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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的美丽
那一年,我怀着一腔热血,自以为是个人才,带着大挣其钱的愿望,抛下刚刚组建的小家庭,别离襁褓中不到三个月的女儿,义无反顾地走了。妻子用含满泪水的希望,默默地看我离去。我十分自豪地向她宣告:“等着吧!我会赚大钱来养活你们的!”她坚信自己找的丈夫尽管现在一无所有,但绝不会居于人后的,常常向女友们添枝加叶地把我做的一点小事夸大,满足她精神需要的同时也激励着我。
我决定去海南的那段日子,她很少有反对意见,只是把“到了海南才知自己身体不好”反复笑说。她从不肯看无聊的小报的,那段时间,约我出去散步时,每次必买小报一叠,坐在草坪上,翻看不休。我本想把这位“绝不向世俗低头的”女士嘲弄一番,但很快明白了她的良苦用心,她注意的是些关于各地卖淫嫖娼被抓的丑闻和身患性病的报道,特别强调艾滋病在中国根本没有防范措施,稍不小心就会感染。我暗笑她这些小女人的伎俩,面对这份关爱,决心混出点名堂,让她为我骄傲。
十万人同时挤上一个小岛,怀着同样的目的而来,竞争的激烈程度可想而知。还好,我算运气好点的,有一间6平方米的由会议室改的房子可供居住,保证小钱可挣,维持半饱的生活状态。但如果谈攒点钱,谈养家糊口,这叫奢谈;如果说来赚大钱成富翁让老婆骄傲,那是扯淡。绝望的情绪几乎充满了日常的生活,我不断地向老婆倾诉,描写我的日常生活状态,想一点一点地告诉她,害怕她承受不了突如其来的打击。她很快来信,用不足为怪的口气告诉我,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困难是暂时的,国家对海南的重视,将会产生下一轮海南投资热。她还改写名言:“谁撑到最后,谁就是强者!”信中又流露出深深的牵挂和担忧。她的通情达理使我更加内疚,也同时感受到她内心深处的失望。我不再说这些苦愁之事,信中逃避似的描述海南热带风光,连肆虐的台风也被我写得十分壮观,写得如诗如画,让她感受置身这样的环境里是多么的美好。她稍微安了些心,以为我工作稳定了,收入提高了,不然怎么会有这样的闲情逸致呢?她在信中暗示
“男人有钱就变坏的”常理,并坚信她的男人绝非平庸之辈,毋须用这些常理去套。一个真正的男子汉第一个衡量标准是责任心,只有这种男人才最有信心最不会被诱惑最不会失败。她的信把人调动得热血沸腾,可我有劲也使不上!钱从何处挣,劲从何处使,只有在梦想中在幻境里。
值得庆幸的是,海南毕竟是个小岛,发行一本杂志必须借助庞大的大陆市场。我们办的这本杂志,必须回大陆印刷、在大陆发行才能成活。我负责印刷和发行,返回大陆方便一些。但出差回大陆,这个新创办的单位根本就没有多余的钱。有次返大陆,老总东挪西借几百元钱,剩余的则要我自己解决。原因是同事们都想家,只有我一人属于出差,还有权动用公款回大陆,怕引起公愤。这不是理由的理由,把我噎得说不出话来,也只好认命了,因为我不可能直奔印点,得先回家看看,这也是我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过琼洲海峡,乘长途公共汽车一夜可抵达广州,然后改乘火车回南京。几十个小时,完全坐着回去。因为我计算钱时,要捏紧口袋,省吃俭用才略有节余。坐在车上,我一直在想,见老婆时,她眼巴巴地看着我,拿什么给她呢?我必须准备点礼物才行。
抵达南京正好凌晨6点。乘公汽已经到了家门口。那是个星期天,附近的中山大厦要9点开门,我两手空空,摸摸口袋,数数零票子,还有整60元人民币。就在家附近转悠,后来干脆盘腿坐在商场门口等候,还打了会瞌睡。等人声嘈杂时,知道商场开了。在商场女装部转了半天,买了一件质地粗糙、式样陈旧的红色女式西服,标价59元,我的钱刚够数。
尽管我告诉她归期,她的喜悦之情还是溢于言表,对我买的这件土气的红色上装倒不曾留意,使我多少有点失落。我暗叹道,我已经够让她操心的了,我已经够让她失望的了,我还有什么权力去要求她呢?呆了几天,我们为一件小事大吵了一顿,她满腹委屈地大哭起来,因为关于海南的传言太多了,怀疑我在那种地方肯定耐不住寂寞,干了坏事。我也悲从中来,从这粗糙的红色呢装说起,讲了真实的海南之行。她听后,很快平静下来了。
这件事过去了多年。她每年会淘汰一些旧衣物,将一些式样较旧的衣服分发给亲友们。可是,我总发现她在每年的冬天,都要将这件粗糙的红色呢装穿几次,从不肯把它压在箱底,一年四季常装挂在衣橱的显眼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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