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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情凭空讲来,会使人感到不知所云;啰啰嗦嗦地讲,又显得很是琐碎。对我来说,回忆过去的岁月不仅充满温馨,还有一缕温情缓慢地从心底浮起。那我就在冬日漫长的夜里,把我的朋友请到一间小木屋里,外面是皑皑的白雪和呼啸的寒风,屋里就着一个火炉,火炉上架着一只热气腾腾的吊锅,我们就着烧酒畅快地喝着,吃着火锅。在这样的夜晚,朋友一定愿意听听我的故事。
一个没有多少见识的乡下青年,在半农半读中上完了高中。他在中学期间,只去过一次县城,高中毕业后高考落选便回到乡村。外面的世界很大,他几乎不曾涉足。
这个青年,也许因为好奇,更多的是他身体里流淌着许多不安分的血,于是他开始闯荡这个世界。不用说,这个青年是我。
这是1980年代初期,我表姐的公公在韩集乡的一个村子任书记,刚刚改选后退下来。他60出头,秦姓,瘦高个,满脸皱纹,一张油黑发亮的脸上,那双眼睛炯炯有神,像两团火在燃烧,这类人一定目光犀利、意志力坚强。他只要开口,嗓门就很大。在我的印象中,他从不曾畏惧和怯弱过。只是有一次,我从韩集小镇用自行车带着他到我们新堰小镇,十几公里的路程都是大小石块铺成,坑坑洼洼,高高低低,自行车走在上面,颠簸得厉害。他坐在后座上,用手紧紧地抓住三角的横杠,紧张得不行。
老书记在武汉有个表兄,是毛呢服装厂的厂长。时逢改革开放,乡镇企业办得红红火火之时,他便想和我父亲在乡下办个毛呢服装厂。大家筹划着,呢绒服装在乡下是奢侈品,而乡人为了在节假日穿上一回,宁可攒上一年半载的钱。如果货源充足,服装可随意卖给四邻八乡,岂不是美事一桩?他本打算在韩集的小镇办厂,但考虑秦姓是小姓,害怕被人欺负,而我们冯姓在新堰镇则是大姓,我父亲又在乡镇企业任职,属于在小镇上吃得开的人。何况新堰镇又是区公所所在地,是周围小镇的中心,便利用他的优势和我们合伙办厂。这个厂在筹备时,父亲活动了几下,得到了区公所的批准。大红印章便放到了老书记黑色的手提包里。有了这个玩意,他就可以成为这个厂的一号人物——书记。而我刚好20出头,便出厂这个厂的厂长。应该来说,这个厂的厂长由我父亲出任的,但他在公家的乡镇企业任职,他只能暗中帮持我们,我的“厂长”多少带有一点象征意味。秦大伯的儿子出任会计,他的媳妇即我的表姐任这个厂的出纳。这个厂的领导班子由此敲定。
新堰小镇还有一家鸭绒服装厂,生意红火得很,还在镇上建起了当时颇为壮观的两层楼的厂房。在鸭绒服装厂车间一眼望去,一排排缝纫机上的姑娘们紧张地操作着,缝纫机的脚踏声和走线的“嚓嚓嚓”声,还有姑娘们娴熟的动作,组成了一曲劳动的交响曲。这在小镇是难得的一道风景。乡下农户多缝纫机,姑娘们业余时间大都学习缝纫,招收这类女工还可以优中选优。鸭绒服装厂的姑娘就是这样交上500元押金,带着自己家的缝纫机来上班的。我们在这个厂里租用了一个车间,如法炮制招收了一批女工。因为呢绒服装做工精致一些,难度大一些,尽管我们没有鸭绒服装厂的规模大,但我自我感觉良好,我们可是服装行业里的贵族。
租用鸭绒服装厂的厂地显然是一个错误,他们不久就想兼并我们,提出了种种优惠条件,我们都没有妥协。后来区政府出面做工作,还奉劝我们不要在共产党的天下里当老板,做资本家,我们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在秦老伯去武汉调货期间,他们加紧了对我的攻势,这时我做了人生的第一次独断专行。我在小镇后找到两间民宅,是两兄弟做的一栋两层小楼。搬走的那天,所有的姑娘们都积极配合。当三十多台缝纫机抬出鸭绒服装厂时,鸭绒厂的人纷纷从窗口探出头来,还以为我们已经同意让他们兼并,哪知道我们走了个干净。生性高傲的秦老伯在和我办厂期间,不曾对我说过半句称赞的好话,这次我擅自搬厂,尽管他没有表态,却送我两条香烟,这一类似奖励的行为,至今使我记忆犹新。
