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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蒸鸡蛋
故乡小镇地处县西边一隅。它北与应城交界,西与天门毗邻,被人戏称为汉川的西伯利亚。地势低洼、十年九水的湖泊之地,交通极不便利,在1990年代中期,没有一条平坦的公路;乡亲们一直在贫困线上下浮动,温饱问题得不到较好的解决。
幼年,我父亲在外地工作,母亲领着我们五兄妹过活。为了这一日三餐,一家人想尽办法,但还是饱尝饥饿的滋味。全家只有母亲一人做工,一年到头所挣的工分,糊不住一家人的嘴,是远近闻名的超支户。有一年,秋后决算,不仅没有超支,而且进账60多个工分,这可是不得了的事情啊!当母亲从生产队会计那儿得知这一消息时,她惊呆了,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反复询问以至确信无疑后,便兴冲冲赶了回来,召集我们五兄妹:“伢们,今天要吃蒸鸡蛋,你们可以吃到蛋拌饭!”我们一听,小肚子里陡然长出了万千条馋虫,一下下蠕动着在胃里翻滚。这可是难得的下饭菜,不是有客来,或者逢年过节,这尊贵的鸡蛋是不会降临到饭桌上的,这些了得的鸡是一家人的攒钱罐,是鸡屁股银行,是全家人油盐酱醋,甚至我们的新衣服也从这里来。在我的记忆里,几乎没有这样的机会,一家人主动吃蛋拌饭。因为母亲宣布了好消息,小弟和小妹也停止玩耍,抢着做家务,想多讨母亲欢心,以免她反悔不肯做蒸鸡蛋,弄得我们空欢喜一场。母亲将米饭煮开,我们齐齐地候在灶沿上,亲眼看着母亲将两枚鸡蛋敲破,打进空碗里,兑上满满一碗水,将蛋和水搅拌均匀,慢慢地放在饭上蒸好,我们提着的心才得以放下,今天这鸡蛋总算吃成了。对蒸鸡蛋这类好菜,我们是不可以随便伸筷子的,那样一眨眼就抢光了。为了对付我们,母亲还在蒸蛋里撒了许多辣椒末;这种做法还有一个好处,就是“下饭经吃”,我们严格遵循母亲“少吃多滋味”的原则,按平均分配的制度进行。蒸蛋分配的主持人自然是母亲,她的手难免有些不准,我们就会用“啊啊”的叫唤声表示抗议。如果谁做的家务多,就多给一勺作为奖励,其他人反对也没用,所以我们才在蒸蛋前猛做家务。当然,如果谁无功受禄,想多吃多占,那绝对要受到私下惩罚。废话少说,蒸饭锅里已经蒸汽腾腾,香气扑面而来。
我们紧盯着母亲的一举一动,各人都端着满满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母亲环视我们五人之后,见五张小脸上,一只只被蒸鸡蛋刺激得又黑又亮的眼睛圆鼓鼓地瞪着。她那双粗糙得长满老茧的双手,好像故意要调我们味口似的缓慢地动作着。那张饱经风霜的多皱的脸上,眼角处从额头边滑过一条细细的汗线,双唇吃力地紧抿着,那是她拙于言词而努力搜索词汇的结果。她嘴里吐出的词句,犹如水中丢石头能溅起水花来。她终于进行饭前演说了,她现在的每一个字,都关乎大家的切身利益,整个饭桌上除开碗的碰撞声,连苍蝇的“嗡嗡”声也不存在。她说:“今朝要多给大短寿的一瓢羹!”为了避免误解,我特别要解释一下,这“瓢羹”其实是一小勺。这可是意想不到的好事儿,落到我头上了。
我还必须对她的开场白稍作注释。“大短寿的”是对我的第一称呼,在她看来,我的名字很多余,她开心时这样叫我,她生气时也这样叫我,甚至当工作人问起我的名儿来,她竟脱口而出地说:“他叫大短寿的!”她觉得只有这样叫我的名儿才快畅顺口,亲切自然,现在看来这名儿多有不雅,其实它的内涵是很丰富的。在乡下,母亲们对自己的儿子都以贱名相称,叫“大短寿的”,其实是“老长命的”的意思。她的这一叫法,可是师承祖母,她老人家叫祖父时,都在话语前加上“老短寿的”,比如“老短寿的,回家吃饭!”以此类推。这次她居然把给小弟小妹的宠爱给了我,使我吃惊和纳闷。小弟小妹一听,都发出了“哼哼”抗议声,我“哼”了一声,眼睛快速一瞪,他们就不敢继续进行抗议活动了,想搅我的好事儿?没门!那是想在背后吃我的拳头。母亲知道她的宣布带来了不满和抗议,自然要向我们解释
“为什么”。她环视我们,继续说:“大短寿的上了几年学堂,能记工分,一记工分,记工员就不敢搞我们的鬼,我们就脱了一次超支户的帽子。”她大声说:“人从书里乖,你们一个个都要好好地读书,都能记工分,就不怕被人搞鬼!”看在蒸鸡蛋的份上,我们异口同声地说:“读书!”这一仪式结束后,我们终于可以享受天底下最美味的蛋拌饭了。
