将英雄们鏊战半宿。第二天,相约去新洲朋友故乡。我告诉各位,昨晚是他们的乐趣,今日则是我的乐趣。

  拜访朋友的成长之地,其实有许多乐趣可寻。比如此时新洲朋友,兴奋异常,声音洪亮,话语多了。到了喻大村,我们便问:“到了么?”朋友答:“到啦,我在这里上的中学。”驱车往深处走,车依然没有停下的意思,从铁路涵洞过,还要经过水泥路面的乡间小道。绕上几道弯,拐弯抹角之后,终于从一个稻草堆的空地滑入,泊车停下。下车后,我挑逗道:“越往里走,越发感受了一个当代英雄的成长历程。”

  说得新洲朋友一阵哈哈大笑。

  新洲朋友家座落在村中的有块空地旁,一巷两边紧靠着三间平房。他带着我们往里走,指着第一间,告知这是他大哥家的,这是二哥家的。走进第三间,进入一个小院子,小院里长一棵枝节张扬的无花果,另侧放着猪饲料。院子后有个小两层的楼房。他指着山墙,好像是块遗留墙,“从前,都是这些砖坯做墙,雨水一大,砖墙一泡,房子便垮了。”他又有些自豪地说:“从前就住在这里,低矮潮湿,”那感叹:“那时真的很苦。”我们附合:“这是发迹处。”

  稍作休息,便往村外转去。村外就是耕地,许多农人正劳作田间地头,他一一用家乡话招呼。路过两口水塘,有人在此钓鱼,他指指其中一口:“小时在这口水塘中,被菱角藤缠绕,差点就没命了。”我忙为水塘拍了一张相:“这口水塘,见证了你的成长史。”他指指水塘旁一块肥沃菜地,“这本是老村址,因前面地势高些,村里人讲风水,便全迁了去。这里成了菜园子。”我们“哦哦”地连连点头。

中国的平原农村,大抵差不多,我生长于斯,朋友家乡一草一木都是我熟悉的,所以阳光下的这些见闻之于我,异常亲切。

  回到村来,我们在空地上置了一张桌子,大伙又想摸上几圈,在我请求下,便改为访谈了。此刻新洲朋友有一肚子的话要倾诉,而我则是一个极正点的听众。

  “那一届,我们这里,只有我一个考的大学,分数也最高。”他这样开口了。朋友忙说:“祖上有德。”新洲朋友却摇摇头:“应该缘于一种苦难。我们家成份很高,是地主。”

  前不久流传一个笑话,伟大领袖从水晶棺里突然坐了起来,询问道,现在全国人民都在干什么?身边的侍从回答,全国人民都在斗地主。老人家一听,很放心地重又睡了下去。地主,对于今天的国人,是一个陌生又亲切的名词。因为亲切,国人流行玩一种叫“斗地主”的纸牌游戏;因为陌生,从前有一段时光,唯阶级论时,被划定为地主者受尽了压迫和欺凌。

  我对地主有些零星的记忆。

记忆最初,我被父亲扛在肩头上,随一群革命群众来到了一个草棚,把一个老地主揪了出来。他被揪出时,桌上放了一碗猪肝蛋汤。汤被愤怒的革命群众打翻在地。我亲眼见过翻落地上的猪肝片。走出屋子后,我还用拳头擂了一下草棚角,表示过我的小小愤怒。现在回忆得如此清晰,怕是那碗猪肝汤的刺激了。因为那时的贫困,猪肝汤是绝对的奢侈品,地主平时能吃到,说明其富有,所以他何该被斗。后来运动愈来愈烈,戴绿帽者游街者太多了,连我父亲都不能幸免时,我便感到不太好玩了。

