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盼望雪,持续了好多年。
年前冬天,几次飘过雪花。天空就像一个受了委屈的爱人,就是这大地万般温柔地鼓励,她亦欲言又止那般,不肯把纯洁的话语倾诉而出。
看这些淡淡的雪花,我从心里不作半点指望。
年关某个早晨。我照例地冲完冷水澡。往日会很快擦干被冷水刺激发热的身子。那天早晨,我却意外地多做了一个动作。我漫不经心地打开卫生间的窗,像有感应似地,半空中雪花纷飞。我的心一下冷了许多,但这冷的心却又是欢欣鼓舞的。这种情势是我对雪别致的体验。
从我的住处到办公室只有不到200米的路。我出来,在雪花飞舞的地上行走,雪花打在脸上,冷冷地,弄得我的心痒痒的。可是,雪花从我出门起,便一路小下去,走进办公室的门,她也停了下来。我只能感谢她200米的关爱。
年前那段时光,天亦绷下几次脸,表现得一副挂不住的模样,却只是零星丢下一点雪珠儿,黄金般地珍贵。
雪珠儿撒落时,其实留下了一个逗号。
人的记忆,深刻处其实缘于早年的印痕。对雪的记忆,也不例外。那时,我学做作文时,常对冬天这样描写:“北风怒吼,鹅毛大雪飘。”
雪一旦下来,就会几天不停。多时夹着北风,我们敢去巷口体验,必会感到雪天风的凌厉,像刀划破脸庞。北风还会说话的,她的话是一种发出持续的“呜呜”声,这种话只是我们住草棚顶的人家才可以听得来。我们乡村人家多住在草棚做的屋顶里,几天几夜不停的雪,让大人们忙上屋顶铲雪,尽管这样,还是有许多人家压塌了屋子。
下雪就是压塌我们的屋顶,也不要紧,因为这不关小孩子的事情。雪天的经验告诉我们,雪要停下,太阳就会出来。太阳下的雪天,晃得人眼受不了。还有,太阳下的雪天,奇冷无比。
经过多雪的冬,我们对雪有一套独到的玩法。趁风小些时,趁雪小些时,避着大人,赶紧出去溜吧。几个小孩,从茅草屋探出头来,黑眼球里闪出同样的光,那是出发的暗号。
都有自觉分工的。你口袋里猜一捧黄豆,我悄悄地在空空的火柴盒里装上几根洋火棒(儿时叫法),因为从灶台整合拿出,必遭大人追击,使玩兴丧失。另外有的孩子会拿起网兜儿,那是套雪地上被缠住脚的鸟儿,还有夹子,那是针对小动物手段。
我们到野地去,还须把裤管扎得牢牢的。小心翼翼地行走熟悉的路上,雪地上留下深于膝盖的脚印。雪与脚交流,也会说话的,说些“格吱、格吱”的话,我们呢,便好笑地怪声怪地学着这些“格吱”话。雪也不恼,但她会给你好戏看的。等你转入田野间,让你这群顽皮的小小人类乐呵吧。往前几步,“扑通”一声,腰间以下没有了。好不容易爬将出来,不敢前行,转过弯儿,哪知此处是农人挖坑埋过粪肥处。风儿们在这里捉过雪的迷藏,把这坑封得平平整整的。小人儿转个弯以为到了雪岸上,那知陷得更加没顶。
当然,小小人类只要向雪爷爷讨讨饶,便可以进行下一步的玩法了。
