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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来,我一直和一个朋友保持着断断续续的联系,如果相隔两年以上,我会隐隐约约产生不安的感觉,好在他老家的电话变化不大,我总可以托关系找到他。他听说我找他,便会来电话,有两次在很遥远的地方,一次在陕西开煤矿,一次在西昌与人开金矿。
认识他已经很久远了,那时我正从少年正进入勃勃生机的青春时代,高考落选回家务农。我的父亲在一家小厂工作,有一天傍晚,父亲带回一个小伙子,与我同岁。父亲把他带回来的真正原因,我已记不太清楚,从现在推测,我当时一定生活得很郁闷,陷入一种深深的失落中不能自拔。父亲把他带回来,是不是做个榜样来劝解我的。
父亲是那种很会做政治工作的人,他的语言具有某种描述性,我倒清楚地记得他对我介绍过这个朋友:“和你一般大,都做了几年生意了。他们家在湖南山里面,和湖北交界的地方。”他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上嘴唇有些翘,自然闭合时两颗门牙无法关闭,而两颗门牙上有些黄渍,是不是喜欢吃醋的缘故?他开口说话,我听出有些呔,告诉我姓孙,家在罗宵山脉的中段,就是毛主席打游击的那个罗宵山脉。我听了不免肃然起敬,对他好感顿生。
他伸出手来,我忙迎了过去,捏捏他的手,感到他较为瘦弱,这样就算认识了。
第二天,父亲留在家里干农活,他也跟着留下来了。做农活时尽管动作生硬,但比我强多了。他谈到自己的经历。初中没有毕业就辍学,村子在山洼里,山上长满了楠竹。他做过楠竹生意,没赚到什么钱;又去做竹器生意,也没赚到什么钱;现在和我父亲的小厂做木材生意。那时父亲做几间厂房,要用一些椽子,他便拖了两卡车来。孙朋友人很大方,在我们家第二天,硬要和我起早去小镇上买菜,这一举措很快得到我们全家人的认可。父亲说:“这伙计很大慨。”母亲说:“这娃舍心蛮好。”我们几个弟妹用他们狼吞虎咽的方式回应了父母的话。
他后来又来过小厂几次,因为我们还投缘,他特别来看过我,告诉我说他在武汉租了房子,在武汉做生意。我不能不对他另眼相看,那个时候如此做生意,还带着投机倒把的嫌疑,路上处处有关卡,检查得很厉害。他就告诉我,好几次所装的货物全部没收了。我问他没收了怎么办?他很轻松地说:“再赚呗。”这种语气让我觉得他很老道。
不久以后,我也去了武汉,在一家杂志社做临时工,现在可以自豪地说,我是中国第一代打工崽。我那个时候脸上写满了猥琐,心底自卑得要死,只能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战战兢兢地活着。孙朋友便在附近一带租了间民房,竹器也做,木材也做,有段时期还盯上了如果一笔成功就赚几十万、上百万的大生意。我常到他那里去,只有在这里,我才感到较为自在。那时节,我做文学梦做得轰轰烈烈,对做生意一点兴趣也没有,但是我真诚地希望他能够赚到钱,因为我相信他,只要他手中有钱,就可能在困难的时候接济我。我感觉到他总在奔波劳累中,好像赚钱的机会一个一个从他身边滑落而去。也许是他心灵善良,人又厚道,从他身上难以发现一点精明之处,赚起钱来自然有些辛苦了。
那一年我和一个朋友决定到他们家里过春节。为什么会到山里过春节,也许因为我们在平原中长大,对山地充满了好奇,当然也想了解其他地方的人过春节和我们有什么不同。我是和当时一个小有名气的诗人去的,下火车后要走二十多里山路,我们一高一低地走着,看着前面的路一起一伏,走得我很不耐烦,总会问他:“到了没有?”他总会说:“就在前面,就在前面。”一下子从十一点多钟走到了下午五点多钟。山里的太阳下得好像很早,也许是山体遮住了太阳的缘故,但天边的霞光把大大小小的山峦染得金黄金黄的,人的脸庞也镀了一层金似的。我发现我们路过了几个山洼的小村子,村前总会有棵很古老的大树,尽管叫不出名儿来,但让我很是亲切,我们老家的村口也有类似的大树,可惜现在的村子这种标志性的大树已经消失了。