不过这种激烈的运动没能维护多长的时间,改由定期批斗。比如我们村里有一个矮小的女地主。她女儿和我是同学,我们曾有过地主之争。她说她妈只不过给地主当了几天丫环,被污为地主婆,其实是被冤的。她也不是地主的女儿,她妈没有生育,她是被领养的。我驳斥道:“你吃地主的,喝地主的,就是地主阶级同情者。”把她噎得泪水在眶里打转转。这个女地主有个小动作,如今我还记忆犹新。在稻场卷草成捆,便要她翻身上草堆压一压,这样捆草会结实一些。她每次上草堆时,总会乐呵呵的。小巧的身体,有些柔美。有次她不知因什么顶了贫下中农几句嘴,被要求开现场批斗会。队长同意了这一请求。于是,一阵高喊,拳头猛举。她赶紧埋下头去,不敢声辩。

我有一个同族弟兄的父亲,据说做过伪保长的打手,类似于当时大队的基于民兵吧。在村队屋旁便有块自耕自种的立功田。只是收割后的稻谷要交还队里,否则他的行为就是最早的包产到户了。本人暑期回到农村学农时,也曾亲见过他被批斗的情景。这个批斗是在田间地角处进行的。队长便说:“XX叔,来一盘。”(当时称坏分子为叔,是觉悟太差的缘故。)XX叔便从口袋里掏出几分钱一包的大公鸡牌香烟,发了一圈,然后垂下头颅去,一阵批斗后,队长说了:“玩(娱乐)过了,就再挖几锹吧(劳动一下)。”当时得知有如此批斗,我是毛泽东时代的红小兵,痛感到贫下中农觉悟实在是太低了,便在他老人家面前发誓要坚定继续革命的决心。

关于地主的另一类记忆,来自于和我有些亲戚关系的人,这些人多和我祖母有些关连。比如她娘家,有位堂兄,成份高了。她是这样评价的:“整天勤扒苦作,那知到头来讨不到好,弄了个成份高。”我对这类话常嗤之以鼻,认为祖母觉悟低。她还会对地主成份者如此评价:“就是成份高了,手艺不知有多好。”祖母多次感叹一些成份高的亲戚:“人也长得体面,做事也能干,就是吃了成份高的亏,找个歪瓜裂枣的媳妇。”从她的议论中,足以品出地主阶级的生存状况。

比如我外婆家,有个成份高的外公,他什么都无师自通,做木匠做篾匠做什么就像什么。比如我想要个泥人什么的,找上他时,他不一会儿,眉开眼笑地给我捏上一个有鼻有眼的泥人来。

后来我注意到,我同学中有些地主崽子,一个个聪明得让我们嫉妒。因为他们成份高,不太合群。如果有谁要让他们抄写一下作业,或者考试时告知答案,他们就是百个不愿,也会屈从。

对于贫下中农这个统治阶级,我也注意到他们坏毛病极多,说粗鲁的话开黄色的玩笑,做事偷懒磨洋工,把生产队的粮食藏在草垛里不肯卖爱国粮,搞些投机取巧的事情。比如我们村有个雇农,应该成份最好,觉悟最高,却把白色窑灰拿去当洗衣粉哄卖骗钱。如果被抓就会大叫:“我是贫农,你拿我么办?”后来,他居然发展到对下放女知青非礼,被人抓了正着。他又呐喊:“我是贫农,你拿我么办?”逮逋他的人说:“法办。”果真被法办了。被关了半年,出来后告诫有同好的贫下中农:“搞地主分子保管一丁儿事都没得,知青伢又白又嫩,那可是吃毒药,碰不得的。”

而地主这些受压迫阶级,被贫下中农玩弄于股掌之下,活得卑躬屈膝,谨小慎微的。尽管这样的生存状况,伟大领袖依然一针见血地指出:“这些人还在,心不死。”

慢慢地,我在与地主阶级的交往中,对他们的聪明才智无法视若无睹,对他们被欺凌充满同情,对他们的出身厌烦恶反感。尽管政府有政策:出身不由已,道路却可以选择的。

我这位新洲朋友原来是地主。他之所以考入名校,这个身份必是重要的推动器。我这样判断,他亦诚恳点头称是。

那时他和同学打了架,不管对错,他一样都要挨批挨揍。有些对他心存不满的同学,会偷学校的粉笔,在他途经的路上,写上大大“地主”两字。他一见,就知道是指骂自己,想用脚踩呢,觉得不是踩了自己么。如果跳过去视而不见,必被被藏在暗处的孩子认为是不敢应战的胆小鬼。他的整个中学时代,最怕地主这个字眼了。

