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话时代

　　我有一个朋友，是连环画收藏家。我惊讶发现，他收藏的那些连环画多是我童年时看过的。比如写解放战争时期的《平原枪声》、《战上海》、《敌后武工队》、《上甘岭》等；比如写社会主义建议时期的《创业史》、《雷锋》、《南京路上好八连》、《为了六十一个阶级兄弟》、《英雄少年刘文学》等等。

　　这些读本，全是以连环画形式出现的。他收藏一本薄薄的连环画，居然购价三万元，让我一阵咂舌。怎么说，本人从前的读物成了历史和文物了。而我过去常会把连环画攒起来，有一百之多，长大后却随手送给了一个远房的亲戚。而远房亲戚当成废纸卖掉。

　　现在说起这些伴我少年成长的连环画，尽管它们太过政治化，说教味儿太浓，之于我却是异常亲切的。我的幼年，是一个没有书可读的时代，这却成了我最为珍贵的精神食粮。现在弟妹们向其子女讲起我们幼年的故事时，必定会谈起我怎样去偷鸡蛋买画书。农村穷，母亲指望她的“鸡屁股银行”换些油盐聊以度日。但她白天必须上工，傍晚才可回家。鸡蛋日益见少，却怀疑鸡生了野蛋。她想了个办法，每天放鸡出笼时，必会摸摸鸡屁股，这叫“验蛋”。只要她验蛋时，晚上鸡蛋数与她验的大致相当；如果她疏忽了，鸡蛋产量就会减少。她却发现我的连环画书量增多，于是认定了我是个“家强盗”。当她防范时，我便去摸祖父母家的鸡窝。为了童年的精神食粮，可谓与大人们斗智斗勇。

　　我的童话时代，还有一个来源。听祖父讲古，是件幸福的事情，但这种机会太少。倒是在盛夏酷暑之时，村里人家家置个竹床于户外纳凉。我们便在村中窜来窜去，见有围观处，必是讲古地。村人会讲些帝王将相才子佳人“四旧”，比如薛仁贵征东征西，三侠五义之类。因为害怕毒害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毛泽东时代的青少年，拒绝我们旁听。我们听不到，便会使坏地向大队革委会打小报告。但见围观的中心，是奶奶和婶婶级的女性，我们则可以放心去听故事了。这些是有传承色彩的乡间童话。我还记得“大兴和小兴”，类似小红帽与狼外婆的故事。还有一些是憨厚的老大与刁钻古怪的老二，以及一些因为贫困而向往的美食童话与传说。其实世界各民族奉献给后代的童话故事大同小异的。

　　至于那些关于王子与公主的童话，以及世界著名的经典童话，我的童年时代几乎闻所未闻的。

　　因为我女儿的缘故，我才得以补回了阅读世界经典童话这一课。我相信听故事也需要一种天分。我的女儿是那种把听故事当作饱肚子的主儿。

还是蹒跚学步的时候，女儿总会提着一本《安徒生的童话》。那是一本彩色连环画，一个页面上有四五幅画和一些简短的文字，走到我身边时，摆出一脸讨好的面孔，她的吐词不甚清晰，但“老爸讲”这三个字却说得简洁有力。有时为了逗她，我会装聋作哑让她叫个不停；有时因为一些烦心事懒得给她讲，她便会缠着我哼哼叽叽讨要。一个故事讲上许多遍，她毫不厌烦地让我不断重复。我还记得讲许多故事时，为了添加一点情趣，我有意设置了许多象声词，为的是让女儿同我一块应和。她果真乐此不疲，使一个简短的故事变得生动起来。她对故事的珍爱，鲜明地表现在行为上，多少玩具被她撕扯得零零碎碎，惟有这本书却完好无损。

她从一岁多起，一直让我不停地讲故事，先讲如安徒生、格林童话，我的童话库没故事了；就讲希腊神话、讲中国神话，神话库没有存货了；便讲克雷洛夫寓言、讲伊索寓言。       就这样先给她讲书上的故事，然后便讲记忆中的故事，再拿身边熟悉的人编一些故事。她白天缠着我讲，晚上缠着我讲，早上醒来时还要缠着我。我真纳闷，她那点小脑袋好像总填不满。她对故事的记忆力非常惊人，听过之后可以完整地复述。上幼儿园时，在欧洲呆了半年，随身携带的六盒《安徒生的童话》磁带可以绘声绘色原原本本背诵出来。

是女儿带给我全新的童话时代。为了回报她丰富我的童话时代，我居然以她为原型写了一组童话小说。

我经历了两代人的童话时代。以我的目光，看看我的后代人，他们似乎已经游离出经典童话之外，把自己投入到游戏中，投入到网络中。因为资询的过于发达，他们已经无需父母的帮助，就可以从电视频道看动漫的幼儿节目。失去了幼年听和讲以及阅读的时代，孩子的大脑只留下接收功能，因为他们无须对立体的画面作出联想和反应。我甚至想，我生长在知识极度荒芜的时代，今后我们的孩子呢，却处在信息爆炸，被动接收的时代中，未必比我们那时接收的知识多。

我还记得那时我们的连环画读本，如果出了秕漏，甚至上纲上线，达到被关押的地步。对我们的读本严格检查，精益求精。我因为工作缘故，常会看到许多儿童读物，各种版本充斥市场上，良莠不齐。许多经典童话尽管装潢考究，但多处翻译得词不达意，有一些读物甚至粗制滥造。有多少家长们有分辩能力呢？又有多少家长去分辩过了呢？

                                                                                           2007年5月7日星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