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精底线

       打单身不知柴米贵时，去两小夫妻家做客。碰上是星期天，他们不慌不忙地做饭，小夫妻俩双双下厨。我在书房里翻翻书。听到厨房里传出吵闹声，忙过去一看，不禁哑然失笑。原来一个要往青菜里放味精，认为青菜没味，放点味精好吃些；一个认为只有鱼和肉里放点味精才地道，没听说青菜放味精。如此小事争吵，太让人笑话。我一哂：“这青菜分成两份，一份放味精一份别放味精，这两份我同时吃掉。”这个折中方案被采纳。这场“夫妻之争”因此留下印象，多次被我想起，成为我的家庭生活的一种参照。

       我妻子是江苏人，我是湖北人，因为口味问题发生过许多次争吵。她居然要往青菜里放糖，这是我万万不能容忍的，青菜里放糖，这完全不符合湖北人生活的逻辑。她见到我往菜里放大蒜，就以绝食相威胁。有次见她往青菜里放糖，我气愤之极，拍了几只大蒜扔进正在炒的青菜里，爆发一顿狠吵，我愤怒地把锅摔到地上。这场“口味之争”进行了长时间的拉锯战，她才慢慢地认同了菜里放大蒜，并得出结论，菜出锅前一分钟放大蒜会使菜更香，大蒜还可以除鱼肉腥味的结论。

       十余年过去，妻子仍死守一点，做菜不能放味精。过去强调，味精对人体有害；现在又用另外的理由，味精一放，菜的原汁原味顿时消失，味精属于人工味道。围绕这个“味精之争”，我们打了十余年的“仗”，双方可谓艰苦卓绝。她眼里容不得味精，见到味精就把它扔进垃圾堆。我见来明的不行，就来暗的，把味精放在盐里，随盐一块下锅。她起先不知道，我对她的手艺大肆称赞，说这没放味精的菜这么好吃，真有本事哩。妻子喜笑颜开，总结经验说不放味精，炒菜好吃才是真本事。我酒后忘形，当朋友面倒出这事的真相，她生气地把盐罐子砸了，一个星期不肯理我。在放味精这个问题上，她绝对不肯作出半点妥协。我也会偶尔称赞她的手艺，我一称赞，她就疑神疑鬼地把盐罐子扔掉。后来我和朋友打赌，如果我们同时称赞她做菜的手艺，我家盐罐定会遭殃，朋友惊讶地发现果真如此。

       她要出国一年，我和女儿留在国内。这一年，她认定我会变本加厉地放味精。她鞭长莫及，很是不甘。在出国不到20天写来两封信，均提到味精，特别告知不为自己的身体着想，也要为女儿着想吧。还打了几次电话，也提到味精。我对她不作正面回答，即使被逼问得紧了，也含糊其辞，让她急得跳脚，又无能为力。在不到一个月里，她郑重其事地就味精这个问题来了封信做专门交待，她请教过一位医学博士，详细询问了味精对人体是否有害。医学博士给她查阅了许多资料，得出结论：对人体无害。她后几次电话里，才显得有些大度，用淡淡的口吻：“要放就放吧。”

       我以为从此这“味精之争”可以休矣。可是，她一回国，放下行李后，第一件事就是走进厨间，把什么盐罐什么味精瓶全部扔到垃圾里，放了从国外带回的佐料，边扔边说：“我回来了，味精还是不可以放的。”

       两个生活背景不同的人组成家庭，带着各自的爱好、习惯、个性，双方都希望同化对方，不断地争吵和互相妥协成了共同生活的基础。我从来没就味精这个小问题和她讨论过，女儿不经意把这个话题引出来了。妻子看看我，平静地说：“其实，我们总在餐馆里进餐，什么时候没有吃味精呢？吃味精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只是，在家里，你想想看，什么菜不是湖北味呀。这味精就是我在家里最后的底线了。”

       我听后，愣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