傍晚时分,我们终于到了他家。他们家村东头和村西的路口各有一棵老树,村东头的老树显得枝桠繁茂,村子前有一条小溪,缓缓在山间流过。走进一户人家,作为远道的客人总会喜欢看看四周的环境。他们的房子结构引起了我极大的好奇,我们家在平原地区的住房,一个大门进,一个后门出,厅堂两边各有两间房。而这里的房子,一个门洞套一个门洞,一个房间套一个房间,我和诗人怀着极大的兴趣,从这些房间里穿来穿去,简直像进了迷宫,从这一家穿到了那一家,我们总会在厅堂里看到一双双惊奇的眼睛,用方言和我们打招呼。孙朋友便索性带着我们在这些门洞里穿来穿去。花了半晌时间,才把这个小小山村的所有人家都穿行了一遍。这些房子已有许多年头,屋檐下、窗棂上、天井边有许多雕龙刻凤,整栋房子被烟火熏得漆黑一团,即使在摇曳的灯光下,房内的物件也只显得一点轮廓来。面对这样的环境,尽管主人甚为热情,我们两人还是有些惶恐不安。
晚饭间,全家人围在火塘边,火塘上吊着一口大锅,大锅里杂煮着鸡鸭鱼肉青菜粉丝。火塘四周围满了人,一张张油黑发亮的脸,露出了笑容,在我们看来却是一排排白森森的牙齿,尽管异样,但面对这样的火塘,我们都是向火的动物,有温馨之感。村里人用参差不齐的方言召呼我们:“回来啦!”这句话陡然把隔膜打破了,距离拉扯近了,使我们获得了亲人般的感觉。
我们便插进人群里挤坐在火塘边,喝着用红薯酿制的酒,又苦又涩,实难下咽。但因为入乡随俗,又有新鲜感,为了表现出我们和山里人一样的朴实、豪爽,我们很是投入地喝着酒。酒过三巡,话题就多了。我们先问问他们,山里房子好像是连成一块的,为什么做出这种结构?孙朋友的老父亲用浓厚的方言告诉我们:“那是为了防匪人。”一句话,我们马上理解山里人的生存智慧。
他们家可是一个大家族,有十二姐弟:十个兄弟,一个姐姐,一个幺妹。着实吓了我一大跳,孙朋友好像是老六。我还记得最小的幺妹蓄着一头扫地长发,一只手挽着辫梢儿,因为羞涩半垂着头,但掩盖不了山里姑娘的质朴美。我不禁打量起在灶台边忙碌的母亲来,这是怎样一张身体,居然生养了这么一大群彪形男儿,其实她不过就是一个平凡的有些矮小的妇人,不轻易说话,除了劳作以外就是倾听。孙朋友的父亲,我还记得他是个半秃顶的老头,不太爱笑,因为有我们的缘故,为了表现他的热情,艰难地笑过几次,一张脸挤成了桃核。我们被安排到孙朋友正打算结婚的小哥家里,小哥家的房子似乎从这个村子游离出去了,在村后是一间窄小的三间房,破例没有与这些老宅相连。房子用石头砌成,房顶用薄片石铺就,房内墙壁用黄泥粉刷过,溢满了泥土的清香。当我们躺下后,很不习惯,好像乘坐在一艘航行大海的船上似的,聆听着四周汹涌的波涛声。主人告诉我们,这是竹林被风摇动的声音。慢慢地,我们被大自然这只巨大的摇蓝摇进了沉沉的梦乡。
第二天是一个大晴天,我们想到山里去玩,孩子们纷纷表示带我们去,孙朋友特别带着一些腊制品,打算去搞搞烧烤。我们进山时,前后涌了一大群半大的孩子,孙朋友的幺妹也和同龄的姑娘跟着我们,诗人带着一架相机,买了几卷黑白胶卷,沿途照个不停。其中有个姑娘总是摆出各种姿势,希望我们给她多照几张,让其他的孩子不快,纷纷斥责她。孙朋友悄悄地对我说:“她是个玩的。”我明白他的意思,这姑娘好高骛远,不肯安心在家里做事。她的确有出众之处,我相信她一定在抱怨自己命运不好,我们的到来好像给了她一次机会,她打听到了我们要走的日子,也借口说到县城办事,硬要与我们同行,又怕我们丢下她,夜半在我们住的房子四周转来转去。后来我们还是悄悄离开,她一定很伤心吧。
回武汉后,我们交往更加密切了,一个星期我会两三个晚上和他守在一块,他比我的习惯好得多,不喝酒,被迫喝一点,满脸涨得通红;也不抽烟,除非是装装样子,没有任何不良嗜好,更不用说去歌舞厅唱唱卡拉OK之类的了,更谈不上近女色了,全身心投入到做生意之中,可惜时运不好,命运多舛。
