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最忙是学生

       小女是最忙的人。给我留下这个印象，还是在她上小学一年级时，我在武汉打电话，想和她讲话。她说：“老爸，我忙得很啦。”只讲一句话，就撂下了。这是她第一次说忙，故而有深刻印象。现在上三年级，我不能不感叹道，在我们家，她是最忙的人，没有作息时间。

       且不说在学校她是如何紧张地学习。有时中午回家短短的一个半小时（包括往返路上的时间）里，也有一两项作业，有时几乎是一边做作业一边吃饭。在一旁的妈妈，只好用勺子给她喂饭。因为粗心错题，也多是中午这段时间订正。下午放学后，小女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做作业，布置的家庭作业少时两三项，多时可达十几项。临近期中和期末考试时，常常会做到十一二点，甚至到转钟也不奇怪。且不说属于课堂内的作业，为了拓宽孩子的知识面，进行所谓素质教育，每天背两个成语，炒个菜后写篇作文什么的，《每日一刻钟》、《小学语文数学ABC卷》等教辅材料简直没法统计。学校还时不时让学生带回各类读物，也须由家长协助阅读。周末时间也被充分利用上，有什么兴趣班，什么奥数班，上午下午和晚上全部被占用。小小年纪就像上紧发条的钟，一刻不停地向前奔。这几年来，妻子面对她的作业，对她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快！动作快！”

       学校对学生时间的利用发挥到了极限，让家长配合学生学习也做得完美无缺。每项作业做完后必须由家长签字才算有效，有几次小女上学走了一半又返回就是为了签字。比如背诵、听写、阅读这类软作业（不能留下白纸黑字）也由家长配合完成。一项项签字一项项检查，我发现许多语文作业中的一字连三词，我也无法想到，为了连三词，查字典找书本，简直是挖空心思。应付小学三年级数学我已相当吃力，有些题目出到了“脑筋急转弯”的份上，绕了许多弯，回到一个简单的算式上，把我搞得糊里糊涂。

       平时，小女似乎习惯了这些，因为习惯不觉得苦。一学期偶尔有一两次老师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没有布置作业，回来时就会兴奋地告诉说：“今天没有作业。”我也奇怪，问她是不是记错，她一听也犯了迷糊，忙打电话问同学，得到证实后才宽下心来。只是每逢放了暑假和寒假，初开学的那几天对她来说十分难熬。就像在浑浊的水里游久了的鱼，放在清水里游玩感到极不适应；等适应后又回到浑浊水中，自然更难适应。这个寒假开学第二天，在全国一片“减负”声中，她却拿回7项作业。另有一项是老师特别布置给她和另一个同学的，要求写篇稿子《我爱国旗》。做完了份内作业后，她卡壳似的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见我询问，她说她不想写这个稿件。我点点头说：“那好吧。”她却说：“明天怎么办呢？”我只好告诉她，这是她的事情，我也不知道。她就抱怨这项额外的负担，泪眼朦胧地盯着眼前的一张白纸。我劝她洗了睡觉，因为已到了晚上9：30分了，再不睡明天难以起床。她不肯洗亦不肯写，倔强地坐在那儿。弄得我一时火起，打了她一顿。她一边哭时，一边完成了《我爱国旗》的稿子，等完成后，时间已到零点。每次面对这种状况，我的态度总免不了有些粗暴，以武力相威逼，迫其就范，事后又极难过极后悔，还带着某种说不出的悲哀。

       我对现在所奉行的教育制度和学校所抓的教育质量很不以为然。学校对学生填鸭似的死记硬背的教育，不仅陈旧而且扼杀创造性。因为学生极度厌学，强行灌输的知识也是转眼即忘。甚至以为这种教育是“弱智教育”，身心极度被摧残，精神状态在一种长久的紧张之中，把孩子的灵敏天性毁灭了。如果说现行的教育制度是刽子手，而作为家长的我则是十足的帮凶，这就是一个拿刀一个拿盆的关系。为什么会这样？原因很简单。害怕孩子因为学习成绩不好而被歧视，失去了自信心变得自暴自弃，后果不好收场。中国是个人口大国，在这样的国度里，是不能有半点表现从容的时间和机会的，更没有环境，什么都是去拼杀，竞争异常激烈。社会判断和衡量一个孩子，就是以他的学习成绩为前提的。孩子的成绩好，也是大人炫耀的资本。我北京有个亲戚的孩子，小时很惹爷爷奶奶爸爸妈妈的喜爱，因为学习成绩不好，弄得大人们说起她来灰头灰脑垂头丧气，这样不知会给孩子造成什么心理影响？社会对儿童设计了一套残酷而又完备的成长阶梯，这就是从小学到大学的成人之途，如果中途掉下，就进入另类，也预示着今后的生存状态将会恶劣得多。父母没有实现的愿望，寄托在孩子身上。本来活得很苦很累的孩子，还得背负着父母未了之愿的重壳攀爬。我把问题想得很透彻，对孩子是不是可以宽容些？实话说，我做不到。想归想，做归做，对孩子我还得一如既往地威逼下去。

       小时，总希望自己的孩子长得壮实而健康，拼命去填她的胃，弄得她到现在极度厌食，长成一棵豆芽菜，经不得风吹雨淋。上学校时，学校填鸭似的教育方式使她极度厌学。我只知道她长久地处在一种神精紧张和睡眠不足的可怕状态之中。我的女儿和中国的孩子们，不知还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