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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前,我有两位做生意的朋友需要相互借款,我有幸被他们选中作为担保人。他们平时都对我很好,常领我去吃吃喝喝,我知道他们都是大手笔,这次是他们其中一位急着用钱,手头又不方便,另一位正好有一笔闲钱,借钱的朋友对我说:“我们都是好弟兄,过上一个星期,我就可以还过来。”有闲钱的朋友说:“我们也不过是履行一个手续,到时你可以作证,证明他在困难的时候我帮过他。”一个大大咧咧,一个满不在乎。我拿起笔来,正想在那张借条上签上大名,手像被火烫似的缩了回来,我想起了多年以前的一件小事。
我对他们俩说:“我知道你们一个暂时手头有点钱,另一个也只是让我见证我们三个的友情。请容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听完这个故事,你们再作决定。”
那还是多年以前,我父亲在县城里有个好朋友,做生意的,生意做得还不错,他总尊称父亲是大哥;还有一位在乡镇一个小企业的朋友,也和父亲关系很好,和父亲还是一个家族的,是父亲的族弟。族弟因为手头紧,便向县城的朋友借款两千,那时借两千块钱也是个不小的数目。县城的朋友提出要父亲作担保,到时可以说句公平话。于是族弟便请父亲和县城的朋友喝“靠杯酒”,所谓靠杯酒就是几碟小菜,一瓶散装白酒,亲亲热热地喝着。
父亲一向是个老好人,耳根也比较软,听了几句好话,就会助人为乐。他觉得这两个人一个是做生意的老板,一个是小企业的老板,拉着他来作担保,倒是他的荣耀。于是不假思索地签上大名。说好一个月还钱,哪知半年都没收到还款。县城的朋友找到了父亲,脸色不大好看,父亲和他一块找到族弟,三人又喝了一次靠杯酒,也还算亲热。族弟说宽限几日,他现在手头的确有点紧。又过了一个月,依然没有还款。父亲感到问题有些严重,亲自上门收。哪知族弟说他的企业根本就是个破产的玩意,他现在是杀无肉,剐无皮了。他甚至向父亲抱怨:“他(县城的朋友)那么有钱,还在乎这两千块钱吗?太不够意思了!我现在这么困难,他反而紧追不舍,太不够朋友了!”族弟欠债不还,反咬一口。
这以后,拖来拖去,一年过去了,父亲和县城的朋友又上门讨了两次,甚至被族弟推搡着出门,他已经蛮不讲理了。县城的朋友生意做得也艰难起来,不断地找理由向父亲讨这笔钱。父亲心想,我只不过是担担保,你现在居然向我讨钱。按照父亲的逻辑,县城的朋友是没有道理的。但又觉得有些理亏,只是答应帮他催款。这样拖来拖去,两年就过去了,县城的朋友已经忍无可忍,最后一纸状书把族弟和父亲同时告上法庭。族弟家贫如洗,抓他的时候逃得帽子不见顶儿;抓父亲就不用吹灰之力,他住在县城里,不用抓,打了个电话,便乖乖地把自己送了进去。父亲在法律面前辩称,自己有催债的义务,没有还钱的责任。但是法律可不是这样解释的,他便被法律关了两天。
那时我二弟在县城里玩得很活络,通过法庭的朋友找到了关押父亲的地方。据二弟说,父亲远远地见到二弟,手伸出铁栅栏老长,大叫他的名字,声音哽咽,大声说:“快来救我,快来救我!”可见从未经过牢狱之灾的父亲受尽了煎熬。二弟忙塞给他一包烟,他哆嗦着拆开了,紧急地打着火,贪婪地吸了几口,指指身后和他一同关押的人说:“把我这些人搞在一块,真是见了他娘老子的大鬼!”二弟后来说,那些人都和他互报过家门,有的是赌博抹牌,有的是小偷小摸,有的是打架斗殴,除了父亲犯了个担保的错外,其他的都不是好东西。父亲终于被放了出来,慑于法律的压力,终于赔偿了两千元给县城的朋友。
这件事给父亲留下的伤害是不言而喻的。这一年春节,他要求我们一定要全部回家过年。在大年三十的年夜饭桌上,他郑重地提出了这个话题:“今年过春节要你们回来,是要你们向我保证一件事,如果有人要你们担保,就是话说到像水一样可以点灯,也不能同意。”他首先点到我,因为我是长子:“你先说。”见他如此严肃,我便端起酒杯,站了起来,对他说:“我保证。”父亲满脸和我碰了碰杯说:“我敬你这杯酒。”两位弟弟和两位妹夫也用我一样的姿势、我一样的语气作了保证,父亲一一与他们敬酒,像个仪式一样做完了这件事,他才长吁了口气。
听了父亲的故事,借款的朋友有些尴尬地笑了两声,对有闲钱的朋友说:“我们的事情就不要麻烦他了吧?”
他们俩离去后,我总会想到这件事,因为父亲的代价,我才没有担保。如果没有父亲的前车之鉴,我想我将会怎么做呢?会不会很爽快地拿起笔来,签上自己的大名?我把这件事记录下来,告诉我的女儿和后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