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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村小子

 

在鄉村,往往會出現這樣一幅畫面:在屋檐下、水塘邊或野地裏奔跑著一群黑不溜秋的半大小子,他們嬉戲追逐,或打水仗,或捏泥人,或捉迷藏。在陽光下,每個少年脖子上都會發出耀眼的光,那是一隻祖傳的銀制的項圈。稍微體面的人家,項圈上還吊著一個銀制的胸牌,類似賈寶玉的通靈寶玉。如果你發現一個半大小子腳上還有兩隻銀制的腳箍,手上套著兩個手箍。他的叫聲一定最響,他的脾氣一定最大,他也一定最霸道,稍不小心,他便會耍賴地大嚎,哭喊聲震天動地。這個半大小子一定是祖父母、外祖父母和父母盼星星盼月亮盼下來的獨子。

讓這些半大小子赤條條光滑滑的,本是父母迫不得已的事。因爲鄉下貧困,半大小子太過淘氣,毫不愛惜衣服,穿在身上洗過幾水之後,便破損不堪了。乾脆讓這些不知羞恥的東西光著身子,讓他們驕傲地吊著襠裏的那點小東西吧。這倒成全了他們。鄉村少年等不到初夏就扒光了衣服,這樣才叫爽快哩!

半大小子們喜歡瘋玩,喜歡冒險,引來了一群玩著過家家的小丫頭片子們。她們不近不遠地跟著,嘰嘰喳喳地看著,對這些半大小子總會有新的發現。果真,一個剛剛參加室外活動的小小丫頭片子就發現了這些半大小子們與她們長得不同。她非常驚訝,嚇壞了。忙去問自己的奶奶,她長少了一個東西,就是像半大小子們那樣的。奶奶一聽,笑得流下了眼淚,她好心勸著自己的小孫女:“你還沒有長到時候哩,你到時候就會長出來的。”小丫頭片子半信半疑,晚上撲在媽媽懷裏,撒嬌地吃著姆媽空空的奶頭,又提出這個問題。姆媽可不像奶奶這樣喜歡逗著小丫頭片子玩,她儘量忍住笑,認真地給她講了一個故事:在她們托生的時候,閻王爺叫一群小東西們拼命地往前奔跑。小小丫頭片子因爲要搶先出生,跑得太快,被荊棘劃掉了那個吊著的小玩意。而那些半大小子們,走路憨憨的,傻乎乎的,才留下來了。媽媽對小小丫頭片子說:“你是‘趕快’的兒啊!”小小丫頭片子聽懂了媽媽的話,因爲她“趕快”了。

帶項圈帶手箍帶腳箍的半大三箍小子才不屑於關心襠裏是不是多了個東西哩,長在自己身上就可以視而不見呀。他也同樣感到困惑,自己差不多有七八歲了,竟然不知道是從哪里來的。他問了奶奶,奶奶指著房前的一棵樹上的枝杈:“你就是從這枝杈上掉下來的。”半大小子半信半疑,他搬著凳子,站在高處,緊盯著枝杈研究了半天。那枝杈上連一個裂縫也找不到。他知道上當了。便撇開了老奶奶,有點羞澀地問姆媽:“人家說我是你撿來的,我不相信,可又不知道我是從哪里來的。”姆媽笑笑指指自己的胳肢窩:“從這裏掉下來的。”半大小子開動腦筋,又否定了姆媽的這個說法。他十分委屈,對姆媽糾纏不休。姆媽只好很不耐煩地告訴了他:“從這肚臍眼裏生出來的。”半大小子仔細觀察了肚臍眼,恍然大悟:哎,這麽簡單的事情,我怎麽沒想到呢?一時間,村子裏的半大小子們都知曉了自己是從肚臍眼出來的。

小小丫頭片子進一步發現,這些半大小子們像一群小鴨子在水裏遊來遊去,學著鴨子的模樣把頭深深地插進水裏,在水面上高高地翹著小小的屁股,雙腿亂蹬一氣,露出那個醜陋而多餘的小玩意來。他們從塘底掏出一捧淤泥,向小夥伴摔了過去,於是一場水戰開始。他們不僅好鬥,而且膽大得驚人。偷偷地溜進人家的菜園子裏,摘了幾條黃瓜,偷上幾個番茄,有滋有味地地啃著。饞得小小丫頭片子直流口水,不得不小聲地懇求道:“小哥哥,給我吃一口吧?”三箍小子很氣派地遞過來說:“全給你了。”

