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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寻找气场中心

 

  很难想象,千里泽国的蛮地,荆棘丛生的水乡,把乌鸦看作神鸟,崇尚巫觋之术,却曾骄傲地建立过世界上一个强大的王朝,产生过独特的文明和历史,它拥有过的辉煌,其影响穿透至今。这块土地上的人们,依然被称之为“楚人”。在楚中腹地,有一个城市,被汉水和长江一分为三。这里多河汊湖泊,城被江河分割,正常得像人的长相。楚地的气候,四季分明得没有过渡,绝少暧昧和阴郁。它的冬天酷冷,广袤平原银白一片;它的夏天狂热,太阳像跟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赌气似的曝晒。在充足的阳光倾泻而下时,本来东流的河水,显得异样的活跃,它们上下起伏升腾,蒸起层层雾浪,自成一景,如果从空中俯瞰这个云梦泽中、洞庭湖滨的人口稠密之处,定是云山雾海烟波浩淼,蕴藏着谜一样的天地。有位高人由此断定:看哪,连这楚地上空的云彩也缀满了巫气,简直就是一个天然气场。如果能找到气眼,善加利用,必可造福于人类。

这个城市的西区有一个遗弃已久的广场,官名叫体育广场,可市民习惯于叫它时代广场。革命时代被称为“红色广场”,简称“红场”;而作为领导阶级的工人们则习惯称呼为五一广场;当代的人们约定俗成叫它“巨人广场”。巨人广场很是开阔,在鼎盛时期每天曾容纳数十万人,许多大型的绕城游行示威多是从这里出发。不知什么时候,它沉寂了。没有人去判断,或者根本不会想到它将沉寂多久。现在,巨人广场凹凸不平,有些水泥块被车辆压破了,翘出地面,龇牙咧嘴。广场中间一个大花坛,大花坛四角各分布一个圆型的小花坛,均是向日葵造型。花坛里生长着千年矮和万年青,大约很久没有修理了,树枝胡乱地伸展着;花坛中间过去曾随季节的变化盛开着各种各样的花卉,并由一个钢筋骨架组合成艳丽的花卉标语,而今只是残留几个破碎的花钵。倒是那圈水泥台面被磨得十分光洁,这得归功于晨练者和闲散者。

花坛前面有一尊高大的汉白玉巨人雕像,在这个中央国度里,每个城市都会有几尊。巨人穿着那个时代人们熟悉的银灰色风衣,戴着一顶军帽,向人们挥舞着大手。因长年累月的日晒雨淋,雕像灰暗得失去了光泽,可远远望去,气势犹存。

在巨人雕像的背后200米处,一个椭圆形建筑物,立体的向日葵造型与巨人广场连成一体,显得雄伟和壮观。建筑物前是一条由九根粗壮圆柱组成的回廊,尽管柱体斑驳陆离,朱红色泽仍依稀可辨。最边上的一个柱体留下很深的创口。这很奇怪,因为这个建筑物远离马路,并不妨碍交通,即使广场管理处行车也不会经过回廊,很难误撞。那只能从人为中查找原因,如果真是这样,这个破坏者必须拿着锤子或凿子,花上大半天时间去敲凿它——倘若此人不是疯子或傻瓜,那就很难解释。话说回来,什么样的人没有?什么样的心态没有?

九根柱子的中间,第五根柱子的后边,连开着三扇朱红色大门。这三扇大门具有很强的象征性,不曾关闭过。现因多年无人涉足,门上布满灰尘,门旮旯里结满蜘蛛网,门的下半部开始腐朽。倘若顽皮的孩童推拉,会发出近似散架的“咝拉拉”的怪叫声。巨人会场大厅固定了满满的木质折叠式坐椅,无声地向人们展示曾经的高贵奢华,而过去其他会场因崇尚朴素,多是用一排排条凳固定。有人估计座位至少6000个,但管理员说,不会超过3600个。尽管人们懒得逐一清点,却相信这一说,因为三十六是楚地的一个定数,设计人员会下意识地采用这个数字。从主席台上俯看,台下也是向日葵图案,那些座椅像一颗颗葵瓜子。

一个属于植物崇拜时代,向日葵是最好的图腾。主席台由一轮红日组成,象征着朵朵葵花向阳开。广场、会场,其实是大向日葵套小向日葵,分布大大小小的这类图形,形成一个特殊的整体。这个设计还是全国首创,刚落成时,曾引起很大反响,全国各家报纸连续报道过多次。据说它在世界建筑史上也能占据一席之地。那时,对这九根圆柱的设计颇有微辞,似乎与革命时代格格不入,有人上纲上线为“四旧”之心不死,还要追查设计者的思想根源,后因为其总体设计具有深远的革命意义,非常能体现这个城市颗颗红心向太阳,这个小小指责便微不足道。现在看来,真正的可取之处恰恰是这九根圆柱,可谓匠心独运。

巨人会场落成不久,传说巨人亲临此处微服私访。他老人家戴只大白口罩,在这个红场上胜似闲庭信步,被一个小男孩认出,连呼万岁。巨人亲切地把他搂在怀里,小男孩面对巨大的幸福只知道高呼“万岁、万万岁”。

闻风而动的记者采访了小男孩,让记者惊奇的是,这个呆瓜似的孩子竟天降好运。小男孩面对话筒脸憋得通红,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电台记者只得采访和与男孩同行的母亲。哪知紧靠在乡下妇人身边的一位干净利索的城里妇女开了口,且颇善言辞,她当即抱起衣衫褴褛的孩子,激动得掉下了热泪。记者深有感触地说:“这是多么幸福的时刻,这叫孩儿他妈怎能不热泪盈眶?”记者详细询问了经过,这位妇女同志说自己带着贫下中农亲戚参观红场,哪知道“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正好视察这里……

这一消息不翼而飞,很快传遍全城,市民们倾巢而出。轧钢厂的工人很快用钢铁铸成一个可以移动的平台,平台四周钢雕着翻滚的金稻和麦穗,意寓“喜看稻菽千重浪”。平台的头顶,悬挂着一轮红日,中间钢铸着一个半开的红宝书模型。红孩子站在模型的中间,象征着一颗红心永远向着党。平台两边钢铸着“万物生长靠太阳”和“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标语口号。由一个司机把着驾驶,缓慢而行。

