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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
姑
清明節上墳後,母親幾次要我陪她去“過陰”。過陰是我們家鄉借助靈姑與亡者對話的一種方法,我很小就聽大人談起過。即使在文化大革命剷除封建迷信的非常時期,過陰也沒有間斷過。父親新死不久,母親已通過靈媒和他兩次對話,我覺得這也不失爲一種緩解思念之苦的途徑。這次母親三番五次地讓我陪她,說父親生前很看重我,如果在這種場合見到我,會有說不出的意外和高興。其實,我也有些好奇,便跟隨母親去找靈姑。
路上,母親給我介紹靈姑附體的一些情況。在縣城有兩處過陰的靈姑,其中北街小學旁不遠處有一個靈姑附體者,是我們老家的族姐。聽說這個靈姑上輩子欠了族姐的債,特用這種方式償還。母親一向不信神鬼,自從父親去世後,變得半信半疑了。她對靈姑附體者也持懷疑態度,曾藉故詢問族姐寒冷與否,有意觸摸過她的腰身,看看她腰上別了答錄機沒有。母親肯定地說:“她腰上什麽也沒有挂。”告訴我:“靈姑在她肚子裏說話,蠻清楚的。”第二次又去給父親過陰,見兩人有些狼狽地離去,聽到靈姑在她肚子裏罵個不休,母親好奇地問族姐,才知這兩人讓靈姑看死人的花樹。所謂看花樹,就是看活著的人還有沒有可能生兒子。這兩個人用死人的姓名來試靈姑的真假,靈姑在陰間查找了半天,連花樹蔸子也沒見,才明白他們是用死人來糊弄她,便罵開了:“上馬路被車軋死,過橋必掉到水裏。做多了這種缺德事,肯定會斷子絕孫。”罵得非常刻薄,還要求族姐狠狠地刮他們兩耳光。族姐見我母親又來過陰,懇求靈姑:“這是我的親戚,可不可以免費?”正在氣頭上的靈姑說:“我來你家是還債的,一顆芝麻一個眼子,我才不管你親戚不親戚呢!過一次陰10塊錢,看一次花樹5塊錢,一個子兒都不能少。”
這次母親在出發前還是打算把我帶到族姐那兒。上了馬路,轉念一想,她對我們家太清楚了,辨不出真假,還是找另一處靈姑。這個靈姑,就在六合路一帶,我們家附近,可以步行。我應和著母親:“何必捨近求遠呢?”母親走到靈姑家附近,見人就問:“過陰的在哪兒?”被問的人都能用手指一下,可見靈姑名氣很大,找的人很多,而我們卻不斷地找錯地方。還沒見到靈姑,我便感受到了一種怪異,大概是心理作用吧。母親問了不下十餘人,終於找到了靈姑家。她讓我先待在大門邊等著,進去一會,手裏便拿著一張撲克,向我招了招手,我便跟她進了東邊的房間。
進門一看,和我想像的有些距離。裏面只有一張床,沒有燃香,也不用燒表,昏暗的房間裏圍著十餘個半老的婦人。靠牆邊坐著一個約莫40歲的婦人,胖胖的身軀,一頭燙過的短髮,嘴唇有些厚實,看上去沒有半點巫氣,也不似奸滑之徒,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中年婦女。她正在和那些半老的婦人們閒聊,有人問她這棟房子是不是買的,她就說:“花了五六萬哩。”別人問她裝修過沒有,她又回答:“用石灰刷了一下新哩。”這當兒,估計是她的丈夫向她伸過手來,說了一句:“買菜。”她便從口袋裏掏了一把紙幣,多是10塊的,從中拈了一張10元和一張2元面值的人民幣,遞了過去。有人請求:“可以了嗎?”她隨意地點了點頭,便問:“他是什麽時候死的,什麽時候生的,叫什麽名字?”對方一一報來。她又點了點頭。又有三五個婦人推門而入,其中有一個似乎和她很熟,大約是鄰居,大大咧咧地問:“昨天贏了冒?”她搖了搖頭:“鬼喲!輸了178塊。”抱怨自己的手氣不好。
