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是开酱菜瓶盖的人

       刚结婚那阵，总会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妻子说：“从这些小事可以看出一个人的本质，可以看出到底是真爱还是假爱。”碰到这类语言，我必委屈大叫：“又来了，又来了，又来个无限上纲！”她什么都可以上纲上线，我恨恨地想，女人们总喜欢小题大做。

       起初，对她的指责，曾认真地反思过，比如我见桌上有菜，操起筷子就吃，不知道等她一下；拿筷子经常拿一双，完全是个独行侠；吃饭时狼吞虎咽，吃过之后，把碗一丢，歪在一旁看书去了，这确是种自私自利的行为；还有，走路风风火火，根本不会照顾到她；睡觉和她背靠背，让她感到孤单；她和我说话时，我时常心不在焉，不知在想哪个浪漫女人……多是为这些细枝末节斗嘴，她多是为这些小事生闷气。想得深了，不吃饭不睡觉不说话，搞得我一连数天紧张兮兮的。

       我呢，是个急性子的人。知道这样做的确不太好，多次想改正这些毛病，一轻松一忘形又把这些忌讳丢到后脑勺去了，自然再次引发夫妻“战争”。有时，被逼得发疯，冲着她吼：“和你在一起，我就累就紧张就不自在就想逃跑，你整天夸大其辞，让我无所适从！”

       可是，吵归吵。出门时，她必挽着我；吃饭时，她必把好一点的食物夹给我；回来晚了，她会坐在一盏孤灯下静等我，桌上的菜饭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与朋友交往，她必审视一番，把我当孩子，说这人不地道，会把你带坏的，最好敬而远之。我写作，她责无旁贷地做第一读者，除了一丝不苟地捉出文中的每一个错别字和每一处语病，还要发表对作品的看法，与我讨论。她煞费苦心管理着自己的“小男人”——其实我比她大四岁。我却一点也不感动，还说：“早知婚姻是这样的，我宁可不结了。”

       有位朋友观察了我的婚姻，发表评论说：“你们这是在做夫妻哩，在‘做’！”我一听，有道理，做得不自然，做得别别扭扭的。而她却不以为然，反驳说：“夫妻本来就是要去做，难道可以装扮游戏不成？不但要做，而且要一本正经地、实实在在地做。”

       不知什么时候起，妻子不再注意挑剔我这些小毛病，如果有些不快，会递过来愠怒的一瞥，绝不往下发展；如果很欣慰，会送给我温和的一笑，做得恰到好处。情感的交流，更深了一个层次，变得自然大方平和适中了。慢慢地，十余年过去了。现在，我不知道她怎么评价我，好像这句问话不好向同自己生活了10多年的妻子开口。可在恋爱中，在新婚中，在婚姻的最初阶段，我们反复用这类话去敲打对方，去责难对方，去伤害自己。现在，我深切地知道，自己娶了一个好妻子。尽管她有点憔悴，可是谁都会憔悴的；尽管她不再年轻生动，可她那内在的学识和气质是一般少女学也学不来的。其实，她是个情感细腻而精致的女性，她所接受的教育和她的人格魅力使她集传统和现代于一身，融保守和浪漫于一体，对爱情、婚姻和家庭怀有独特的要求。最重要的是，我们的婚姻之旅坎坎坷坷，逐渐熟悉和了解了对方。我们曾因为爱走到一起，又因为磨合后的适应而并肩同行，爱牵引我们同行，直到生命的终点……

       这个暑期，女儿来我这里度假，把她一人抛在南京做博士论文。她每天必打电话，也让女儿不断地回打电话。她感叹道：“一人在家，连窗户也不敢开。想不到小小女儿竟是我生活的主心骨。”那期间，因为过于劳累，她得了重感冒。我和女儿在另一个城市，只有干着急的份儿。还算好，过两天，她的顽强终于把病痛赶跑了。她给我和女儿发来伊妹儿，这样写道：“……都已经9 点了，又在床上断断续续地昏睡了一天。醒来时，有种从海底浮出水面的感觉——精疲力竭得还要往下沉。刚刚热了一点昨天熬的稀饭，权当晚餐……

“昨天中午从办公室回家时感觉情况不妙，所以勉强支撑着到‘苏果’买了一点面包和一袋常州萝卜条，外加一瓶镇江酱菜。连续吃了几顿萝卜条，很想换一下胃口，于是从冰箱里取出酱菜。可是，开了足有十分钟，酱菜还是‘金口难开’。开着开着，便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你，如果你在家，哪有打不开之理呢？其实，对于结婚的女人来说，男人的关爱往往很实在、很琐碎，平凡得就是去打开一只酱菜盖。就像今晚，我只能望‘菜’兴叹，嚼着本不想再吃的萝卜条。这么一想，丈夫其实就是开启酱菜瓶盖的人……”

       我们通信可谓多矣，实在说，从来没有像这段平凡的文字这样打动我，使我震动，使我感悟。我甚至感到，我们就像佛教徒那样，是婚姻的门徒，经过了十余年的磨炼，有了顿悟——丈夫其实是开启酱菜瓶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