这是红场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游行集会,全城各个派系显得空前团结,不约而同地汇集在红场山呼万岁,齐唱语录歌,跳忠字舞。红场管理处紧急疏散游行队伍,为了防止蜂拥而至的人们使红场陆沉,便以十万人为一组,分单位排列在红场东南西北的马路上。第一天,红场管理处疏散游行队伍19次,红场的高音嗽叭被震破了16只。

这个移动平台上的孩子因为被巨人抚摸过,被省革委会定为圣物,游行的各个派系都想把他据为己有。幸好,这个城市的最高当局发话,据说是按巨人圈阅过的意见决定,巨人是视察红场时遇到红孩子的,红孩子理应留在红场,受万众瞻仰,争执才得以平息。倘若圣物的纷争解决不好,一样会闹出武斗,这并非危言耸听。

因为圣物属于红场,红场便得到了全城各个领域各条战线的大力支持。这个移动平台正前方,打头阵的是腰鼓队,这些革命的接班人模仿延安时代的人们,一个个头戴白毛巾,身挂北方山地腰鼓,有节奏地敲打着,步伐整齐地扭动身姿;紧随腰鼓队的是挥舞红绸缎的忠字舞队,这些训练有素的少女们,把革命的忠字舞发挥到了最佳水平;平台后面是这个城市的工农商学兵战线里挑选出来的优秀分子、劳动模范。

人们以这个时刻簇拥着红孩子彻夜游行为人生最大的追求和幸福。长达一个星期的游行示威和震彻云天的口号震垮了汉水上的一座用钢骨建造的双曲拱桥;由于马路承载超重,使城市倾斜,32栋楼房倒塌;其中一栋为13层楼,是这个城市当时最高层的建筑物,好在人们倾巢出动,无人员伤亡。

人们计划连续游行999小时,以表达他们最最诚挚的敬仰之情。

在游行的高潮中,有几位狂热市民觉得簇拥着被巨人抚摸过的红孩子,还是难以表达自己的敬仰之情。他们不约而同跳上平台,强行拥抱亲吻那个红孩子。这一举动提醒了周围的人们,他们纷纷跃上去,去拥抱去亲吻那个圣物,将他撕扯得死去活来。狂热的人们忘记他只是个孩子,在炎炎烈日下,红孩子被曝晒得昏倒几次;漫漫长夜时,他只能站着睡觉。面对汹涌狂潮般的人们,他只知道傻呆呆地由他们去摆布。幸好这时,平台下随行的母亲疯一般地冲了上来,紧紧地守护着孩子,如果慢了一小步,真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来。

游行还在继续,响彻云霄的口号声把路过城市上空的乌云拽下来,使这个城市连降暴雨16天之多,洪灾泛滥,江堤决口,城里的人不得不去抢险抗灾,999小时的空城游行计划被迫中断。

 

巨人广场由一个管理处专门负责,起初它的级别很高,隶属省直机关,是副厅级单位。群众集会稀落下来,降为正处级;到它废弃而止的现在,其行政级别依然没有撤销。

前不久,一位外商看中了这块地皮,打算以6000万人民币买断使用权50年。老管理员有一种熬出了头的狂喜,他们喟叹,自己的年华就这样在死守过去的辉煌中一天天地消逝了。外商为了顺利地租下巨人广场,向管理处许诺,他们依旧对巨人广场进行管理,而薪水将是原来的6倍。

巨人广场尽管废弃不用,一旦改作它途,却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就是这样一个广场,惹得省委常委为此开了6次专门扩大会议,并呈报过中央,迟迟无法决断。外商只得无功而返。

外商向他们描述的擎天商业中心、现代化的广场、从法国定制的裸体名雕,以及围绕广场的一组印象派雕像均化作泡影。管理员才知道他们陷进历史的泥潭中无法自拔,感到所有的希望都将不再。有那么几位花白的头颅碰在一块,唏嘘不已。

事情往往是这样出人意料,就在他们心灰意冷之时,又传来消息,省里决定自己开发这块土地,巨人广场地处市商业中心,属于黄金地带,不开发它,就像抱着个金娃娃行乞。尤其是在以经济为中心的当代,更是不可理解和不能容忍的。可是,将这个象征过去火红岁月的广场改作它用和将巨人雕像炸毁,对一部分市民来说不啻晴空霹雳。

这是一个盛产和传播谣言的国度,风传着各种色彩斑斓的流言蜚语,市民们早已习以为常,乍乍乎乎说:“炸就炸吧,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不久,省报刊发了一封读者来信。大意是说,巨人广场过于陈旧,不利于城市现代化进程,倒不如重新设计和改建。省报是什么,是党和政府的喉舌,一向是一言九鼎。尽管这是一封读者来信,但绝不是空穴来风,它代表着政府的取舍态度。如此看来,巨人广场真要除旧迎新了。这下捅了马蜂窝!市长热线里塞满了抗议之声,有人还激动得嚎啕大哭;报社收到的均是严禁巨人广场作任何改变的信函,市民对准这封“读者来信”的作者猛烈开火;许多市民怒气冲天,大发牢骚,他们本来就对当前的许多改革充满怨恨,把巨人广场视为他们留守的最后一块精神家园,提出要以鲜血和生命来捍卫巨人广场。一些别有用心的人趁机到处鼓动,激发不明真相的市民在省委省政府张贴标语,静坐示威。激进分子甚至扬言谁敢动这座雕像一个指头,就让他们尝尝无产阶级铁拳的滋味!这个民意测验不果而终。看来巨人广场果真牵一发而动全身,特别是将巨人雕像迁移(没敢说炸毁)引发普遍的反对之声令决策者胆寒,他们感到精神力量的可怕,最好别招惹,于是开发成一个集旅游、休闲、娱乐于一体的现代化广场的计划再次成为议而不决的空中楼阁。

