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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种精神

 

       在德国杜宾根大学学习和工作的海峡两岸中国留学生和学者,都知道一位德国女性,她操着流利的汉语,常用一种奇特的方式拜访你,这位女性就是西蒙娜。

       我们几乎是在一个无宗教信仰的时代成长起来的,经过了唯物主义和无神论的强化教育,面对各种宗教的诱惑,有一整套完整的防范武器。这时,西蒙娜的敲门声在耳边回响。

       我最初是从与妻子的频繁通信中得知西蒙娜的。她告诉我,每个星期一,有位女性便登门拜访,不厌其烦地带来书籍讲《圣经》,不管提什么稀奇古怪的问题,她能很快地从圣经上找到答案,使你坚信《圣经》是一本神赐之书。中国人历经太多的政治运动,他们几乎是带着一个硬壳面向世界,对西蒙娜这种不请自到的敲门方式十分警觉。《圣经》在我们看来是西方文化的背景,西方人的一切行为规范似乎可以从这里找到根源。妻子在好奇和惶恐之中徘徊,西蒙娜的诚恳和温文尔雅的气质终于打动了她。出国之前,我们对基督教知之甚少,原以为西方人都是基督徒,其实我们有好几个德国朋友就不信教;基督教组织在西方有一百多个,各有教义和侧重点。当妻子向德国朋友谈到西蒙娜这种传道方式和她的组织,她们甚至告诉她这是一个邪教,和太阳教以及日本的奥姆真理教几近。可见德国人对她们也很不了解。

       在这种世俗偏见中,去坚定自己的信仰,不请自到地拜访传道,是件不容易的事。

       来德国后,我看到一大摞精美的关于《圣经》的读物,带着一种神秘的好奇心认真地阅读起来。我逐渐知道,有这样一批人,不下于400万,在同样一个世界里。他们拥有两本发行量达上千万的世界性杂志,用187种版本出版,在德国分社印刷的书刊,发行不少于30个国家和地区。这个世界的人不过任何节日,对圣诞节嗤之以鼻,放弃过自己生日,反对输血疗法和节日请客送礼。他们执着地崇拜惟一的真神——耶和华,反对任何战争和对世俗的任何崇拜。所以,在二战德国集中营里,有几千人被关押在这里。他们出版著作放弃署名,将所有的名留给耶和华上帝,这就是我对他们初步的了解。

       当西蒙娜的敲门声响起,我诧异地望着妻子。她满有把握地说:“上帝的使者!”我们一般遵循相约拜访,而她们不一定相约。好几位朋友在座,妻子开门时,我瞄见一位女性,她递过来一本书,然后用商量的口气说:“我明天下午4点来可以吗?”得到允许后,便悄然离去了。

       第二天又如期而至。和她母亲一块来的,因为我刚到,许多朋友来拜访,未曾留意和她相约的时间,午饭后又和朋友聊天而忘了时间。当敲门声如期而至时,我们才惊醒过来。面对拜访者十分惭愧。她们好脾气地说:“我们等一小时再来可以吗?

       当西蒙娜正式出现时,丝毫没有流露出几次被拒之门外的不满情绪,也看不到因为传播福音而带有盛气凌人好为人师的气势。她让人平和安宁,相信一个浮躁的人面对她,也会很快安静下来。她用外国人特有的汉语腔调十分流利地和我交谈,我告诉她,来德国后每天都在读她提供的书,已读完几本了。她那金丝眼镜里露出了十分欣慰的目光,好像几次吃闭门羹也是十分值得的。她不知道我出于一种好奇心,也不在意我对她写在脸上的好奇。我直截了当地问:“你们一定总被人拒之门外吧?”她毫不回避地说:“是的,我认为我是把快乐带给他们,他们拒绝我的快乐;他们不是拒绝我,而是拒绝上帝。”她打开了《圣经》说,“亚太福音第十章第1092页。”

       在以后的交谈中,她总以《圣经》共同研读者的身份出现在我面前。而我对她的行为方式和个人经历产生了很强的好奇心,像她这样执着地把自己献身于上帝,其内在动机是什么?特别想知道她的最初动机,我以为她有过十分痛苦的心灵历程才去皈依宗教的,而且对她独身也迷惑不解。通过见缝插针地询问,得知她生长在一个宗教氛围十足的家庭里,祖母曾关押在希特勒的集中营,父母都是信徒,她从13岁起就开始陪着父母传道。30岁才正式受洗,成为教徒。她们认为耶酥是30岁开始受浸后传道,对其他宗教让婴幼儿受洗表示不理解,而且认为这是篡改《圣经》。她为了宣扬上帝,在斯图加特某一个农业研究所找了半日制工作,每周工作19小时,每天下午必须去传道,风雨无阻,她母亲总是静坐一旁,十分欣慰和满足地看着女儿传道。我直率地问她,为什么不结婚,是不是因为德国离婚率高达三分之一,德国女性认为与其离婚倒不如不结婚。她不回避地告诉我:“和你们一样,我以为婚姻是件严肃的事情,宁可独身也不可草率结婚!”她父母只有她一个孩子,中国父母一定会操碎心的,我无法想像西蒙娜父母怎么看这个问题。也许这是我的一种世俗看法。实在说,我找不出西蒙娜执着献身上帝的半点动机,一个懂法语、英语和汉语的女性,一位有很高文化素养的女性,为什么硬要如此执着信仰上帝,挨家挨户地传道,她完全可以做更有价值的工作,我的确无法弄清楚。