与预料的差不多,我们的呢绒服装的生意不错,四邻八乡的小商小贩,连供销社也来进货,有点供不应求的趋势。小厂创办之初,由于技术和做工的原因,许多产品变形、走样,做工也很粗糙,加上裁剪的式样陈旧,曾出现过滞销。我便另请了个武汉小伙子,辞退了先前头昏眼花的老师傅。
确切地说,这是女孩子的世界,除车工是青一色的女性外,还有锁边的、绞扣眼的、钉扣子的、刮浆的、包装的也全是女性。男性很少,而年轻的男孩子只有我一个,自然很受青睐。尽管又来了一个,但乡下姑娘自知高不可攀,便知难而退。那段时期,一群乡村少女围着我,对我言听计从,自我感觉好极了。有两个比较出众的姑娘悄悄地爱上了我。一个姑娘曾和我就读于同一所中学,只是小我几届,在学校里我曾听说过,作为一个高中毕业生,其父也在乡里工作,她到我们这个小厂来,有一点屈尊降纡的味道。她总喜欢唱《回娘家》中的:“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背上还背着个胖娃娃……”长发披肩在乡村里是不多见的,因为乡下的女孩子多事劳作,披发不但影响劳动,还让人觉得不伦不类,给人以不务正业之感。她却显得很自然,也不曾遭到过异议,好像她的头发天生就应该披着似的。当时,我正处在艰难的恋爱状态,我那位小巧的女孩不顾家庭的阻力,死死地和我相爱,所以我对这个高中生的出现没有感觉。有一次,我小巧的女孩来看我,高中生俨然主人一般为她端茶倒水。我小巧的女孩冲着我翻了两个白眼,便离我而去。过了两天,我出现在车间里时,发现一个非常陌生的短发女孩冲着我微笑,我正纳闷时,她开口说话了,我才知道是高中生,心里连连惊呼:可惜了一头乌黑发亮的长发!因为我小巧的女孩是一头能够跳动的短发,所以她东施效颦似的把头发一剪。我心痛极了,遗憾极了!没有长发的她失去了魅力,失去了生动,由于笑失去了遮拦,显得浅薄和直露。
还有一位女孩身材窈窕,就是现在想到她,我也敢说她是我遇到的身材最好的姑娘。她脸色黑里透红,非常健康,大大的眼睛,小巧的鼻子,只是嘴巴有点翘。她一直为她的翘嘴巴而痛苦,殊不知我是多么喜欢她的翘嘴巴。她的那种翘如果在灯光下留下一个剪影,显得很有立体感,加上她喜欢看我,每次偷看我被我捕捉到时,她流露出的那份羞涩很动人,使我感到她一直有话对我说,可一直没有说出来。她的身后垂着两条粗粗的发辫,发尖一直垂到大腿处,走起路来像春天里的柳丝,荡荡悠悠地摇摆着。她来厂之前就有传言说她名声不太好,像个妖精,喜欢勾男人的魂。在厂期间,她和高中生俨然像一对姐妹,总是勾肩搭背,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似的。她们常常是一块来找我,高中生相应口齿伶俐一些,叽哩哇啦地跟我说一些小小女孩的烦恼。而翘嘴巴尽管一声不吭,长睫毛下那双忽闪忽闪的眼睛可没闲着,似有千言万语一般。有一天,我发现翘嘴巴工作出了一点纰漏,说了她两句,她一下受不了了,当场“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拿着自己带过来的板凳从阳台上甩下去,又要将缝纫机摔下去。我好不容易将缝纫机夺下,她猛地冲到阳台上想自己翻身跳下。我从未见过这种阵势,赶紧冲过去一把抱住了她。这时,全场的姑娘们停住了手中的活路,看到这一幕,哄堂大笑起来。她尽管打着哭腔,其实是满脸灿然。我不知所措地退到了一旁。这时高中生板着面孔,从自己座位上站了起来,她走到翘嘴巴面前,严肃地说:“现在是上班,撒什么娇?”翘嘴巴说:“你管得着吗?”她自己也感到有些无趣,回到宿舍蒙头睡了。不久,她离开了这个小厂,回到乡下嫁了人。一次偶尔与她擦肩而过,两人却形同陌路。