一些管理员几乎等不下去了,过去在这里工作的那份自豪感消失殆尽,现在又面临许多问题,巨人广场在他们眼里成了鸡肋,食之无肉,弃之可惜。管理处长陆续收到一些辞职申请,有些人打算下海,有些人想另谋高就;还有些人无是生非地传出,上级因为经费不足,打算撤销这个名存实亡的管理处,全体人员集体下岗,一时间人心惶惶。管理处长以党性人格担保:“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在,这个管理处就不会撤销!”多数人被稳住了,但仍有少数人似乎去意已决。管理处长决绝地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去吧!但,我敢发誓,这块土地不会亏待我们的。到时谁想吃回头草,休怪我不给老面子。”这句话很管用,那些另谋高就的人纷纷打消了念头。为了稳住阵脚,在一次誓师大会上,管理处长带全体管理员高举铁拳:“誓与巨人广场共存亡!”那些动摇分子,反省的反省,解嘲的解嘲,说了句:“在新的形势下,我们不能不有所动作,以免被人讥笑。”这次集体起哄散伙,使管理处长大冒了一身冷汗,幸亏记住了“政治工作是生命,到群众中去,去做好政治工作,才化险为夷。”他尽管对个别落后分子十分不满,想让他们打背包走人,但觉得还是应以大局为重,让他们多学习。他谆谆教导他们:“未必比井岗山时期还难过?苦不苦,想想长征二万五。”他要求管理员好好学习《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作为管理处长,这块土地的最高行政长官,他是这块土地的历史见证人之一。无须讳言,他十分迷恋过去,外商投资不成,省里开发搁置,他都暗自叫好,如果不是党性原则管着,他一样去静坐示威。他是个坚定的布尔什维克,从不为金钱所动。但在新形势下,他的确无所适从,只能无声地反对,消极地抵制。他不想在有生之年看到历史的见证——巨人广场被历史湮灭。他可以一走了之,这个城市有位老战友很有地位,他本可轻易地谋到更好的位置,而他却心甘情愿地留下来,以一种人格力量为下属们做表率。他矛盾而痛苦地工作着,并常常为自己的微薄待遇而心酸,又为自己的坚定信仰而感动。

平息集体起哄后不久,上级找他谈了一次,告知省内经费紧张,管理处只能发百分之七十的工资,希望他能克服困难,利用自己的优势度过难关,为政府分忧。他一听,傻眼了。办个公司,他不是没想过,只是他连挣钱的概念都不曾有。如果只发本来为数有限的百分之七十工资,无疑会把管理处推向绝路。他恳求上级缓一步执行。上级给了他三个月的筹划。退出领导办公室时,领导不经意地说了几句:“新形势下,有新的生存方式,万不可墨守成规哟!”这没头没尾的话让他纳闷了几天。

没几天,一些管理员背着他又嘀嘀咕咕,果真谣言四起。管理处长来后得知,有人说政府计划开发巨人广场,是管理处长透露给新闻界的;不仅如此,还让巨人广场的闲人们去省委省政府门口静坐示威。上级很恼火,扣压了管理处的工资。管理处长大叫其冤,又是发誓又是赌咒,他起码的组织纪律还是有的,也还是讲的。无奈声音太弱,难以传达出去。

管理处长仰天长叹:“钱难死英雄汉,天要绝我啊!”在他行将崩溃之时,巨人广场新一轮的变数正在悄悄酝酿之中。

他有个早起的习惯,几十年如一日地在广场上转着圆圈,一天不转心里就不踏实。这些年无病无灾,使这一特性得地保留至今。清晨的巨人广场,尽管流动性很大,他还是熟悉许多叫不出名儿来的面孔。几乎和这帮人早已融进巨人广场中。近段,他的心情较为复杂,在巨人广场转圈时步履快了许多。某个早晨,他惊讶地发现了怪异的一幕。

一位气宇不凡的垂须老者领着他的几位弟子,在巨人广场上丈量似的走着。他一边走一边用双手慢慢地往前伸展,像感应什么障碍物。有些地段他走了几步,慢慢地伸出双掌,又疑惑地缩了回来。身后的弟子在他舒展双臂点头示意的地方,用喷漆留下印记。

他们一连进行了十八天。管理处长惊讶地发现,他们每天都是在凌晨6点太阳初升之时到来,到8点阳光强劲之时结束。这十八天里有两天阴雨,他们便停止了勘采。这是他的领地,他是这块土地的国王,有人竟敢侵犯他的权威,令他难以容忍。他真想冲过去,厉声斥退这伙人。这伙人不知哪里来的神通,招呼不曾打一下,便在这里旁若无人地神气起来。管理处长心头火起,大脑里狠狠地咆哮:“我至少是此地的主人!”他怒气冲冲地赶去,在距那伙人十多米处牢牢地站定了。在霞光万道的巨人广场上,眼前的垂须老者显得仁厚慈祥,尽管他的双唇微微蠕动,并不影响他的庄重。这位老者自有一种摄人心魄的魅力,让人多看一眼就有不可逼视之感。管理处长恍惚看到他头上有个七彩光环,像霞光折射出的彩虹,他从上往下打量此人,好像他脚踩在雪白如棉的云朵之上。管理处长不由心中惊叫,眨了眨眼,感到刚才有点头昏目眩,暗想是不是今天起早了点,又没用早餐的缘故,当然还有许多过于烦心之事。他暗想,民间传说藏有许多高人,眼前这个做着奇怪动作之人,让他能看出神采来,说不定真有几分造化哩。你看他那垂胸美髯,这完全是古书中描写的形象,宽阔的额面,方方的下巴,无不显示出此人的仙风道骨。只是,他为什么对巨人广场有兴趣,而且还用身体来丈量?他盯着眼前这一幕,百般不解。管理处长的出现,起先是怒气冲冲而来,而现在又作沉思状,都没有对他们产生半点影响。这伙人心无旁骛地做着自己的事,处在物我两忘的境界,那样协调和完美,令他无法思考。在以后的几天内,他多次拼命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想上去问询一番。凡事都会有个水落石出之时,他觉得自己还是以静制动,看个清楚明白,再作决断的好。