我们五兄妹就着这蛋拌饭,开始了狼吞虎咽,边美滋滋地吃着,边用眼睛的余光不断地对那只蒸蛋碗进行扫瞄。可别小看了这蒸蛋碗,碗中还有盐底蛋,硬硬的一大块。碗的四周,粘连着许多蛋沫。如果再用这蒸蛋碗满上一碗饭,我敢打赌,这可是天底下最最美妙的事儿。我已经多吃了一瓢羹蛋,对这蒸蛋碗也不敢存什么奢望。小弟小妹可不这么看,他们为争夺这只碗已经采取了行动,小妹“哎哟”一声,对着母亲叫唤道:“他踩了我的脚,好疼哪!”小弟申辩道:“我只碰了她一下。”母亲忙把眼一瞪:“通喉笋子,斩禄也不得安生(翻译一下:吃饭,不肯安宁)!”这一骂,场面上安静了许多。我一句话点了他们的实质:“别鬼做,要吃蛋碗,就告诉姆妈!”母亲一听,大声斥责:“两个小咔血块子,吃在碗里候到锅里,今儿这蛋碗归我来拌饭。”这一宣布,这场“夺蛋碗之战”只能胎死腹中了。既然这蛋碗拌饭已有主,再也没有什么指望。他们在我的带领下,鱼贯而出,这也叫眼不见馋水不流。
我主动在门外与厨屋建立了一个隔离带,我们一个个都侧耳细听这美妙的咀嚼声,可惜迟迟没有响起来。我有些失望,被吃的欲望弄得绷紧的神经,随即也就松弛了下来。我转过身,去拉了泡尿。当我返回的时候,就听到小妹的哭泣声。母亲跳了出来,大叫一声:“嚎丧!”小妹吓得哭泣着跑到我身边来,伤心之极地说:“姆妈把碗笃子给小苕货拌了饭。”我一听,头就大了。姆妈对他一向娇生惯养,平时有什么好吃的都留给他,走亲戚也总是让他去当“脚划子”。平时也就罢了,今天可不行,今天可有我“记工分”的功劳,所以我也有一小半的决定权。我望了望正从厨房里荡出来的小弟,他那副享受的模样真让人气不打一处来。我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悄悄地对小妹说:“今天晚上开批判会。”小妹一听,伤心变成了欢心,便以通讯员的身份向二弟和二妹发了通知。大家都非常高兴,心底涌出劫富济贫的快感。
晚上,月夜奇亮。在这月夜,我采取了引蛇出洞这一招,小弟果真被引了出来,他早已忘记了他享受过的碗笃子的美味。可是我们都记得,记得牙齿发痒,记得小拳头握得紧紧的。我没有过早地打草惊蛇,见我的队伍已经排好,用侦察兵连长的样子挥了挥手:“出发!”我们全体做着游水的姿势,划着到了屋山头的空地上。“前面就是沙家滨!”我的手猛一指,于是,大家都匍匐下来。我继续下命令:“准备对口令!”小弟一听,就问问这个,问问那个,大家知道揪出坏蛋的时刻到了。我大声说:“长江!”二弟二妹回答:“马尾巴!”只有小弟大声回答:“黄河!”我这时正式下达了逮捕令:“把这个阶级敌人反革命分子抓起来!”小弟一听,抗议起来:“我不做坏蛋,我不做坏蛋!”这次可由不得他了。批判会正式开始。一个个群情激愤,争先恐后,二妹抢过话头,厉声喝道:“你这个四类分子搞破坏,独个吃了碗笃子。”二弟话中带着吼声:“你是反革命,无法无天,多吃了蛋拌饭。”批判会的高潮终于到来了,小妹声泪俱下地开始控诉:“你是坏蛋,你是阶级敌人!吃了碗笃子,我一点也没有吃到。”说到最后,她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小弟见都这么气势汹汹,才知这是有备而来,他垂下头来装蒜,一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模样。我见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阶级敌人掩藏得再深,也将逃脱不了被揪出来的命运,为自己有如此的领导才能而欣喜,批判会在我的组织下开得如火如荼,群众的积极性一旦被调动起来了,有着无穷的力量。我对二弟讲:“喊口号!”“打倒地主分子小苕货!”大家一同举起了小拳头。喊口号一般都是男女两人交替进行,于是二妹也喊了起来:“反革命分子小苕货不老实就叫他灭亡!”小弟见来势凶猛,吓得哭了起来。我大声说:“你敢哭,我们永远不会和你玩。”多吃碗笃子的人,是要受惩罚的。我决定:“每人给他一巴掌,再加吐口唾沫。”小妹抡了巴掌之后,嫌不够又补了一拳头。
小弟终于找到了哭的理由,因为小妹违反规定多打了他一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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