至今我还留下了两张与她们的合影,这些姑娘们我大都叫不上名儿,可是她们在我心灵深处留下一缕温馨。
待厂房安顿下来,我有了一点办厂心得,心也渐渐变大了。四邻八乡的购买力终究是有限的,我们应该扩大销路,打开市场。正在这时,小镇东边有一个叫梁万李家湾的村子,村里有一位李姓青年,外面的生意做得还不错,寻上厂来,希望帮我们推销呢绒服装。他说:“你们的呢绒服装应该销往北方,北方寒冷天气多,需求量大。”他在新乡、小吉和博爱都有些关系。我们认为这是一个扩大销路的机会,便和他一同前往。其实,我还藏了点私心,想去感知和闯荡一下外面的世界。
日子已进腊月,很快就要过春节了,完全可以开春后再去。李姓青年执意说:“呢绒服装应该赶在春节前推销,这样才可以很快打开销路。”我感到很有道理,其实我早已按捺不住那颗闯荡世界的心,两人当即准备上路了。
为了打入北方市场,我们特别包装了一下,到县城纸箱厂订做了一批纸盒子,上面印着我们的厂名。我们封了5箱呢绒服装,每箱5件,共25件。我伸手在那里摸了一下,很感自豪。这大约是我第一次运用包装,尽管不知这个名词的内在含义。两个乡下年轻人起了一个大早,吃力地将几纸箱放到了通往县城的公共汽车上。因为车内非常拥挤,按规定不得放置较大包裹,只得将它们固定在车顶上。这批呢绒服装折腾到县城里,纸盒已颠簸得变了形。
我们小心地把它们搬到一辆三轮车上,拖往我们常住的地方——北街旅社。这是小镇上的人们常住之所,直到现在,我依然清楚地记得这家旅社的格局。一扇陈旧漆黑的大门,进入就是一条长长的通道,通道两旁门对门地有若干个小房间,房间里放着两张窄小的床,床上的被褥、床单都十分肮脏,挂的蚊帐黄渍斑斑,蚊帐顶上满满的一层灰,墙壁上糊满了破旧的报纸,壁缝里常常发出老鼠的“吱吱”声。旅馆的中间有一口天井,天井的下面用青石板切成一个小小的四方水槽,这个小水槽供早晚洗漱倒水之用。天井后面是曲曲折折的小甬道,像迷宫一样。这家旅馆一直生意兴隆,房客常常在外面搭起加铺。我之所以详细地描写这里的情形,是因为这个小旅馆能够沟通四面八方的信息。时逢中国改革开放,这里的房客已有不少外地人。
我们住下后,在小酒店进晚餐时,便遇上了一个湖南益阳人,他向我们透露了一个惊人的消息,说现在全国时兴穿亚麻服装,这种亚麻衬衫不仅价格贵,而且非常好销,但原材料难以找到。如果我们能够搞到麻袋,他愿意以高出市场0.5元的价格收购60万条。我们很快打听到了每条麻袋的价格,我们一合计,按他的出价,我们一条麻袋可以净赚1.5元,60万个1.5,一笔生意就能让我们成为百万富翁。想不到我迈出的第一步就碰上了这种机遇,我顿时心慌意乱,不能自持。我们拼命地讨好这个益阳人,因为他也向其他人透露过这个信息,如果人家捷足先登,我们刚刚被点燃的发财大梦就烟消云散了。我自作主张,拿出一件呢绒服装作为礼物送给益阳人。益阳人看我们这么豪爽也很感动,压低语调告诉我们,收购麻袋的源头在武昌司门口的一个小旅馆,那里住着一个岳阳人,他可以一次要300万条麻袋。据说他的背后有一个更大的主子,是一个又麻又瞎的人,这个人可是一个老红军,他的老首长的大儿子办了一个吞吐量很大的亚麻纺织厂。我们说不出的兴奋,想象着未来,一旦和这个大首长的儿子搭上线,我们将会把新堰呢绒服装厂变成亚麻服装基地。现在我们厂只有50多人,如果抓住这个机会,就能把它变成500人的大厂。