找雪洞,从挂着雪球儿的草丛处找。草丛挂着雪珠儿,是黄鼠狼是灰野兔进出门洞呼吸留下的痕迹。它们有出必有进,也还须为自己置办一条逃生的路。小人类已经明白这些。找到一个门洞,不会很快惊动它们。在四周盘旋,即使另一洞孔掩蔽,休想逃出黑葡萄般的双眼。拿来的夹子派上用场,插进雪中撑在洞孔前。准备就绪,有小儿把携带的干稻草,在避风处点燃,塞进没有撑夹子的洞孔中。然后,各种阵法齐上,有的拿出用于灶门破扇,有的拿出用竹制成的吹火筒来,有的干脆用嘴吹去。趁着这齐心协力的忙乱中,那拿黄豆的小儿郎,还不忘自己口袋中的黄豆,置进火中,不一会儿,便“辟啪”作响。
果然见效,洞孔中有咳嗽声。小人类一时间屏气凝神,咳嗽声急促时,大伙儿各就各位。这时便从撑夹的洞孔中逃出一只灰野兔,小儿郎的夹子尽管撑得开,但开得不高明。灰野兔尽管丝毫无损,但长耳随风转悠,却有说不出的惊恐。雪地里留下了逃生的细小脚印,雪地里留下追命的大脚印。于是,整个村子的火塘边,出现了关于“差一点儿”议论,先是小人们兴奋地告诉大人,得到了大人们赞赏的评论。“不是那个该刀杀的雪坑,差一点儿就追上了!”或者“真是没得口福,差一丁点儿,就吃上兔肉哪!”尽管口福失去,但传播中人们满足了口舌之欲。
如果逃出了一只黄鼠狼。小人类见它金黄黄的尾巴一扫。儿郎们忙用衣掩鼻,请问来得及么?被骚扰的黄鼠狼放了一个恶狠狠地愤怒的屁,臭死你们这些来我家捣乱的小人儿。于是,整个冬天,村里的鸡们过得惊惊乍乍的,它们一只只地神秘失踪。村人们向黄大仙讨饶,才把鸡们从死亡边缘抢救出来。
北风吹来,大雪纷飞,如遇日出,天必奇冷,于是水塘上结下了厚厚的冰。呵呵,天然的溜冰场就此诞生啦,溜之大吉,不一乐乎。
我们的年,从来都是在阴沉沉锅顶的天空下过的。可是,某一个大年初一的早晨,我们村落突然被金灿灿的太阳洗涤了一遍。我惊恐地哭叫起来:“有了太阳,就跑了年。”怎么会这样的感受,的确如此。时至今日,我还以为那个有太阳的初一早晨是个预言,预言我们的冬雪成为今后生命中的追忆。
许多年过去了。
我们不得不淡忘了雪。
因为她已经成为稀有物。
偶尔想起来,觉得生命也许少点什么?观赏雪是需要心情的,但我们这忙碌的生命,像蝼蚁那样生存,雪尽管是物质的,但不可以用之于餐。
这样少雪的念头也就一闪而过啦。
但有一次,我被强烈的震撼了。
那个冬天,我在海口。海口是无冬的。我当时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衫,坐在朝东二楼一间办公室里修改文稿。这时,只听得窗外人声的密集如海南的暴雨,侧耳倾听时,还以为是龙卷风中逃难的人群。忙奔出门去,作逃生状。哪知,半空中飘着雪花。我以为垂首而作过久,头昏眼花中。揉揉双眼,确是真实的雪花飞舞。那些繁杂的人声,其实是呐喊着:“下雪啦!”
雪。这个仙界的精灵,许多年不见踪影。她居然出现在海南地界。像我们这些俗人,居然能接受她在南国的洗礼。我冲动地在这难得一遇的雪花中,狂舞一阵。
后来得知这雪是60年难得一遇的,是观音菩萨南巡携带而过余韵。
雪过小时,我便开始遥想生养我的泽国,怕是多年失去了冬日之雪吧。当雪在时,我们不会觉得;当雪失去后,我们也许以为少点什么?但少则少矣,谁会去过于追忆呢?一个无诗的时代,只有那些神经不正常者才聊发感叹的。
可是,我这泽国的游子,却让雪寻踪而来,不觉得愧疚么?