他又开始忙他的生意。有段时期,他觉得做竹器和木材的生意不仅不赚钱,而且总会被路卡查收,便做起了别的生意。做了一段时期别的生意,把辛苦挣来的一点钱全赔进去了,没有办法,又回过头来做竹器和木材生意。再后来,便从武汉转到长沙,我们暂且失去了联系。因为有他家里的地址,特别致信询问后,在一年的春节前他路过武汉,到我这里来过一次。他穿着一套很新的衣服,提着一个黑皮包,问我有什么困难没?还从包里拿出了一匝钱,硬要塞给我。看得出来他的精神很不错,和我吃了一餐饭。本来不善言词的他在酒桌上说了许多话,他这些年来一直做得不顺。他的弟弟都结了婚,幺妹也嫁了,只有他到现在还是孤身一人,这次回去不想让他的老娘再操心了。我觉得他的年纪也老大不小了,应该考虑这件事了。
年后,辗转得到了他的消息,说他出了什么事情,把赚的钱重新赔了进去,我估计是在山里收的货物又被路卡没收了。
间隔了很长时间,怕是有两三年吧。那段光景,我在南京安了家,后来又到海南去工作,便与他彻底失去联系。等我回到武汉原单位,有一天,却收到了他的一封加急电报,让我速给他打电话,他在陕西一个煤矿里,因为爆破失控,被炸飞了一只手,现在躺在医院里没钱治疗,让我和诗人汇点钱过去救急。我们把钱汇过去,他来了个电话表示感谢,便没有音信了。
因为那次到他的山村里过节留下很深的印象,时常忍不住向周围的人吹嘘一番。有次路过长沙我决定去一趟,去了之后却非常失望,小车可以进村了,那些老房子大多已经不在,那些雕龙画凤的木片被外乡人一百两百地收了个干净。孙朋友的父亲已经故去,有一个晒太阳的老人看着我,亲切地叫我小冯,我才知道那是他母亲。孙朋友不在家,是他幺弟接待的。返回的时候,我们大骂了一通现代文明,不管龟缩到什么角落里,也不能幸免于难。这个山村的人家还装了电话。
时间过去了一年有余,突然想起他。我拨电话过去,号码已升位,通过多方查找,终于接通了那个小山村。当我报上名后,对方说:“我就是。”我有几分不相信地说:“怎么会这么巧?”我问他没有做生意了吗?他说现在什么也不好做,加之手少了一只,钱花完了,没有本钱,过一段时期再讲。他很不好意思地说:“本来想和你们联系,可是又没有钱还,真是不好意思啊!”我安慰他:“那个钱不用还的。”他说:“那是不可能的。”又说了些闲话,得知他母亲也已故去。他依然孤身一人,而我的孩子都有九岁左右。
时间过去了很久,一天夜里,我还记得窗外下着雨,正落寞时,住处的电话尖锐地叫了起来。接听时,我惊喜地问:“你现在哪里?”他告诉我:“在那个发射卫星的地方——西昌。”我惊讶地问:“在西昌做什么事情呢?”他说:“开金矿。”我正要表示祝贺,我非常不好意思地说:“我要救急,能不能寄一点钱过来?”我便记下了他给我的一个县农行的账号。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又和他有一年多没有联系了。一边回忆起我和他相识的岁月,一边强烈地想到了他,找出他们那个山村的电话打过去,那里人告诉我:“他现在在陕西开煤矿呢!”我问:“他有手机没有?”对方回答:“有,那个山里没有信号,但矿里有电话。”我让他帮我打听一下。这就是说,我得到最新信息时,他再次到了陕西。
这么说来,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他一直都在奔波之中,给我的印象甚至是挣扎在贫困线上。
这篇文章是两年前写的,今天修改了一下。忍不住拨通了我保存的电话。对方告诉我一个新的号码,我便听见小孩叫他的声音。我“喂”了一声,他便惊讶地回应了一声,显然听出我是谁。很快像想到了什么,语气平淡了许多。我问他还做生意否?他说没有什么活好做呀。我便说,休息一下也好的。他说自己只是回来了几个月。我问结婚了么?他说这么老了还结个什么婚呢。
他说,有时间还是来我这里玩吧,我说好的。同时,我发出邀请,方便时你也来玩呀。他说好的。
就这样,我们便挂了电话。
2004年3月27日星期六
2006年4月2日星期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