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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是我幼年里最深刻的记忆之一。
祖父是一个有些矮小的老人,他总是一身青色的装束,配上那缕没有一根白丝的胡须和满头的黑发,给我的感觉是一个黑色的老人。祖父从未找理发匠理过发,他的光头都是祖母打理。这一幕我还记得很清楚。祖母戴上老光镜,挽起袖子,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她用肥皂把头发润湿,双手在头顶上摩擦,就着满头白色的泡沫,拿着一柄刀背很厚、刀面很锋利的剃头刀哧哧地刮个不停。祖母刀起发落之处,留下白生生的一块皮肉。这时的祖父紧闭着双眼,手托一把芭蕉扇,祖母顺势将刮下的毛发扔到芭蕉扇上。剃过光头后,祖父会戴上一顶棉质的软帽,这种帽子,家乡人叫“狗钻洞”,可以顺拉到脖子上,只留下一对眼睛。
晚年的祖父在生产队守队屋(仓库),他干得非常认真。已到四十岁的二妹谈起祖父来,说她小时到队屋里偷了一点黄豆也被祖父逼着掏了出来。队屋里长年弥漫着一股十分呛人眼鼻的化肥味儿,混合着六六六粉的农药味。队屋里屯着黄豆、豌豆、稻谷等种子,还有犁、耙、造子、牛轭等多种农具,祖父把它们打理得干干净净,叠放得整整齐齐。尽管队屋里东西不少,却丝毫没有拥挤之感。祖父打扫队屋时,脚下总会哧溜一声窜出一只硕大的老鼠。为了对付这些老鼠,祖父把祖母养的一只大黄猫抱了过来,哪知那黄猫受不了化肥和农药的味道,“喵呜”几声,拔腿跑回家了;祖父又拌了许多老鼠药,好像从不曾药死过老鼠;用夹子夹,效果也不太好,队屋里的老鼠精得很。
祖父还担当一项非常重要的事情,就是在上工时升起生产队的红旗,收工时降下,每日升降两次。他没有误过一次,现在想来也颇感奇怪,他从来不曾看过手表或钟,升得却很准时,晴天还有太阳作为参照,我难以想象他在雨天是根据什么升降红旗的。有一次,他为了判断时间的准确程度,居然把猫抱到太阳下看它的瞳孔,难道猫的瞳孔也会像手表一样记录时间吗?但是祖父升降旗帜的权威勿庸置疑,生产队的每个社员都可以作证。有一天,一位妇人想提前回家,便对田地里劳作的社员说:“铁爹睡着啦,忘了降旗,我们回家吧!”这具有煽动性的话,把生产队上工的人们像拔萝卜一般地从田间地里拔了出来。他们走了一半,红旗倏然下降。不知是谁告诉了祖父,到了晚上,祖父让我提着马灯找到这位妇人家,严肃地对她说:“你可不能坏我的名声啊!我打旗从来不会打瞌睡哩。”不久,生产队开会,生产队长在全体社员大会上说:“铁爹打旗帜打得顶顶认真。”
记忆里好像他做的事真还不少,很多时候早中晚他必须放牛。他常半眯着眼,嘴里哼着无名小调,他在前,牛在后,把牛牵到田埂上吃草,因为社员们撒肥料时会漏撒到田埂上,草也比别处长得鲜嫩茂盛些。田埂旁是水稻田,稍不小心牛便误吃稻苗。每当牛伸出长长的舌头去撩稻苗时,他便用手带带牛绳,牛头顺从地回到了田埂上。我们可不敢像他那样放牛,那会糟蹋生产队大片的稻子。倒不如把牛扔到一块草地上,尽管这里草不如田埂上那般茂盛,但我们可以撒下牛绳,自个儿玩去。
最使我迷恋的是他给生产队的池塘喂鱼。他扎着一条白色的腰带,走到茂密的草丛时,把腰带打开,便成了一个白色的叉口袋,我叫它“桶天袋”。他叉开双腿,弯着腰,两手大张着叉口袋,然后对我说:“快赶!”我忙跑到草地的另一头,拿着一根细细的竹竿,一边吆喝着,一边用竹竿打着草地。那些尖尖脑袋的碧绿的小蚱蜢蹦跳而起,一时间汇聚成绿色的漩流向前飞卷,经过祖父叉口袋时,大部分蚱蜢不知所措地钻了进去,祖父随即扎紧了袋口,兴奋地对我说:“呵呵,有十斤八斤哩。”我们提到鱼塘边,祖父带着我划着一只小船到塘中间,这时的鱼们好像得到通知似的,争先恐后地从四面八方涌向鱼船四周。祖父冲着水塘抖落那个叉口袋,蚱蜢纷纷跳进水里,绿了一片水域。鱼儿几乎同时张开嘴,发出极响的“叭嗒”声。有些鱼甚至跃出水面,张口扑向纷飞的蚱蜢。多年以后,我在法国的许多火车站听到那接吻的响声,实在忍不住想到了祖父喂鱼时鱼儿咂巴的情景。
