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国者的“车厢效应”

    在德国，大陆有近200位留学生和访问学者汇聚一堂。大家谈得最多的是——留下来和留在哪里这个话题。显然，大家排斥了留在德国的可能性，因为这个国家保守排外情绪很重。我们在一位留德十余年的朋友家做客时，这个朋友说起一件事。他的同乡申请到了在德定居权，希望他的德国好朋友来分享这一快乐，哪知德国人不再和他来往。这位同乡纳闷许久，领悟德国人对他友好，一直把他当客人对待。一旦成为主人，就会从德国这个碗里分一杯羹，德国人从感情上不乐意了。这还是比较好有素养的德国人做法，另外的德国人对外国人的做法还要过分。这位朋友尽管有条件申请在德定居，还是决定申请去澳大利亚。

    我们在德的时间不长，认识了几位德国人。在交往中，感到德国人很友好，却总不能尽情尽心而交。自身找原因，感到来自发展中国家，贫困而自卑，对德国人有点仰其鼻息；每每想到德国人两次在惨败中崛起成为欧洲的强国，觉得不如人处多多，在强人面前直不起腰来，可心里又大大地不平衡，和德国人交往便怀着这种矛盾的心理。用另一个朋友的话说，德国人与中国人的关系，就像城里人与乡下人的交往；两者永远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即使长期交往，也不可能真正地推心置腹。

    一般说来，出国者在国内都是比较优秀的，他们在国内不是具备使人称羡的职业，就是有很高的学历，或者比较好的社会背景，总之高人一等。出国在外，国内许多优势顿失，只从国内带来了强烈的自尊心，一切又得从头开始。生活在外国屋檐下，物质上尽管比国内优厚，环境比国内要好，其实是过劣等生活，其心境可想而知。心理不平衡，用民族主义和爱国主义作为盾牌，活得很夹生。

    和外国人的交往处在这种状态，不会愉快到哪里去；和同胞——同是天涯沦落人，在一块又是什么滋味呢？大家总会想到柏杨先生的定位：窝里斗。我认为有点言过其实，中国人毕竟难以在别人窝里成双成对，想斗也斗不起来。即使有几位中国人在同一个窝里，基本都是打最苦的工做最脏的活，外国人的一个位置，分给二三个中国人做，被别人挟持操纵，毫无地位可言，想窝里斗也找不到利益冲突。我们在留学生圈里活动，留学生有比较形象的“三气”之说：说话洋气、穿着土气、花钱小气。仔细观察，非常贴切生动。许多外来词，留学生不好用汉语表达，只好中文夹杂洋文；出国前，听说外国的衣服太贵，几乎把下半辈子的衣物买了带去，穿在身上土里土气灰不溜秋。花钱小气就不用说，弄得只要进入这个圈子的人很快同化。同去游玩，自带食物，绝不请吃。如万一被同胞请吃，便会捎上一菜，摆出一副两不找的架势。这样一种交往，同胞与同胞之间，带着隔膜交往。形象比喻，就像同在一列火车上的旅客，在旅途中热热闹闹，下车后各自东西。如果遇到困难，相信只会奋力自救；不是发生难以预料的共同灾难，是不会拔刀相助的。同胞之间无法交流，使没有亲人的生活更加孤独。有一对作为访问学者的夫妇，吵架没人劝架，只好跑到外国人的外事处，不仅碰得一鼻子灰，还让外人瞧不起。这所学校就此决定，今后中国的访问学者不得探亲。我们在德国有几位交往得比较密切的朋友，回国即中断了联系，这就应了所谓的“车厢效应”。

    中国人最具归宿感，在国外不管拥有什么条件和环境，永远是人在旅途无法安定的。只要有机会，却还是要出国。如果能定居，也会定居下来。往往都是这样想，为了下一代人能溶入别人的社会圈，必须让自己的孩子从小就习惯这里的环境，不要像他们这样，怀着一颗无奈的中国心。至于孩子今后成为所谓的“香蕉人”，也顾不得那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