    我对她们在德国法兰克福的分社发生了兴趣,她表示同意邀请我去参观。在一个零下15度寒冷冬天的早晨,她和父母带着我们和另外一个中国家庭去距法兰克福30公里的德国分社。车行4小时后抵达,我为这个机构的一切而震惊。这个分社的建筑和组织结构都来源于古老的圣经,其制度和人们的观念是圣经原则,在这里工作的人员约有1200人,他们每月只拿零花钱,没有任何报酬。完全是一种特殊的共产主义社会。据西蒙娜介绍,尽管在这里工作没有报酬,但报名参加的人员每年都是争先恐后,许多人申请几年也不一定会得到批准。这里统一进餐,1400人的大餐厅令人浩叹,衣被等生活用品统一洗熨,由专人负责送到房间,每星期要洗熨7500余件衣被用品。这里有农场,还有学校。拥有世界上最先进的印刷设备,流水线的工作制,印刷杂志每小时达8万册。他们印刷的杂志和书籍完全用于赠送,而农场和洗熨衣被及学校等设施都是为印刷人员服务的。据估计,每天这里的用纸量就高达10万马克,折合人民币55万元。我难以相信,是什么方式使这样一个特殊的机构正常运转的?我询问过好几位教徒,他们千篇一律地回答我:完全自愿捐赠!捐赠其实是没有保障的。西蒙娜最后总结性地回答我:“办要你坚信耶和华上帝,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我们和这里的一个自学中文小组接触。带我们参观的小伙子就是中文小组的,因为我们一行7人,不好在餐厅里进餐,我们的午餐便在他寝室里进行,他的寝室只有12平米。午餐是西蒙娜在家准备好的,小伙子提供茶和方便面。我平生破天荒地做了一次餐前祷告,很是新奇。这位小伙子中文名字叫仁忠耀,一个中国哲学意味很浓的名字。他的中文水平,用介绍他女朋友的话可使人一目了然:“我和结婚她。”尽管这样,他依然从开始到结束,坚持说中文,其精神令人感动。我问他为什么说汉语,他告知:“想做海外传道员!”颇有点中国文革时学英语参加世界革命和解放全人类的味道。

       这样一个乌托邦的世界支撑着西蒙娜,我们赞叹不已,西蒙娜表现得十分自豪。她们一家三代人,始终如一遵循着圣经原则,蔑视世俗,不为名利钱财所动,这种精神令人敬重。因为早上要送我们去法兰克福,一家人只能在雪地里吃冰冷的晚餐。还有一次,因为西蒙娜生病不能来和我们研读《圣经》,她因此十分内疚,特地打电话表示道歉。他们一家每年会给这个组织捐赠,其母没有工作,而她每周只工作19小时,只有父亲的工资维持这个家庭的一切开支。她曾三次去中国,前不久去巴黎开会,一切费用都是自掏腰包,无怨无悔。我严肃认真地问她:“你们,绝对不会发脾气!”她灿然一笑:“我们也是人,只是比常人更有一点克制能力罢了。”

       因为西蒙娜的缘故,我询问过许多中国人:“你们相信上帝吗?”大家表示:“我们敬畏上帝。”这种回答是典型的中国儒家看法:敬鬼神而远之。是的,上帝在高高的天上,未必能管得了人间琐事,我们还是自己照看自己吧。可是,在与西蒙娜接触的过程中,我一次又一次思考西蒙娜,为什么她能以一贯的热情和精神去做自己信仰的事情,但丁说:“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她做到了这一点。

       中国人,当代的中国人,尽管政府树立许多优秀人物先进人物供我们学习,但我们却缺少一种信仰和精神,能让几代人为之倾心的构筑。我们可以对西蒙娜的信仰嗤之以鼻,却不可对西蒙娜这种精神敬而远之。中国有一个伟人说过:“人,总要有一点精神!”这样会使自己充满活力,有百折不回的奋斗精神,这是我对西蒙娜敬重的原因。

       西蒙娜正向我们姗姗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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