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侉子老公
女儿2岁多时,我才第一次随妻子回娘家。这是个陌生的地方,我最初知道它,只是了解这里盛产双黄咸蛋。现在有人问我妻子故乡时,也会脱口而出:“嗨,那地方,我知道,产双黄蛋的。”因为妻子的缘故,我便格外留意汪曾祺先生的小说,作家笔下的那些景致令我怦然心动。
第一次随她回去,她对我和刚刚呀呀学语的女儿介绍她家乡的情形。我们抵达县城后,还要在乡间的公路上乘车一个多小时。妻子告诉女儿,外婆家住在村头,村头和村前各有一条小河。因为村子就在小镇边上,一直被指定为稻种生产基地,因而这里人种田技术含量比其他地方要高。我们下午到达后,内兄放了一挂很长的鞭炮,还点燃了一炷近一人高的“宝塔香”。这种香好像也是这里所特有的,一层层的香,宝塔似的扎上去,可以燃烧整整一夜。村头小河沿上长满了粗如细竹的芦苇,这里人把它叫作芦竹,我十分惊讶,到现在还怀疑它们是不是芦苇。屋后的茅厕也很独特,人弯坐在一块挡板上,背靠着一根横木。小女后来告诉我,她上这个茅厕时,总害怕掉下去。我相信在这儿只有我和女儿不会习惯这种茅厕。
后来也随妻子回去过两次,每次回去,我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妻子和他们交谈,我基本上听不懂。如果高兴,她会偶尔为我翻译几句,大多数时她不会这么做。妻子的亲戚朋友来看望她,很亲热地和我说话,给我一个称呼,这种称呼和我们家乡很是不同,我听起来颇感滑稽,但又要装得一本正经,这就要学会憋住笑。他们起先会努力说些方言普通话,说了几句便还原为方言了。我坐在一旁,起先努力去听他们讲话,听得吃力又费解,往往理会错意思,还出了几回洋相,后来就懒得去听。理智告诉我,这是妻子的家,人们是按照妻子的辈份把我纳入他们的亲属之中的。但我常常恍恍惚惚,觉得我这样一个陌生人,他们亲亲热热地称呼我,我在这里吃饭、睡觉都自由自在,毫不拘束,对下辈还可以板起脸来训斥几句,对妻兄妹还可以端起几分架子,动不动还给他们出几个主意。这真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我问妻子:“你们这里把听不懂本地方言的人叫作什么?”她回答说:“叫侉子。”
做侉子老公的人,会不会都有同样的感觉呢?我便告诉她,我们把方言以外的人叫做“呔子”。我问我的“呔子”老婆,她到我们老家去,对我比较亲近的人使使性子,生生闷气,端端架子,对弟妹还要指手划脚,会不会有我同样奇怪的感觉?她说没有,而对我表达出的奇怪感觉用两个字来回敬: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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