小小丫頭片子對他頓生好感,進一步要求半大小子說:“小哥哥,可以帶著我一起玩嗎?”半大小子歪著腦袋想了半晌:“我們晚上一起玩‘月月紅’吧!”秋天的夜晚,秋高氣爽,天藍如鏡,幾隻饅頭般的雲朵在這巨大的鏡面上晃悠著。那是怎樣的秋夜啊!那是怎樣的月啊!那月兒圓得讓人心兒跳個不止,那月兒亮得讓小小丫頭片子清晰地看到了嫦娥仙子的裙褶。小小丫頭片子側耳聆聽許久。悄聲叫道:“小哥哥,你聽,這是什麽聲音?”半大小子想也沒想說:“我早就知曉這是什麽聲音。”他指了指月亮下的一個陰影,“看到那個人頭沒?那是吳剛,他在砍月亮裏的桂樹。你聽到的聲音,就是他的斧子發出的。”

月亮下的茅草屋,顯得出奇的寧靜。茅草屋中間間隔有幾塊空地,晚飯後的半大小子和丫頭片子們便彙聚在這裏。這群小東西手挽手,繞成了一個圓圈。他們每人取一個或動物或植物的名兒。圓圈中,一個半大小子用手捂著一個小丫頭片子的眼睛。四周的半大小子和丫頭片子們圍著他們轉著圈兒,一起唱道:“月月紅/穿雞籠/東邊起/西邊落/對面對面站的哪一個。”唱了幾遍,圓圈中的那個半大小子下令道:“月亮跺腳。”被命名爲月亮的孩子便跺了一下腳。這時小小丫頭片子驚訝地發現,這腳一跺,把天上的月兒跺得抖乎了好幾下。圓圈中的半大小子放了手,那個被捂住眼睛的小丫頭片子努力分辨著,尋找著跺腳者,最後痛下決心,用手一指:“就是他!”這個小丫頭片子的運氣不好,她以爲跺得重的一定是小子,哪知是頑皮的小丫頭片子使了很大的勁兒跺出的。她點錯了。這下就要過奈何橋了。過奈何橋可不是一件好玩的事。一群半大小子和丫頭片子面對面地撐起雙臂搭起了手橋,形成一個通道,點錯了的丫頭片子要低著頭,躥過這個奈何橋哩。半大小子和丫頭片子們有的吹風,有的吐口水,有的罵,有的嚇,有的還悄悄地踹上一腳。點錯的丫頭片子可不敢哭,也不敢回嘴,這可是過奈何橋的遊戲規則呀。臨散場的時候,半大小子們露出了本性,有的用衣服包著腦袋裝成無頭鬼;有的頭頂著荷葉,那扮成人見人怕的綠毛鬼呀;還有的編織一個樹枝環套在頭頂,裝成了披頭散髮的鬼。野小子們模仿著鬼怪的淒厲的叫聲,用狼外婆的聲音說話,嚇得小丫頭片子們魂飛魄散,飛也似地逃回家。

房子前長著好多好多高高的楊樹,也只有這個三箍小子才敢往上躥。小小丫頭片子看到他一眨眼就到了高高的樹梢,很有幾分不服氣。她心想:“難道有貓爬得快嗎?”便把自家的貓抱到另一棵樹旁,奶氣奶氣地要求他和貓兒比賽:“開始!”只聽得“哧溜”兩聲,半大小子和貓都爬上了樹頂。可是,半大小子哪里是貓的對手?你看那貓站在高高的樹梢上,用前爪摸了摸翹翹的八字鬍,“喵嗚”了幾聲。第一次遇到挫折的半大小子“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激起了他與生俱來的男兒血性,每天堅持爬樹不止,誓要和貓比個高低輸贏。他真的很成功,在和貓比試了98次之後,那只沒有耐性的貓終於叫喚了幾聲“喵嗚”,和小小丫頭片子一塊兒討饒了。半大小子緊繃的臉終於露出了勝利的笑容。他通知了村子裏所有的半大小子和丫頭片子們,他將做一件驚天動地的事,叫村裏的大人嚇一大跳。村裏的半大小子們互相傳遞著這個令人振奮的消息,互相告誡說:“這件事沒做成,千萬不要讓大人知道。”丫頭片子們認爲半大小子們早就應該“露幾手”,她們拭目以待。