垂须老者勘采后不久,除了巨人广场上留下一些喷漆印痕,便像阵风似的悄然而去。管理处长焦虑不安,觉得自己没有截住这伙人大为失策,应该态度和蔼地当面询问。这天,管理处来了一位美艳的神秘女郎,她是垂须老者随行弟子之一。这是管理处长亲眼所见,随后几天里,他对这伙人曾逐一观察,这位女弟子因为过于特殊,他观察得更仔细。巨人广场上的她头发盘在头顶,挽成了一个螺丝髻,上身披着一袭黑色轻纱。微风中的早晨,这生动的人儿与这残破的巨人广场形成鲜明的对照,或者说这散乱开阔处因为有位美艳四射的女郎在此,像一幅巨大的西洋油画。

管理处长不能说对异性心如止水,但确实早已过了对女性动心的年龄。他很难见到这类天生丽质的尤物,即使见到,他总会产生一个念头:“再好看的姑娘也是要拉屎的。”来对美进行消解。这恶作剧心理总会给他几分快感。神秘女郎走进管理办公处拐角时,他正和管理处转岗过来的三位小伙子聊点什么,突然发现这三人哑声失语,有一位半张着嘴忘了闭合,另一位目光炯炯如通电一般,还有一位失手将自己的黑包掉在地上。管理处长微感诧异,尽管没有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但很快明白出现一位佳人。他有意打趣道:“看你们这副馋样,我不用看就知道来了位绝色美人。”他语未说完,空气中香波涌动,一阵轻柔和缓的“沙沙”声由远而近。他侧面而立,心想这女子应是不喜招摇之人。只听一个温和的女音响起:“请问管理处领导……”有位小伙子惊喜地回答:“处长,是找你的!”死寂的管理处出现了奇迹,这奇迹与他擦身而来。

他回过头来,一位笑容可掬的女郎向他点头致意。他平淡地对几位小伙子说:“就这样吧。”领着神秘女郎往办公室走。当他掏钥匙开门时,陡然感到办公室怎么这般破烂简陋,空间窄小,简直不堪忍受。这里,他生活了几十年,从没有感到半点不适,今天却出鬼了。他做了“请”的手势,那女郎正要坐下,他慌忙过来擦木质沙发上的灰尘,一时找不到抹布,只好用袖口去拂拭。这个动作收尾时,他大感不雅,一定让女郎看低了。他涨红了脸,很不自在地说:“管理处是个清水衙门,条件有限,条件有限!”神秘女郎不太在意,安慰似的说:“很艰苦朴素呀。”这句话使他很认同,却自嘲地说:“可惜已经跟不上形势哦。”说这句话时他憋着口粗气,吐不出来,气喘不匀。

神秘女郎没有拐弯抹角,开门见山:“我们已知晓贵单位的困境,特意来和贵处寻求合作。”

管理处长终于从容了一些,他点燃一支烟,悠悠地吐了口烟,恢复了几分骄傲的神情:“有人说我们是坐在一个风水宝地上的活寡妇,想和我们合作的人还真不少哩!”

神秘女郎说;“你们的顽强和坚定的确令人敬佩。”

管理处长这时才正视了一眼神秘女郎,近距离看她,使他心悠的一晃。她的头发散披在香肩上,额上几绺黑如绸缎的发丝万种风情地垂落而下,从小巧挺拔的鼻翼下斜过,尽得琵琶半遮面的神韵;那双眼波生动的丹凤眼,水汪汪可人地望着你,生出无限的感慨,使你周身沉浸在无穷的温情里,就像严酷的冬天围坐在火炉边。一个时髦、美艳的女子,和他这个半老头子枯坐,轻言细语地安抚着他,使他恍惚中像置身于梦境一般。他怕过于暇想而失态,便狠狠地收了心。

管理处长说:“听听你的合作意向吧。”一语出口,颇感生硬。还好,神秘女郎只是若有所思。她似乎在寻找恰当的词汇,又似乎用女人的小心计,让他猜一猜,她略作停顿,说:“放心,不会使你为难的。”

她提出租用这个巨人会场,做什么“带功报告”,神秘女郎像知晓管理处长心事似的,说绝不会破坏巨人广场和会场结构的。管理处长这才悠悠然地放下心来,舒了口长气。神秘女郎声称每场报告可以和管理处三七分成,她是北方人,不会费尽心机地与人谈判:“如果你们同意——”她爽快地从坤包里拿出一匝钱,“这是10000块,我们首先支付的押金。”

管理处长失手将自己手边的茶杯打翻了,他连说:“对不起,越忙越乱,越乱越忙。”这当儿,那三位小伙子中的一位提着一瓶开水进来了,见他很狼狈,忙去为他拭抹桌子。他暂时得以解脱。他心里慌乱极了,大脑一时又转不过来。又一位小伙子没话找话地推开他的办公室,问他办公室要不要打扫。管理处长明知他们醉翁之意不在酒,但此刻自己心里正慌乱,需要他们来搅和一下。他乐呵呵地说:“今天你们怎么这么殷勤。”两位小伙子不好意思地笑了。还有一位小伙子不甘示弱地走了进来,他扯的理由更令人匪夷所思:“领导,你谈话不是要人记录吗?”他是在变相地炫耀自己的一手好字,填过几次报屁股的文笔。

管理处长像被人踩了猫尾巴一般:“都什么时候了,还兴这个么?”话刚出口,又觉得出言过重,弥补似的说,“我又不是搞审问,要记录干吗?”他看看三位手足无措的小伙子,笑笑说,“我明白你们那点花花肠子,想和人家姑娘说话。这可是只金凤凰,你们栖不上去的。”

神秘女郎温和地笑了。

经他们一闹腾,整个氛围轻松多了,管理处长大脑转得飞快,感到这块巨人亲临过的土地确有神奇之处,总会制造一些独到的惊喜。这10000元对这些长久拿基本工资的人来说,委实太具吸引力了。

面对这个新情况,管理处长认真地思考起来,这可是喜从天降。他和颜悦色地对小伙子们挥挥手:“正事谈完后,我会把美女让给你们。”面对这温和的逐客令,小伙子们笑着离开了。管理处长推敲着,巨人广场和会场将会原貌原样地保留下来,他们也不为难那尊巨人雕像,这就足够了。人首先为信仰而活,如果信仰不存在危机问题,那么,解决生存问题也很是迫切,特别是手下的人,面对扑面而来的经济狂潮的确难以自持,他们坚守在这块具有深远历史意义的地方太累太苦太穷了。连他自己多少次也要崩溃了,何况手下的人呢!在这山穷水尽之时,这匝人民币简直是雪中送炭,让他死里逃生。

