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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每逢下雨就知道小河涨水,发现河水奔流,问大人们这些河水会流向哪里。他们会告诉我,要流向长江。长江的水也有盛不下时呀?大人们又告诉我,水会出海口流进海里。海也有装不下时吗?大人们说,永远也不会有,因为海有天那么大。我们才不敢往下想了,只知道海的大,大到装进天下的水。

每逢下雨,我和伙伴们就用纸折许多篷船、轮船,还有会游的鸭子和鹅,让它们顺着雨水冲进小河里,虔诚地祝福它们:“流吧,流吧,把我们带到大海去!”

于是,我开始向往海。

后来从大人们那里听到这样一则故事:有两兄弟,老大刁钻,老二勤劳。老二得了一个宝贝,被老大骗走了。坏心眼的老大不小心把这个宝贝变成了一架磨盐的石磨,他的小船翻了,石磨掉进了大海。千百年过去了,这架石磨就那么不停地磨呀磨,所以这个天大的海里装的水是咸的。

我惊讶极了,有天那么大的海是咸的?那个故事引发了少年时的我看海的强烈愿望。

我在湖区长大,广袤的湖面刮着永不停息的风,那些芦苇和水草永远起伏着。但海会是这副样子吗?稍稍长大一点,退而求其次地让父亲带我去省城看江。江面的确很宽阔,但它也不过是河的延伸罢了。看了回江,记住了江水是黄的,真正给我留下印象的则是江中行驶的大船,而印象最深刻的是气笛的鸣叫,那声音差点把我击倒在地。

海依然是个谜。

好不容易熬到自己可以工作,可以挣钱,可我痛感到,看海依然是件很遥远的事。终于有了一次看海的机会。那时我还是刚刚二十出头的毛头小伙子,在江苏出差,有意绕到东海之滨,去一个叫吕泗的港口。那是一个下雨天,我正在发烧,斜背着沉甸甸的旅行包一路问了过去。因为这是一个偏僻小镇,道路很泥泞,我步行了近两小时,终于翻过了一道大堤。抬眼望去,远处是雾蒙蒙的一片,看不清,往下俯看大堤,只能见到一个很大的泥滩地。这就是我从少年时就梦寐以求的海吗?我真的不敢相信。可当地人都说,这是一个海口港呢,渔民们每天都从这里扬帆启航去海里打渔。望着那片泥滩地,连海水都不能沾到一点,不知是咸是淡,沮丧的心情可想而知。我只在这里停留了十余分钟,把大脑里关于海的美好印象涤荡得干干净净,就黯然地离开了。

我收起了看海的欲望。

终于看到大海了。第一次, 24岁那年,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里。我迎面奔向海,海猛然窜到我面前。那是怎样的一种浩渺啊!那又是怎样的一种广阔啊!那天空的高远,那天空的湛蓝,阳光下的无际海面,有的海域呈深黑色,有的则呈湛蓝色。

如果要表达第一次看海的感受,必须用另一件事作为参照。某次,我乘船从重庆到宜昌过三峡,见到一个穿着米色风衣、长发披肩的年轻诗人站在甲板上,一手拿着一叠厚厚的稿纸,一手拿着一支笔,带着满脸的豪兴望着江中激流。我好奇地冲稿纸一看,上面只写了一个“啊”,后面连打三个大大的感叹号。我等候了半天,他的诗情就在这个“啊”字后面终止了。而我第一次面对大海,连这个“啊”字也不敢出口,真的感到人的渺小,海的壮阔。

我爱看海,十余年来,只要有机会去沿海地区,必会去亲近大海。

有一次看海,遇到一个老人,他站在海边和自己的小孙女做漂流瓶。我向他讨了一只漂流瓶,写下一个心愿:“想和热爱海的人交朋友,想和热爱海的人一同拥有爱情。”郑重地留下了自己的姓名和地址。老人为我用蜡封好口。我闭上眼睛,虔敬地向海神祈祷一番,把漂流瓶抛进海里。

这些年过去了,相信我的漂流瓶一定忠实地漂着,寻找我的友情寻找我的爱情,寻找大海的彼岸。大海真大,那只漂流瓶也许还没有抵达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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