我们老家有一个小小的三间房,中间是堂屋,东西两间大房分别隔成两小间。西间因为父亲常年在外,母亲独占后半间;前半间则让我们兄妹五人合住。有次半夜里父母吵架,弟妹四人齐齐地探出头来,在黑夜里屏气静声地倾听着。我连拍四下,均未落空,他们的脑袋一下缩回床上。东边的前半间则放着祖父母的柴米油盐,这个房间可是上着锁的,祖父母毕竟上了年纪,有时也会忘了锁上,便被紧盯着的我们钻了空子。一阵翻箱倒柜,为的是偷嘴。偶尔也被抓住,但我们滑得像泥鳅一样,很快便从祖父母的肋下、腿下钻了出去,逃得个无影无踪。祖父母和我们先是共用一间厨房,祖父母的菜里放的油多一些,因为人少,也会吃得好一些。每到开饭时,五双小眼睛滴溜溜转地盯着他们的菜,流着口水,往往这时,祖父极不忍心地往这个嘴里填一点,往那个口里塞一点,落到他们自己嘴里便所剩无几了。祖母执意另外安家,便借用人家的一面山墙,在一块空地上搭了一间茅草房,直到她去世才拆掉。
我常常记起祖母做的几碗小菜,现在写来,口里的内分泌陡然增多。她总喜欢腌许多咸蛋,往往会将咸蛋打进锅里和丝瓜做成汤。那汤异常鲜美,那橘黄色的蛋黄切成许多薄片,放在嘴里妙不可言,十分生津。冬日的时候,祖父会拿着小小的鱼网子,在浅水沟里捞些小鱼小虾,祖母将几个大萝卜切成丝,和鱼虾整整地煮上一大锅,放到厨屋顶上。一夜下来,鱼汤和着萝卜结成鱼冻子,第二天早晨就着下饭,不亦快哉!这碗菜常常使处在夏日的祖父也想吃到,可惜那时还没有冰箱。
我家老屋的东面有块田地,因为紧靠村庄,得牛羊猪粪之先,土地非常肥沃,时常用它做稻种田。秧苗长好后,女社员有的端着脚盆,脚盆中间放着一个小小的秧凳,秧凳旁放着一把捆秧苗的蓑衣草;有的直接坐在秧马上,下种子田拔扯秧苗。不知是谁说起了生产队里拔扯秧苗最快的人,一直公认为是祖父。正好祖父经过这里,一群年轻人恳求祖父下田来演示一番。祖父面带微笑,卷起裤腿,下得田来,走进秧苗,弯下腰去。那群年轻人攒足气力,在祖父拔扯秧苗之时同时出手,要与他比个高低输赢。一个回合下来,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我在小厂工作的时候,祖父托人给我20元钱,让我给他买一刀猪肉回家,买上20个鞋底烧饼,还打一壶烧酒。我很是诧异,因祖父从未求我办过任何事,我只得如此办理,上午10点左右骑着自行车送回家。离老家不远处,便听到房子里人声鼎沸,回家一看,房子里坐了许多老头子,有些是本村的,有些面孔很陌生,他们听到自行车铃响,纷纷站了起来,开心地迎候着我说:“到了!”祖父看着我说:“我们这些老东西想加个餐,呵呵。”厨屋里早已备了一口大蒸笼,看来这个餐规模还真不小。尽管我很快就离开了他们,但这件事深深地留在我的记忆里,我的《赌雁》的灵感就是从此生发而来。
我对年轻时的祖父知之甚少,他逝世后不久我回村,村子里小他十余岁的老人忆及祖父时说,他年轻时是鱼讯河里算帐的一把铁算盘;他能把自己蔽在水中躲藏几个时辰,还说他有一个“水上漂”的绝活,至于怎样在水上漂,我当时没问,老人也没有去解释。老人说,你祖父肯定有一手深藏不露的武功哩。就是他这一番话,刺激了我以祖父为原形写了好几部小说。祖父仙逝后不久,村子里的著名的巫婆百仙娘子察知他已做了一方土地神,并在河那边的小冯湾村北的鱼塘边为他建了一座小小的灵位。当弟妹告诉我时,我好奇地去拜望了一会,并虔诚地烧了一炷香。
生产队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后,队屋里的种子、农具和机械被瓜分一空。过去祖父的腰带上用麻绳拴着一串队屋钥匙,他走路常伴着叮当作响声,他为拥有这串钥匙而十分自豪。队屋的那两扇大门是我们村子里最大的对开大门,两个铁耳环悬在大门的中缝上,祖父进出都会随手锁上。我提着那把锁玩一会,手便感到酸痛。这扇门从此以后再也不会锁了。祖父已经很老很老了,他常常会去队屋前转悠一阵。约莫一年多后,空空的队屋在一次雷电风雨中坍塌了一角。村里人先是顺手牵羊地搬几块砖,后来人们不约而同地去将队屋的砖瓦房梁瓜分了。这块曾建筑过队屋的空地上,不久便长出了嫩绿的青草,一个季节过去,这片废墟已是荒草离离。
祖父再也没有去过队屋,不管是在晴天还是雨天,他总会在双手反背,臂腰处插着一根拐杖,微弯着腰,穿着他那一成不变的青色套装,戴着那顶狗钻洞的软帽,就那么蹒跚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