管理处长百感交集,想到上级扣压管理处工资时的那番话,便感到深深的羞辱。他们压缩经费也就罢了,还要硬把屎盆子往他头上扣,这些人不仅官僚而且惟利是图。这位神秘女郎的出现几乎是观世音菩萨再现。此刻,管理处长心理非常脆弱,他双眼发酸,声音哽塞,结结巴巴地说:“你们说三七开,这个做法是否科学,经过周密计算过没有?又是起步阶段,这样吧,只要用得上,二八分成就行。就算我对你们工作的一点微薄的支持。”

管理处长心念电转,这个巨人会场闲置得太久了,俗话说屋要人撑,人要饭撑。长久没有人活动的房子,迟早会坍塌的。他几天前去查看巨人会场时,发现那木质折叠椅有被噬过的痕迹,地下不时钻出成群结队的带着透明薄翼的蚂蚁。打电话市白蚁防疫站,对方只说了一句:“知道了。”便放下了电话,迟迟没有派人来灭虫。一次倾盆暴雨后,墙体被泡酥了,又惨遭雷劈,巨人会场的西北一角坍塌了。他多次和省房管局联系交涉,那些人只派了个工人来,要管理处自派帮工。还说什么这个闲处养那么多人只有吃白饭,修缮会场正好能派点用场,应该身体力行才是。气得他差点吐血。世态炎凉呀!想当年,谁不向往他的管理处,连省市一级头头子女也钻天打洞塞进来,以在此处工作为荣耀。当年只要说是管理处的,就可以把人比矮一截,现在时过境迁,屡遭人羞辱。想到这些,无一不令人齿寒。他正要谋求自保之计,不想得到一笔意外之财,像穷极了的人拾了一个元宝那样欣喜若狂。再说巨人广场多年没有人气了,带功报告固然不能恢复昔日那空前激昂的场景,借此回忆一下当年的盛况也聊可自慰。心想,不是让我利用优势解决困难吗?我要做给你们看看,作为这块土地最高行政长官,这点出租权总该是有的。

他开心地笑了,认为这是巨人给予他们一次真正的关照,前两次也许是他老人家试探他的忠诚哩。

他将竭尽全力拖住这伙人。

管理处长对气功并不陌生,早在几年以前,“带功报告”就在京城如火如荼地开展起来。这些特异功能者和气功大师们十分活跃,曾参与过许多国家级事务,用过去时髦的话说,就是“关心国家大事”。当年大兴安岭森林大火,这伙大师云集京城,集体向东北方向发功,使乌云汇聚,连降特大暴雨,森林大火才得以及时控制。大师勇敢地深入到大学、科研机构去演讲,从而引发了科学与伪科学两大阵营的大论战。有些科学家奋起反击,申明这是江湖骗子的伎俩,只不过是三流魔术。无奈这弱小的声音形成不了主流,因为民众已经坚信不移,而鼓吹者将它提到人类有待开发的另一种潜能的高度上去。

特异功能成为唯物主义的反动,更具讽刺意味的是,坚信者恰恰是这些布尔什维克们。位越高权越重的人越相信,连许多部长、中央委员都去采吸过大师们发送的真气。听说当权派在这个“气功时代”获益多多,有些人的仕途前景被测算出来,有些正处于官场危难的人被超度,从而避免了牢狱之灾。在蛮地之南,有一位高人还掌管命运之钥,与人斗法时,让一个一点仕途的迹象也不具备的人,半年内连升三级。一时间,这些神秘莫测者大红大紫,在全国畅通无阻。

什么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就连过去一个毫不起眼的民间团体下设的气功学会,也非常吃香,加入气功学会是许多人梦魅以求的事。

神秘女郎面对管理处长的积极主动反应暗自高兴,一缕欣喜的神色在脸上稍现即逝。她用商量的口吻柔和地说:“是不是要请示一下上级?”

管理处长深思一会,便拨起了他桌上管理处惟一的一部老式转盘电话。出乎管理处长意料之外的是,上级竟用不相信的口吻问:“这天大的好事,会是真的吗?”

管理处长为了证明这不是梦,从神秘女郎手中拿过那一匝万元大钞,用手狠狠地捏了捏,深呼吸一口:“没错,是真的。对方已将押金交到我手上。”上级一反往常的官僚作风,不假思索地同意了。管理处长十分疑惑,主管部门这么爽快还是头一次,真让他大跌眼镜。

管理处长很快和这位神秘女郎签订了让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合同,神秘女郎提出租用时间为3个月,他却硬要以一年为限。他之所以这样盘算,是想把这一笔押金用一年的时间吃掉。他难得有过经济意识,现在脑子里盘算着都是经济效益,他暗自盘算,一场报告最多百十人参加,按100人计划,每张票卖10块钱,那就是1000块,按二八分成,他们只能得200块。如果一个月大师举行5场带功报告,他们能收入千元人民币……这10000元必须一年才赚得回来。管理处长提出这一方案时,紧张地注视着这位神秘女郎,见她态度平静,略作沉思后点头同意了。他的心这才悠悠地放回原处。

签订合同没几天,来了一批装修工人,将这个闲置已久的巨人会场按原样粉刷装修一新。管理处长注意到一位白胖汉子,他像是总管又像监工,见管理处长来,主动迎了上去,这位白胖汉子位列大师弟子团之首,给他留下的印象是,永远的满脸堆笑,好像他从来没有忧愁似的。他告知巨人会场墙壁里生长着一种水泥虫,专以吞噬水泥为生,水泥虫啃过之处,墙壁被掏空了,墙体变得很不结实,须用水泥灌浆。巨人会场的三面墙壁上到处都是虫眼,修缮起来工程浩大。

管理处长开玩笑地问:“大师的真气会不会消灭它们?”