我要回去,因为我听见雪之呼唤。
也许生性过于浪漫,浪漫得过于虚幻,才会去做这些不尽情理之事。
我回到泽国的土地上,做起了呼唤雪归的梦想。在原野上,我和一位退学的诗人,搭一间草棚。在草棚里铺下稻草,置酒,带着可以烧烤的半熟食品。原野中果真能够感受寒风,醉生梦死中,冬雪漫天飞舞。我们俩狂呼呐喊,接受天之洗礼。
明日醒时,金黄太阳照耀大地,才知南柯一梦。
日子还得过下去的,我毕竟疯过了,疯过了还得回到世俗的生活。老人们劝道,从幼稚走向成熟,每人必经之途。
两天前,大地归春,气温回升很快,我们已经退掉冬装。爱美的女性迫不及待地换了裙装。
可,在这个早晨。窗外又飘雪花,间而还有些小小雪团半空中滚动而落。
我再也不会为之所动。只是在工作笔记的日期旁,认真地写以下的话:“天。雪。间有小雪团。”我知道雪至不会过久。也许我在老迈的某年,随意翻过从前的日子,因为这几句记录而产生联想,勾起些伤感的回忆吧。
雪果如所料,不久停止。我埋头案上工作,对于窗外飘雪,把她当成早春的一种点缀。
忙到午后,伸展腰肢。猛然抬头,不觉不察间,天空大地上浑然一体,雪静静地织一面天罗地网。
从春天来的大雪纷飞,这是谁给我们送的厚礼?
不要多想了,我无法像年轻时节的那般浪漫,那般轻狂。但绝不能辜负这雪。
我命令这些少男少女,走出办公室。我们傍晚踏雪去。
于是,一群鲜活的生命便进入雪里。早春、雪、我们,在浩浩然天地之间。
我沉默地走着,似乎想与雪做些交流,说些“久违了,万分想念”的原创话。
但,那些年轻的生命。雪打在他们脸上,雪披挂在他们肩上,雪扑在他们胸口上,他们似乎全然不顾,叽叽喳喳的,说些有兴趣的话题。雪提醒了他们,特别让一位年轻的作家摔了一跤,但年轻人们对他狼狈表现的兴趣比对雪的关注要大得多。雪对于他们来说,只不过是个电影道具,不是么?
于是,年轻人说,雪的晚,不能不去一个小酒店,不能不去烧几个火锅,热乎地吃呀,热乎地喝。
转弯处,便是一个叫“农家乐园”的酒店。村子里的生意搬到了城市里。
“想像一下,我们在雪里,走进了农家的草棚里。”我诱导地说。
他们欢快地笑道,叫着,用参差不齐的声音说:“是呀,我们在草棚里,这样喝酒更有味道。”
等着火锅的当儿,他们拿起了扑克。每人执掌一张,玩起了流行的“杀人游戏”,我来做他们的“杀人裁判”。欢声笑话中,热气腾腾中,我几次抽身出去,看那门外的雪,依然纷飞着,没有一点弱势。
我忍不住自问,我眼中的天地变了,还是天地本身出现了变化。雪离开冬天许多年了,雪却从春天而来。
雪的夜,格外深沉。我命令这些雪夜回家的孩子们,载的回去。我独自穿过马路,似乎想静静地与雪交溶。我在雪中,雪在我中,直至浑然一体。
良久,回家。因为夜,也许还有酒的作用,睡意接踵而至。但鼾睡中,居然有声音大声叫我:“你不是懂雪么?你不是爱雪么?你要守个雪夜呀!”
因为,这场雪是从冬天的那个“逗号”过来的,我要守个雪夜“句号”。
我对自己说,为什么不为自己的心情做个记录呢?为什么不为这个雪夜留下雪泥鸿爪呢?于是,在这个雪夜里,我的键盘被轻轻地敲打着。
可是,我十分不放心,写作间总会撩开窗帘,看看那些歇在枝头的雪,那些铺满马路的雪,那些灯下闪着银光的雪,看看,看着,反复自问:
一,她们真的存在着?
二,她们会不会因为明天的到来而踪迹全无?
呵,我守候着雪。
2006年2月28日星期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