还有一件事情深深地刺激过他。因为成份过高,他被人疑为手脚不干不净。母亲给他一毛钱,这一毛钱在当时可以买一只铅笔,买上一个写字本。他生怕丢掉,一路捏着怕丢了。走到学校却得知同班女生丢失了一毛钱,全班同学因此被搜身,查出了他藏身的一毛钱。有些亲戚关系的老师居然把他关起来,狠狠地打他,逼他承认自己偷窃行为。他不肯承认,特别派人走二十里地向其母调查,询问其母给的一毛钱是什么年月的。不识的母亲只能说是一张不新不旧的掉了一只小角一毛钱,这才让他脱了干系。

他上小学时,不能参加少先队员;上初中时,尽管学习成绩优秀,永远不可能成为班干部。他把我们领到第一间屋子,指了指大哥的铁匠房。他说:“我大哥的铁匠手艺十分来之不易。”大哥师傅是一个脾气古怪之人,带过几个徒弟,都把弟子赶跑了。因为大哥吃苦耐劳且悟性高学得快,入了师傅法眼。那知学徒三个月,大队支书的侄子要学铁匠,尽管师傅再三坚持,但也不得不把大哥辞退。师傅铁了心,只好改由晚上教他。大哥艰难学徒,不负师望,学了一身好手艺。

那时不仅仅惨遭屈辱,还有极度的贫困。到二十多里地上学,每周必须扛着米和柴去学校,下饭的永远只有霉干过的菜。某年暑期,帮一位远房亲戚放鸭一个月,得了三元钱,十余只鸭蛋。连夜赶回来,大有成就感。乡人羡慕,得了个让人传诵的外号 “一天一毛”。

他还讲述一件事情,其记忆无比深刻。因家太贫,缺写字本用,母亲常给他捡一些烟盒纸之类的草写用。特别羡慕那些干部子弟,他们书包里常有一些印有XX大队革委会的信笺。为了得几张这些显扬身份又不要钱买的信笺,他想过许多办法。最著名的一例,便是和同桌打赌,如果同桌揪着他的耳朵,他狠狠一摆,脱手了,就可以赢来一张信笺;反之,便是输,赢不来信笺。有时运气好,一天可以赢上四五张。

那时他尽管没有明确的目的,却明白,他的身份不改变,永远也没有出头之日。还好,他老人家终于离开了。对他这个阶级的人,应该是个重见天日的喜讯,从此他一路班干部当下来,当到了研究生毕业。

考上大学的喜讯传来。对于这位上了名校的学生,受到县政府重视,特别指示在村子里放上两场电影给予奖励和激励后来者之意。他们家宴请了几桌客。宴请时,也把为了一毛钱辱打他的亲戚老师请来。父亲如此做,据说是读了古书的,明白韩信胯下受辱发奋的道理。这位老师请来后,双膝着地跪在老父面前,因为他无比羞愧。

从此,他走出了这块生养自己的土地。但如有空闲,常会回家。因为这里曾使他受尽屈辱,也曾给予他莫大荣誉。

地主已经成为一个历史的名词。在一种超常的恶劣环境中,许多人被压垮,只有凤毛麟角才得以突显出来。

我们如此感慨。

我问新洲朋友,地主阶级是不是特别聪明一些。他答道,不尽其然。因为环境恶劣,他们不得不专注一些环境唾弃之事。比如那时节盛行“读书无用”,他们无所用心,只得专注读书了。等恢复高考,便一个个龙腾虎跃而出。

我想,有如此语言,三代才可能培养出一个贵族。这些地主阶级即使是乡绅,从前也是环境优越,有较深厚的文化底蕴,很重视教育。极使在恶劣的环境中,文化也没有割裂掉,时机有利之时,便又脱颖而出了。

还有血统这个方面的因素,另有朋友插言。比如这个阶级,之所以富足,勤劳是一个方面,应该有过人的基因。只要环境许可,他们便很快胜出。

 

200648日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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