哪知白胖汉子认真地回答:“有抑制作用吧。”

通过几天的观察,管理处长基本放心,他们谨守诺言,没有改变巨人会场的结构。等管理处长发现异样时,他好像被人钻了空子似的瞠目结舌。九根柱子上各粘贴一对红底烫金的云雾缭绕中的金凤凰,破败的大门重新涂了朱色油漆,却绘制了两个八卦图。这简直比改变结构还要命。

这下使管理处长犯了难,这种装饰不伦不类,如果贴上龙还可以马虎过去,巨人不正是老百姓心目中一条龙么。如果贴上凤凰尚能容忍,那八卦图案却是必须铲除的封建毒瘤。白胖汉子仿佛知道他的来意,尽管态度十分谦卑,但绵里藏针地与他据理力争,从弘扬民族精神的大处向他解释。强调楚地虽有龙气,毕竟是客居;而凤凰,则是可与龙媲美的神鸟,是太阳之子。管理处长一时词穷,一大堆辩驳之辞卡在喉头。

得人钱财自然嘴拙手短,管理处长多少有些提心吊胆,如果有人作起文章,他可要吃不了兜着走。他连连唉声叹气,这些装饰与巨人广场的宗旨全然不符。钱是咬手之物,这个世界上可没有免费午餐。令他奇怪的是,社会舆论对它的变化没有作出任何反应。那些大小报纸像事先约好了似的,保持了沉默。他又很不习惯这种沉默。巨人广场过去可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而现在却让人彻底遗忘了,这不能不让他愤怒。如果依他过去的脾气,他会跳上瞭望台这个巨人广场的制高点大叫几声,不闹得水响绝不罢休!他可以让人诅咒,但绝不愿让人遗忘。

他正要放下心来,却又不得不惊呼地扑了上去。这伙人在巨人会场四周安装一个船体,使整个巨人会场像只巨大的远洋客轮,走近一瞧,原来是纸做的。他又好气又好笑:“这么神神道道的干嘛!”他们象征性地往墙角一放,便点一把火烧掉。那些并不厚实的纸一经点燃,弄得整个巨人广场狼烟四起。有人打了火警119,消防车呼啸而来。面对此情此景,消防人员很是恼火。管理处长好说歹说,才把他们劝离。消防人员临走时严厉警告,如果再发生此类事件,一定要课以重罚。管理处长把一腔怒火发泄到白胖汉子身上。白胖汉子不停地点头哈腰:“这是解决练功者的心理问题,好使他们像同在一条船上。”他补充说,“这样气场会集中一些。”

白胖汉子作揖打躬地劝道:“请务必息怒。”

管理处长无话可说,转身到巨人像前散步,他心情烦躁,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哪知这人不识时务,不近不远地跟了过来。管理处长假装不看他。转悠时,不经意回过头看了看巨人会场的方向,他赫然发现,巨人会场半空中气雾里若隐若现着几个淡红色的字:“驶向天国之船”……管理处长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自从神秘女郎出现后,他似有某种预感,觉得他自己,他的巨人广场和巨人会场,不可逆转地发生着一连串的变化,这是他始料未及的。他被卷了进去,被人推着走,是什么变化,他无从思考,大脑如一团乱麻。这些时日,睡眠大成问题,常夜半醒来,看着窗外黑夜,大睁着眼,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但他不知是来自何处的定力,他一直从容应对这些变化,处变不惊,以不变应万变。

巨人会场上空这个字对他有警示之感,但他又觉得这些人在这个城市里利用魔术原理,制造耸人听闻的效果。施放彩色烟雾在半空显几个字来,纯属小儿游戏。管理处长心乱如麻,苦笑了一下,向白胖汉子走过去,一副戳穿白胖汉子把戏的自得相,不屑地指指半空上浮着的那排字:“你们的魔术水平很高超呀。”

白胖汉子看了他一眼,还是那样和颜悦色:“呀,你看到什么字吗?如果真有字,那可不是魔术,是大师用血气写成的字呀,应该说是法术。”

说话间那些字渐渐地淡去。

白胖汉子正要转身离去,被管理处长叫住了。他本打算说出心里的疑团,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举起拐杖向前挥了一下:“没什么。”

装修时,巨人会场里过去并不大的窗口全封死了。用电钻钻了许多棱形小孔,巨人会场四周,安装了一排旋转式射灯。按钮一开启,室里光线交错,让人头晕目眩。主席台上的那轮红日用长短不一的日光灯管铺底,蒙上鲜红的绝缘布料。灯开启时,台上的人红光满面。

封闭的巨人会场走道两边各制作了三座烛架。在市蜡烛厂定制了几根直径约半米粗的红烛,蜡烛添加了植物香料,一经点燃,整个巨人会场立即暗香涌动。

第一场带功报告在装修粉刷的一个月后举行,可是很不顺利。

 

这个城市气功时代的到来,无疑与大师有关。

大师是在秘密状态下从京城南下的。因他要在这个城市办些例行的手续,必须和气功学会打个招呼,他动身之前便与相关部门疏通了。等大师一行下飞机,气功学会的人不仅在机场迎候,身后还有几架摄像机正等着他;一帮小报记者也不甘示弱,纷纷举着话筒和采访本围上来;在传媒的后面,还有一群狂热的气功信徒打着横幅,上写着“大师,你好”、“大师,全市人民热爱您”等标语。大师见惯了这种架势,只是轻微地皱了皱眉,他微微向众人招了招手,用老朋友的口吻含笑说:“哟,都在呀,我正可集中回答。”并很快随意地接受了采访。传媒界虚晃一枪,说大师是路过该市,只作短暂停留,当然也不排除对这个城市的气场作些必要的考察。老记们用讨好的语气说,不管大师以何种面孔和方式来到这个城市,他都将受到最热烈的欢迎。报纸和电视台对他的到来表现得非常热情,满是溢美之辞,他们代表市民殷切地希望大师留下来。有几张报纸回忆了大师许多神奇的活动,还为大师列了一份气功活动大事记。

媒体的近乎一致反应,很使大师感动。如果说大师来之前,还持观望态度的话,现在的他可以说毫不动摇了。

据知情人士透露,大师并不知道这个城市有这样一个巨人广场,他也许是路过,也许以他特有的灵性,发现这块土地神奇的征兆。这个城市对大师表示由衷的欢迎之后,劝多有劳累的大师稍做修整,暂时把兴趣转移到其他方面。趁这个空当,大师在巨人广场进行勘采,使这个纷繁紊乱得麻木的城市兴奋地打了好几个喷嚏。