這時,她的腰間有聲音響起,圍坐的人們驟然安靜下來,過陰的人便開始和她肚子裏的靈姑對話。這些婦人們很刁鑽,總是正話反說,反話正說,發一些錯誤資訊,以試靈姑找來的是不是真正的亡魂。靈姑很不耐煩地作答。正對話間,有人給她送來一碗麵條,她便大口地吃了起來,絲毫不影響腰間的靈姑說話。有些地方別人聽不清,她會隨口簡短地翻譯一下。
實在說,第一次面對這種場景,注意力高度集中,思考著分辨著其中的緣由。在我判斷,這不可能是她的嘴和喉嚨說出的,腰間發出的顫悠悠的女音是怎麽回事,我不敢妄下斷言。當然,我不排除她暗藏錄音裝置的可能。如果有類似的裝置不可能不被發現,因爲這些手頭緊的婦人們的鈔票也不是太好掙的。如果能用錄音裝置,在這假冒水貨盛行的時代,縣城裏不會到處開靈姑之花麽。我正極力分辨這奇特的女音時,忽然,她的胸口響起一陣音樂聲,心裏忍不住大喜,馬上想到:露餡了!這種音樂絕對是答錄機發出的。她卻不慌不忙將手伸進胸口衣下,在音樂處摸了一把,掏了出來。原來是她隨身攜帶的手機響了。她按了一下答話鍵,便和對方通話。她通電話時,腰下的聲音依然在和過陰的人對話。她用肥胖的手指對過陰者按過幾下,腰間的靈姑便停止了說話,過陰的人只好住嘴。她便和人專心地通電話。講了一會,收了線。過陰的人便對她的腰間說:“走了冒?”腰間的靈姑代表亡靈又說起來。靈姑最後說:“走了。”就像答錄機被按鍵一樣,隨即停止。
輪到下一個人,又報亡魂的生卒年月和姓名。靈姑去陰間查找一會,便說:“來了。”新一輪的人鬼對話開始了。母親拿的是一張9點牌。拿8點牌的人報上生卒年月和姓名,擠滿一屋子的人鴉雀無聲。她查找的是不久前病逝的21歲的女兒。靈姑在陰間找了3次都沒有找到,這位母親堅持要靈姑仔細查找。終於在修行的山上查到了。姑娘的亡魂一到,便哭啼起來。這位母親顯得很堅強,她幾次阻止女兒的亡魂說:“不哭。”姑娘十八九歲的弟弟也端坐一旁,靈姑不斷地叫著她弟弟的名字。因爲死者太年輕,滿屋子的婦人隨著這陰陽間的一問一答,忍不住啜泣起來。原來這姑娘是得糖尿病死的,花了一萬多塊錢也沒有救活她。母親懺悔說自己沒有用。姑娘的亡魂安慰,說自己命該如此,還勸弟弟早點結婚。她弟弟垂著頭,叭嗒叭嗒地直掉淚。實在說,在這種場合,我也觸景生情,喉嚨發緊,眼睛發酸。姑娘的亡魂走後,這位母親很快掏出10塊錢,逃也似地離開了這裏。我想她一定快要崩潰了。
輪到母親上場,我也湊近了一些。母親報完父親的生卒年月和姓名,靜等了片刻,腰間的靈姑便說:“來了。”母親便和父親一陽一陰地通過靈姑對話起來,我一直保持沈默。母親問父親的亡魂說我叫什麽,靈姑起先說得很含糊。母親大聲詰問幾次:“知明哪?”這時,靈姑便清晰地幾次直呼我。母親又問我的孩子是兒子還是女兒,靈姑說是:“罎子(女兒)。”母親連聲問道:“兒子呀?”靈姑這時肯定地說:“罎子。”“罎子”和“兒子”只有一字之隔,有迴旋餘地。如果說是“姑娘”,她就很難辨解成“兒子”。然後問她有幾個孫子。我注意到靈姑每次回答這類問題時,都會數:“一個,兩個,三個……”
父親的亡靈和母親一陰一陽的對話比別人更爲簡短一些。母親付錢而去,在路上探詢地問了我兩次:“你說,是不是有點真?”我點了點頭:“是有點真。”母親便高興地回憶了父親的一些往事。午餐時還特意爲我買了一瓶啤酒,有獎賞之意。我看著母親滿頭的白髮,心想,父親死後,她一下子衰老了許多。今天早上花10錢讓她去過過陰,換來一次難得的高興,也是十分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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