那個時候的村子,每個村子的村頭或屋後,必定有一棵年代久遠的老樹。樹身的粗壯讓三個大人都難以合抱,高高的樹頂差不多快接近天宮。據說這棵樹是最老的一個祖宗插上一根枝條長成的。最老的祖宗看了這裏的一塊高地,風水不錯,便插上了一根樹枝,在樹枝四周撒了泡尿,對著天空作了兩個揖。祈禱說:“我的子孫就要世世代代在這裏安家落戶。”老樹腰上安了個神位,每逢年節都要供奉祭品和香火。半大小子和丫頭片子們把這棵樹圍成了個圈。看著他們的小英雄,將要“哧溜”一下攀登到天上去。小小丫頭片子也許從奶奶的故事裏知曉,冒犯神靈的人一定要在額頭上系一根紅布條,才能免去災禍。她把自己的紅腰條解下來,遞給了小哥哥。小哥哥學著大人的模樣,系上了那根紅帶子。準備就緒,還是小小丫頭片子開了個頭,她奶聲奶氣地喊道:“開始!”我們的小英雄便“哧溜”一下爬了上去。接近那個神位的時候,他仔細察看了神位上那個木雕的神,對它扮了個鬼臉,還挑戰似地說:“我不怕你!”木雕的神微微晃了一下身子,無可奈何地讓他過去了。

那棵老樹依然枝葉繁茂。半大小子和丫頭片子們脖子都仰酸了,他在樹身上時隱時現,快速攀爬的時候,只聽得“哢嚓”一聲響,一根枯枝從高高的樹身上掉了下來,我們的小英雄也跟著樹枝連連空翻了兩個筋斗。老樹下一陣驚呼,小小丫頭片子嚇得忘記了哭。可我們的小英雄用腳勾住了樹杈。仰著脖子的半大小子和丫頭片子們嚇出了一身冷汗,虛驚了一場。終於接近了樹的頂端,看不到樹叢裏的身影,有雲朵朵在樹頂端飄來飄去。他好像在天上對他們大聲喊話,他喊道:“小丫頭片子,你要雲朵朵玩嗎?我給你摘一塊。”小小丫頭片子用盡了吃奶的勁,大聲回答:“我要,我要,我要!”我們的小英雄便伸手拽了一塊雲朵扔了下來。他叮囑小小丫頭片子:“雲朵朵很輕,不會砸著你的。”小小丫頭片子舉著雙手接著,她的頭頂、身上迎來了一些雨滴。小小丫頭片子委屈地叫道:“都化啦,都化啦!”

我們的小英雄的舉動驚動了大人們。大人們嚇壞了,紛紛圍了過來,說這孩子驚動了神靈,這可怎麽辦哪!年邁的奶奶們顫顫巍巍地邁著小腳,惶恐不安地圍在老樹旁燒香燃表,跪了下去,祈禱著,爲這小子冒犯神靈而請求菩薩原諒。小英雄的母親好好地感謝了一下小小丫頭片子,說她人小心眼兒活泛,不是她事先給三箍小子一條紅腰帶,還不知惹出什麽事端。到時一定請小小丫頭片子吃魚吃肉。感謝得小小丫頭片子口水直流。小英雄才不在乎打幾下哩,何況又不怎麽疼。

我們的小英雄狠狠地挨了父母的一頓揍。父母一轉身,他又咧開嘴笑了。到了夜晚,他安然入睡。祖父母、父母親卻徹夜未眠,過上一會便摸摸他的額頭。驚訝地說:“這小子命硬啊!他不發燒,這可怎麽辦啊?”

鄉村裏的人都知道,冒犯神靈的小孩一定會得一場大病,如果他連燒也不發,那這小子可是一個不可預知的角色,不是大奸大惡之人,就是頂天立地的好漢。鄉村的父母絕不想自己的孩子這樣與衆不同,因爲難以養活。他們只求平平安安一輩子,便心滿意足了。父親看看母親,母親擔憂地看看父親。祖父摸著鬍鬚沈吟著,奶奶邁著小腳轉悠著。母親小聲地說:“伢他爸,我們澆吧?”父親看看自己的老父親,年邁的父親不加反對,好像是默認了。他只好歎口氣說:“那就澆吧。”一盆冷水把沈睡的孩子澆得渾身透涼。不一會,孩子身體灼熱,臉色緋紅。這時的祖父祖母和父母親放心地出了口長氣。他們互相看了一眼,那眼神似說:“可以平安了。”第二天,村子裏所有人都知道,這小子大病一場。村裏人也跟著吐了一口長氣。

通過這次曆險,半大小子終於長成鄉村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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