起初的一场带功报告做得并不顺利,确切地说,完全砸锅了。大师所发的真气,众人无法接收,整个巨人会场没有一点声响,累得大师满头大汗。据参加带功报告的人亲眼所见,大师站在台上,撩了撩胸口上的长胡须,说了句:“气场无法汇聚。”要是以往,城市的人们会聒噪,认为大师纯属诈骗。奇怪的是,这次人们出奇地平静,报纸也安慰市民和大师,奉劝市民们等等,再看看,了解一下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不要随便言说和泛发议论。这一阶段,大部分传媒对特异功能和气功有些忌讳,据传在另一个城市有家发行量不错的报纸喜欢标新立异,与特异功能者和气功大师们唱对台戏。这一行径激怒了大师们,他们一齐作法,使这份报纸的发行量在一个月内下降了一大半。唇亡齿寒,其他传媒老总们对这类神秘事件尽可能地谨慎行事。还有一点,大师人气正旺,不能在他有所闪失时攻击他,以免激怒他众多的弟子和崇拜者。

大师可不是无名鼠辈,也非靠行骗浪得几分虚名的。面对这种失误,他很沉得住气,表现出特有的大师风范。在一家电视台的娱乐频道中,主持人和观众交流时,主持人自恃是气功的鼓吹者,对气功之道知晓一二,小心翼翼对大师的困境推断一番,断定这个城市气场无法建立。他说诸如北京、西安这些古老名都,修建得非常方正,具备汇聚气场的能力。而这个城市几条江河顺流而东,不仅如此,它创建时没有规划过,自然不成形状,像个巨型的怪物,只会向外不断地扩张,从不曾建过都城,从古到今,没有出现一两个像样的人物,只有几个山贼草寇,比如陈友谅之类。主持人用了个形象的方言:“它趴得太开了,怎么可以汇聚起气场呢?”

主持人的观点得到许多有地位有学养的人的认同,这个城市的历史学泰斗作了权威总结;许多好心人劝大师最好离开这个城市,不然他辛辛苦苦打下的一世声名会被这个城市毁掉的。他手下的弟子也趋同这种观点,因为他们随大师到过许多城市,从未发生过类似事件。

大师不知出于何种心态,也许是病急乱投医吧,竟赞同主持人的观点。后来有人解释,那位默默无名的主持人所说,是大师授意的,或者说正合大师心意,否则他怎么会那么高明,找出问题的症结。大师决定趋车绕城一周,查看一番。过了几天,大师转过的地方成了热点,人们一下子时兴种植如兰草、白芷、马蹄香、薜荔等;河水湖泊种上荷莲,堤上坡下栽种可栖凤凰的梧桐。大师指出,在这个城市的东西南北各树立一对展翅腾飞的金凤凰,留住这个城市的风水,将对保住气场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企业家立马响应,四对神鸟成了这个城市的外围标志,国外的某些传媒描述这个城市时竟说:“在凤凰栖息之处……”通过一系列复古、回归楚文化的宣传,市民们受了很深入的传统文化教育,以这个城市为荣,他们介绍自己籍贯,常加上一句:“我们这里也叫凤凰城。”

大师绕城一周时,电视台不知如何得知的,与大师同行,作了现场报道,大师用淡淡的语气劝说有些雅兴的市民佩带些古老的香料。商人和企业家当即嗅出了商机,他们大肆渲染,说楚人就有佩戴香草的习惯,古老的楚国都城一年四季都是香气十足。传媒不甘示弱地开展诸如“古老的楚国风情”、“振兴楚文化”的介绍、讨论及各种有奖知识问答。许多重古薄今者找到了发泄的途径,用痛心疾首的口吻对现代生活进行猛烈批判,用无限惋惜的语气提醒市民,我们将这一良好的风俗丢弃了。现在大师高屋建瓴地提倡,我们必须加以重视,政府搭台,商家唱戏,可同时努力。有一位朗诵诗人,素以赞美夜生活而闻名于全市的酒吧、歌舞厅和其他一切娱乐场所,常常朗诵一首《相识在黑夜里》,撩得娱乐的男女像叫春的猫。著名企业家中旗先生将他赞美夜生活的诗朗诵权收购,向他出售描写楚国香囊的诗作。因为香囊、香帕、香料都是美女的饰物,在醉意朦胧的夜晚,夜生活诗人向人们赞美香料:“啊!女人……当你走进人头攒动的商场,当你穿梭于人流如潮的街市,你嗅到的不再是汗臭味,而是神奇楚地植物的香料……”其他商人有的矗立巨幅广告牌,有位企业家组织一队白象拉拉队,为楚地香囊香袋香花香料大做特色广告……政府默许了这种炒作行动。广告大战后,这个城市评比出了最佳广告用语,并在大街小巷打出了一个十分引人注目的标语:“重建楚文化,打造香巴黎。”政府中的有识之士没有像过去那样保持应有的矜持,认为这属于意识形态领域,理应作些引导工作。这个城市长久以来,已无特色可言,如果从楚文化这个角度考虑,创意的确不错。有的官僚提出,可否在屈原诞辰日,制定一个“香草节”,以屈原的名气和他喜欢的香草形成楚地独特的风味,以吸引海内外投资商,还可使这个城市从传统文化中找到发展之途。

大师对这个城市如此安置一番,下一场带功报告依然做得不理想。

众人束手无策,大师的弟子对粉刷一新的巨人会场也质疑起来,是不是刚粉刷的墙壁和油漆的气味,损害了气场?现在,水货是国家特色,伪劣产品充斥整个市场,这种劣质涂料难道不会损害气场?众人几乎想到一个点子上了。几位热心专家对巨人会场的涂料做了鉴定,肯定地说,涂料对气场大有害处。一行人研究诸多解决办法,最后一致决定从城郊收集艾草和香草,对巨人广场和会场反复熏烤,将刺鼻的涂料味道清除掉。

