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有条吉庆街

       吉庆街不长。好像被截断了一部分。这是小吃一条街，在这里可以通宵达旦地吃喝。只要问起武汉人，谁都知道它的名声很响。近些年，常有外地朋友提到它，甚至有人说，到了武汉如不去吉庆街，就不能算去过武汉，可见它对大武汉是何等重要。吉庆街位于汉口的老通城附近。我曾随朋友去过几次，它的热闹和繁荣很值得沉思。

       几年前，第一次去是看望一个从上海来的朋友，几个人约好晚上去吉庆街，在10点多钟时（这里不能去得太早）前往。远远望去，街道如白昼，像个闹哄哄的集市。只见整条街上摆满大小桌椅，人流如潮，不禁暗暗咂舌。还未到街口，就有女的把我们连拖带拽地往自家桌边拉。那些拉客女是十八般武艺都用上了，甜言蜜语，连骗带哄，有些甚至合身扑到食客身上，拥抱着把食客拖到桌边。等人一坐下，茶一上，拉客女就溜走了，想喊她过来也不容易。我们一行5人，被4个拉客女围了过来，她们各拉各的，以自身的魅力竞争，互不打架。因为初到此地，朋友们有意出我的洋相，用手一指，说今天去谁家吃，由我定。有位泼辣女一听这话，合身抱紧我，我被喷了满脸热气，吓得怪叫一声，挣脱出来，一脸窘态，逗得朋友们哈哈大笑。

       拉锯战似的被女的拽到桌边，坐定。拿眼环顾四周，人头攒动，黑鸦鸦的一片。不禁自问：这个夜市为什么这么火爆？忍不住要细究个中原因。不一会，几碟小菜上桌，啤酒满上。几杯下肚，上海朋友便大叫老板说：“要小胖子来。”看来他是老吉庆街了，居然和这里的小胖子熟悉。老板叫了一会，连说对不起，小胖子太忙，要过会儿。这当儿，吉庆街的特色就显露出来。人群中，川流着一支很特别的卖唱队伍。有一男一女拉二胡的，有两女一唱一答的，有把一身黑衣弹着怪腔怪调吉它的，有打快板说山东快书的，有唱湖北大鼓的，传统的瞎子卖唱也可以在这里找到踪迹。拉二胡的人，最喜欢让人点唱《月儿弯弯照九州》，听者很多也想当回先生老总过过瘾吧。这支队伍很大，男女老少都有。席间，有擦皮鞋的穿梭其中，蹲在你的脚边，不会影响你吃喝，擦一次收一元二元钱，在不经意中把皮鞋擦得锃亮。也有卖花小女伢，卖一支玫瑰5元钱，花钱不多却很能取悦身边的女士。另外，有人拿着一次成像的相机，见男女同桌就转过去劝说照个相吧，10元钱。渐渐地有些明白，这个小世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在这里吃喝玩乐俱有，花费又是大众化，5人一桌最多百十元钱，特别能满足一种虚荣心和享受欲。

       一顿夜宵吃了近2小时。上海朋友几次让老板找小胖子来，老板都说“冒得空”。汉口的朋友特别拉来一位女士唱湖北大鼓，并介绍，她是湖北歌舞团的，效益不好，下海为劳苦大众服务，不禁有点肃然起敬。好不容易把小胖子盼来，一看，不免几分让人失望。身材矮矮像个圆凳，长一副胖胖的娃娃脸，像只毛绒绒的冬瓜，穿着拖沓，脚拖着鞋。来我们这里道声对不起，转身离去。朋友明白找话筒去了，不久果真拿来一只黄瓜充话筒。仰起脖子，闭着眼睛，一副陶醉的样子，放开嗓门。一听，一副假嗓子，又尖又细，还有颤音。曲调很熟，歌词已改，黄得不堪入耳。因为几杯老酒下肚，食客被烧得很兴奋，面对这类歌词，狂吼乱叫“好”来。才知道小胖子为什么如此受欢迎。细听其他歌手所唱，或多或少都改过歌词。吉庆街歌手唱上一首歌，可以收入5元钱，这个价位食客颇能接受。我发现每群食客都有自己喜欢的歌手，另外的朋友向我推荐的是一位牛高马大，满脸络腮胡子的歌手。他的特别之处是，随身携带一台微型录音机和一只用红布包裹的话筒，抱一个吉它。尽管有铁塔一般的身材，却非常能撩拨人，甚至能向女士打眼波飞媚眼。唱上一句，可以穿插几句甜言蜜语，唱一句改编的色情歌曲，还可以彬彬有礼地向女士道歉。面对一连声的叫好，不失时机地自我吹嘘炫耀说：“当然，吉庆街的第一块牌歌手哩，水平在这里。”对吉庆街第一歌手一视同仁地付5元钱，他也不太争执。

       后来，又来了几次。令我万分惊奇的是，有一群年约五六岁的孩子，有男孩、有女孩，最大的不超过10岁，估计不少于20个孩子。孩子们穿戴还算整洁，长相也算清秀，女孩头上扎点小花朵。每人手中提着一只玩具提琴，提琴上挂着一个小歌谱，不声不响往食客身边一站，耸两下鼻子，用细小的声音说：“叔叔，听支歌吧。”如果有叔叔开玩笑让改叫爸爸或干爸，马上就改口。第一次见时，心里有些酸楚，喉咙发紧，不忍听这么小的孩子卖唱，否则就像与恶人为伍。一旁的朋友不无嘲讽地说：“你想讲仁慈，就听他们的歌吧。他们每天都有上交任务的。”我感觉到有一只无形的手随时操纵着那些孩子的生命。让他们唱了支曲子，不仅不成句，还总跑调。是谁让这些孩子们出来卖唱的？绝不会是他们的亲生父母，这种昼伏夜出的生活将严重影响孩子们的成长和健康。这些孩子受制于人，却没有任何人过问，他们的存在已成为吉庆街的一景给社会默认和接受了，没有他们食客还会不习惯的。没有人呵护的童年，刻骨铭心地会影响人的一生。在这种环境里生长的孩子，长大后将如何融入社会？幼年的经历只会使他们把社会看得异常丑恶。因为心灵扭曲，他们将变本加厉地向社会索取。

       吉庆街，一言难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