第二天一早,我们告别了益阳人,兴匆匆地赶到了司门口的那家小旅馆,并敲开了岳阳人住的房间,岳阳人正在房间里独酌,我看到桌上一张打开的报纸上有几块猪头肉和猪舌头。岳阳人没有用小杯喝酒,拿起瓶子就往嘴里灌,咕咚咕咚几下瓶儿就见底了,嘴巴叭嗒地发出很大声响,然后用肘抹抹油乎乎的嘴唇,伸出拇指和食指,拈一拈他的那只蒜台酒槽红鼻子:“这人生就是要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因为喝多了酒的缘故,他的额头油亮,脑袋上几根稀稀落落的头发硬翘翘的。这副尊容在我们看来,无疑是一个财神爷。人不可貌相,如果他穿上我们的呢绒服装,那一定帅极了、酷毙了!李姓青年恭恭敬敬地掏出益阳人写的介绍信。岳阳人一看,手猛一拍大腿,双眼圆睁,由于兴奋过度而变成了一副凶相。他双手将大腿拍得啪啪作响,嚎叫着说:“你们可以搞到麻袋,有多少来多少!我昨天刚得到消息,我有权收购600万条到1000万条麻袋!”我不免惊呼起来:“我的一个姥姥,我的一个外婆呀!”他看着我们两个:“拿纸来,拿笔来!”我们慌忙掏出纸和笔,他在纸上写道:“有多少麻袋,我就要多少麻袋。”落款处写道:“这是我说的。”把这张纸条往我们面前一甩,“别人都会认我的字,不认人的。你们就去收购吧!”我们揣着纸条到了门外,小声嘀咕了一阵。我说:“这么豪爽的人,一定要和他交上朋友。”李姓青年点头称赞,他提示道:“这呢绒服装……”我拿出厂长气派:“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送!”李姓青年拿出一件,我思考着说:“小老板我们送了一件,这么大的老板,至少得送两件。”
搞定了岳阳人后,我们兴奋地议论着可以收购多少条麻袋,从什么地方收购,这可是落到实处了。麻袋从何而来?在我的心里,麻袋是平常之物,随意便可收购,真正要收购几十万条,却不知从何下手。我们俩大眼瞪小眼,一下子彻底傻眼了。三件呢绒服装就这样随意送出去了。尽管这样,眼见到一笔大财,不可能不想想办法。两人合计了好一阵,根本没戏可唱。就这样,两个乡下青年的麻袋发财梦破灭了。
在司门口折腾了两天,我们去了武昌南站,将五件呢绒服装发到新乡,收货人是李姓青年的两个朋友。在一个寒冷的清晨,我们顺利地抵达新乡。有两个女孩向我们使劲地挥手,原来这小子打着埋伏,也不知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后来得知这是姚氏姐妹,安徽人,妹妹叫姚伟芳。她们有个哥哥在郑州省政府工作,便投靠哥哥找了份临时工,现在已经放假,得知我们去新乡,便随我们一同去玩。我们从新乡乘车去博爱县城,当我们把服装运到博爱县城,那个商场的老板连一分钱的预付款也不肯给我们,这完全是一种欺骗行为,时近年关,他以为我们没有办法,只得听命于他。我发了牛脾气,宁可把服装拖回去,一件也不给他代卖。我们在车站守着几箱服装,望着漫天的雨夹雪发怔。李姓青年说他在小吉镇上有一个很好的朋友,我们只得冒着严寒赶往小吉镇。冻得哆哆嗦嗦的,姚伟芳的姐姐说:“我们扛着马找马。”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什么样品不样品的,四个人一人一件穿在身上,余下的呢绒服装一路折腾过来,已经不成形了。
来到李姓青年的朋友处,他开着两爿商店,一爿卖副食,一爿卖服装,听完我们的苦衷后,他双手一摊,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春节前我的银子也很紧张,你们恐怕只能给我代卖了。”我们已无话可说,只好将22件呢绒服装留下了。在腊月廿七返回,抵达家乡时已到了廿九日下午,身无分文。
第二年春天,我们电话讨要小吉镇的22件呢绒服装的货款,他说只卖出1件。到了年底,又电话催要,哪知那部电话已成了空号。李姓青年不得不前往讨要,那两爿商店已转让出去,老板不知去向。
就这样,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打开呢绒服装销售市场的行动寿终正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