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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者风范

 

人性之中有许多可贵的美德,如恻隐之心、乐于助人,还有任劳任怨等,每个人都从这些美德中获得教益,又默默地传承下去。在我成长的关键时刻,这种美德使我受益终生。

那时我还是一个文学青年,除了狂热和不知天高地厚以外,大概就是能够写出一些错字连篇的自以为是小说或者散文。大概在二十岁左右,我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深秋的下午,我和两位同我一样的文学青年到省城,找到一家扬名已久的文学杂志社。当我们怯生生地打听到负责小说编辑的老师时,一个带着灰色鸭舌帽、穿银灰色风衣的人和蔼地跟我们打招呼,他先对我们的勇气称赞了一番,然后将我们手上的作品留下来。次日上午,我们应约去见他,他只是简单地对作品作些鼓励,上课似的和我们谈小说创作,时间长达一个多小时。我记得最清楚的一句话是,要研读名家的作品,先要进行模仿式的创作。后来我发现许多大作家的早期作品中,都或多或少地模仿或接受过别人的影响,才明白他所说的是一个作者成长的必由之路的一般规律。可惜当时没有领悟到这一点,忽略了他给我最重要的创作启示。因为知晓他的姓名,我便将些随手写下的东西拼命地投向他,甚至几次想办法筹到路费找他。他总是那样和颜悦色,对我非常有耐心。这样坚持了半年,他有一次诚恳地告诉我说,如果你写一点小稿子就送过来,就想发表,从目前的水平看还远远不够。你必须沉进去、扎进去努力相当长的一段时期,才有发表的希望。我尽管十分沮丧和震惊,但很快接受了这个现实。有很长一段时期没有去找他,在一种几近疯狂的状态中拼命写作。后来许是机缘的缘故,去一家青年杂志社打工。哪知道他就住在这一带,已经是一家名刊的主编了。因为他的介绍,我不久就进入他主编的刊物做发行工作,从此我的生命之舟驶入了一个更广阔的领域。

工作之余,偶尔也兼顾拜访作者和组稿,认识了北京的一位作家。这位作家有着非常离奇的经历,10岁时就被誉为神童,12岁时开始发表作品,15岁参加革命工作。50年代为了革命工作的需要,他被圈定为第一批右派。本来说好以半年劳动改造为期,哪知一去20余年不得复返。结婚三次,第一次是组织上奉劝妻子与他划清界限;第二次是“脱帽”后继续留在农场工作时,娶一寡妇为妻,生一女而无法养活,只得劝妻改嫁;第三次由80多岁的老母亲自牵线搭桥,娶老家一大龄女子为妻。三次婚姻生有三女,三女同叫一个名字。他给我的印象是和蔼可亲,一副乐呵呵的老者形象。有次因为青年刊物约稿,我便采访他,听完他的经历后大吃一惊,想不到有如此经历的人依然这样达观,完成了近2000多万字的作品。他告诉我,那时每顿的粮食是可以照得见人影的黑糊糊,如果有小拇指般大小的一丁点酱萝卜,将是最大的满足和幸福。现在有房子可住,有单位上班,有妻子有女儿,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我对他表现出五体投地的敬重之情时,他不以为然地说:“这算什么呢?”随即给我讲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故事。有个室友实在是忍受不了那种非人的折磨,写下遗书,在寒冷的冬天跳河自尽了。他在遗书中注明,因为他的死会给大家带来不便,为了尽量减少麻烦,他已在腿上拴了根绳子,另一头系在树上,只要顺手一扯,尸身便可以上来;由于冬天地里上冻,很难挖坑,已在某某处将坑备好。我潸然泪下,牢牢地记住了他和他那位室友。这么多年过去了,每当我遭遇挫折时,想到这些,心情陡然开朗,告诉自己说:“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呢?”

很小时,我被《皇帝的新装》的童话所打动,一直立志做那个能看到光身子皇帝的小男孩。几十年慢慢地度过,我发现人世间许多地方同样上演着一幕幕荒唐的悲喜剧,所有的人都视而不见,虔诚地跟着山呼万岁,把剧情推到极致。就是自己的周围,也发生着上演着许多荒谬可笑的活剧,人们迫于权势淫威不得不随声附和,或者麻木不仁地人云亦云。我真不知道人世间什么叫真实,什么叫虚伪,我们总是在过一种混淆是非颠倒黑白的生活。我的这种观点被一位很有名望的作家所肯定,他在当代中国文坛是那种写得并不多但每篇都能产生影响的作家,50年代因为一部家喻户晓的电影而声名鹊起。他的作品每一篇我都找来拜读过了。拜访他时,我们一见如故,成了典型的忘年交,亦师亦友。我后来会定期去拜望他,跟他一谈就是半天或者一天,受到很多教益。他在文革中也受过迫害,属于江青点名批判的人之一,放牛、插秧,还养过几年猪。他是一个极认真的人,为了彻底改造自己,他养猪时每天坚持写观察日记,累积了一本厚厚的养猪手册。对文革的切肤之痛促使他深层次地进行反思。我毕业后,他还特地帮我找了一份工作,借住在另一城市他的老家里。有一天,他和老伴回老家,我希望搬到小房间里去,让他们住大房间,他坚决不肯,说这样搬来搬去会很麻烦。第二天我睡了个懒觉,9点多钟才起床,悄悄地想溜出去吃早餐,他却像一直在静听我出门的声音似的,很快从另外一个房间出来,默默地指了指桌上摆好的早餐面点。这其实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幕了,我恰恰把它牢记在心,常常回想起来。

他告诉我,要想把荒谬的东西写得非常逼真,一定要大量地运用真实的细节,甚至有些琐碎也不要紧的。这几乎成了我文学创作最基本的原则。

这三位长者不知是我无意得之,还是机缘巧合,或者是上帝给我命运的恩赐,没有他们对我的指点、提携和他们的高风亮节对我人格的锻造、完善,真不知道我今天还处在一种什么样的境况中呢!

其实这就是中华民族的一种美德,长者们对我的关爱使得我会将它传承下去。它是潜藏在人们心灵深处一条永不枯竭的爱之河流,自有人类文明便开始默默地流淌,一直流向遥远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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