人说“事不过三”,该想到的基本想到了。可是,当带功报告重新开始时,大师的真气依然无法传输。大师发了几次功,一向沉着的表情上写满了问号,可以理解,不管是谁都会绝望的。这时,一直紧随大师左右的白胖汉子,忙走上前台救场:“凡事都讲个顿悟,特别是我们这个行当。在开启的天目失去了作用时,顿悟非常之重要了。我们的巨人一生都喜欢水,因而对这个城市情有独钟,他除京城外,在这里逗留的时间最多。大师的真气输送不了,肯定与他有关。我们运用了古老的易经算法,刚刚推演出,是我们这位猴性十足的巨人开了玩笑。”原来大师冒犯了巨人。他们只注意到从巨人这里“接气”,而没有对他进行“安置”,致使大师发送的真气受阻。

问题的症结被这位白胖汉子点破,整个城市“哦”地一声,恍然大悟。当然也不乏少数怀疑者,京城应该说是巨人活动最为频繁之处,那里王气十足,可气功大师从未出现过类似的偏差。但人们又推测到,用常人的思维去揣度巨人,是典型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巨人一生做过多少惊心动魄之事,许多事常常出乎人们的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他那种楚人的浪漫情怀,楚文化之集大成者的所思所想,谁也无法说出个所以然来。

怎样“安置”巨人的楚国情怀,安妥他在楚地的灵魂,的确费了大师一番心思。因为这是一代天骄,不是一般仪式可以安妥的。只有大师才有办法,否则巨人不会寄希望于他的。大师冥思苦想而不得。电视台几次播放了大师盘腿打坐的镜头,许多眼尖的市民还看到大师头顶盘旋的白色雾圈。

某夜,大师从红地毯编织的八卦图里站了起来。据大师身边的人说,大师听到凤凰的鸣唱,便联想到龙舟。只有龙舟才能安妥巨人的楚国情怀。这个城市的体育委员会正在筹备一场龙舟大赛,大师灵机一动,与他们取得联系,他们当即表示支持。赛龙舟的那个开幕式,便别具特色。电视台深情回忆了过去岁月里“百万雄师过大江”的壮丽场景。每个龙舟队在出场时高举着巨人画像,这时,大江两岸莫名地笼罩在一阵浓雾之中。大师不知使用了什么手段,在浓雾中升腾,还装了满满一袋浓雾,影子般地徐徐降落在巨人广场。内行的人知道,这袋里装满了龙气。于是巨人广场上古乐响起,身着华丽服饰的两男两女道人在大师带领下唱念打坐,一阵作法;道士背后,是一群身披黄袈裟的和尚,不停地敲着木鱼。人们对这种阵势琢磨不透,这更说明大师的高深莫测。巨人雕像被洗刷一新,一尊汉白玉莲花座安置在巨人雕像身后,一条金光闪闪的飞龙似要腾云而去。

此时,这个城市的舆论再次耐心地支持了大师,并借机披露了许多真相,声称大师发现了祖国一个难得的采气场,因为巨人曾在这里逗留过,大师在巨人广场勘采18天,并将巨人的脚步托印下来,用于带功报告后“接采气”之用。

一切安置已毕,带功报告在万无一失之中再次举行,全体市民拭目以待。

这天,巨人广场上空朝霞满天,天边的云海里放射出万道金光。巨人广场四周插满了七色彩旗,半空中悬浮着巨型气球,气球上挂着一条条标语,写着“大师就是福祉”、“强身健体,健康属于人民”等等。

管理处长穿着节日的盛装,真想载歌载舞,可惜年龄不饶人哪!尽管他比平时来得早些,哪知更有早行人,广场早已人满为患。这些市民多么自觉呵!他们无需指挥,便汇聚在巨人广场上。

他快步来到瞭望室,俯瞰芸芸众生,下面正是自己熟悉的黑色漩涡。他激动万分,这一场景他太熟悉了。他一屁股坐在积满尘垢的椅子上,用中指敲了敲话筒,又对着话筒吹了吹,猛地咳嗽了几声。过去,话筒会被他震得嗡嗡作响,看来放在这里长久不用,已丧失应有的功能。他不禁老泪纵横。自个儿地激动了一会,尽力控制情绪,让自己冷静下来,在瞭望台找来找去,终于找到一只可以呐喊的手执小话筒。他奔出瞭望室,快步走向巨人广场,便开始指挥:“这边,分列纵队,站好!坐下,请盘腿打坐!”这些语言尽管多年未用,现在竟像堵塞的泉眼,稍加疏导,便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人们很快服从了这位管理者,嘈杂的巨人广场骤然安静下来,他们自动排好队,一排排纵队盘腿而坐,像等待巨人光临一般,等待大师成功的第一场带功报告。早上8点,大师在众人的簇拥下缓步走进巨人会场。他红光满面,精神焕发,神采奕奕。大师走过之处,有人看见神鸟在半空中翩翩起舞,一道若隐若现的紫色光环圈定在巨人广场四周,人们惊奇地高呼:“啊,气场!”许多人由盘腿打坐改为跪拜,甚至五体投地,久久不起。

带功报告获得空前的成功。

这场带功报告约40分钟,3600人的巨人会场被塞得水泄不通,走廊里、过道上都挤满了人;许多瘫痪病人和疑难杂症患者被抬了进来,其中不乏生命垂危者;有些远道而来的人为了占据有利地形,轮班或彻夜守候在这里。入场费10元,交费后,把守大门的弟子便发给入场者一小块白色的纸片。别小看这张没有任何符号的纸片,没有它,便难以采接到大师的真气。许多人挤不进巨人会场,弟子们说,在九柱回廊里也可以采接大师的真气,而且效果一点不差,他们只好在回廊里盘腿打坐。大师发气不久,回廊里的人果真如在巨人会场一般,一个个东倒西歪,摆头晃脑,甚至失声痛哭;有几位采接真气后,用头狠狠地对着圆柱撞去却毫发无损;还有些人在地上打滚。

带功报告后,人们从巨人会场鱼贯而出,顺着巨人的脚印踩踏一圈。这叫“固气”,把大师发送的真气长久地保留在身体内。人们奔走相告,经过带功报告,并顺着巨人的脚步走后,几位瘫痪者忽然能行走了;有一位哑巴当场开口说话了;另有一位瞎了20多年的老太婆,睁开了双眼,当即看到30米外的一幅广告画;那些没有病的人,更是神清气爽,身体格外通畅舒坦。

可是,在这神话般的带功报告里,新的变数正悄悄酝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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