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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妈无泪

 

每当想起“苦难”这两个字,我不能不想到姑妈。她这辈子受过太多的打击,几乎每次都是灭顶之灾。真不知道她是如何一次一次地熬过这些苦难,如何一次一次地挺过来的。

祖父有两弟兄。祖父生有二子。二爹生有二子一女,姑妈是祖父的侄女。父亲的兄长,我的伯父在已有一个一岁多的儿子时,耳垂旁边长了个疱,因为没有太在意,遗下后患。那疱越肿越大,溃烂流脓,伯父正值盛年不幸夭亡。据母亲回忆,祖父处在一种疯癫状态,祖母哭啼叫唤了近两年。

伯父入殓前,因为停尸的朝向不对,犯了煞气,这下就使他的婶婶,即我的二婆遭了殃。伯父去世后不久,二婆也急症而亡。姑妈告诉我,她母亲没了时,最小的弟弟还扑在姆妈怀里找奶吃,可见姑妈那时非常年幼。二爹带着他的三个孩子,还有一条渔船,生计尚可维持。俗话说:“屋漏偏遭连夜雨,船破又遇顶头风。”二爹离开渔船,三个孩子生火做饭,不幸引发火灾,桐油漆过的渔船顿时冒起冲天大火,幸而泊在岸边,三个孩子逃离渔船。村人怕殃及鱼池,把着火的渔船推到湖中任其燃烧。那场火灾把一家人赖以生存的一丁点东西烧得精光。

二爹粗懂点儿文墨,姑妈说他是个死讲面子的人,特有人缘关系,不管是谁家婚丧嫁娶,他都会奉送一份礼情,平时喜欢喝点老酒。可一转眼,妻子没有了,窝也被烧了,二爹万念俱灰,上吊自杀了。

姑妈面临的第一难就是幼年失去双亲。我的父亲去世时,姑妈对我“检过”,说祖母当年不肯给他们一点帮助,而祖父想管没有能力,也不敢管。姑妈不到15岁,便嫁到邻村高坡湾的王家。年近70的姑妈谈起姑父,满脸怨色,满口怨言。我小时曾见过姑父,个子矮小,一副木讷相,说话显得很突兀。他眼睛很小,有次我的堂弟把他比作虾来唱骂:“眯眯眼睛过江河。”他把堂弟追得满村乱跑。

姑妈嫁过去后,每天划船去湖中捞水草,她的小弟只好粘着她。这引起姑父的强烈不满,经常动手打她,甚至恐吓要把她的小弟掼到湖中淹死。后来她的小弟入赘钟祥,改为张姓,姑妈暂时得到解脱。姑妈对我“检过”,我多时保持沉默,在那极度贫乏的岁月里,每个人都面临着苦难,难以自保,不是人心不善,而是无力帮助他人。

姑妈34岁那年,已有四子二女6个孩子,最大的孩子刚刚进入初中,最小的孩子还在奶窝里。姑父一病不起,扔下姑妈和一大摊孩子撒手西去。姑父下葬时,母亲带我去过,我看见姑妈趴在姑父面前,诅咒般的哭得昏天黑地,甚至不让人将姑父装入棺木,几个五大三粗的男将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架住。姑父的坟地正好在小学的窗外河对岸,有时我们一抬头,就能看到她趴在坟上的孤单身影;断断续续、凄凄惨惨的哭嚎声不时从河那边远远地传来。姑父死后,她的长子辍学了,不过对家里并没多大补助。表哥到了结婚的年龄,女方知道他们的家底,有些悔婚之意。因为沾亲带故,姑妈动用了一切亲戚去劝说,姑娘家才勉强同意。我的一篇《表哥》就是记叙姑妈的长子。

姑妈刚刚把她的6个孩子婚嫁团圆。表哥已有4个女儿,他坚决要生一个传宗接代的儿子。等他盼到儿子,近40岁的生命也到了尽头,姑妈又遇到一次老年丧子的打击。长女有些先天性残疾,出嫁时几乎没有嫁妆。媳妇中,还有一位精神上有些疾症。

我想,姑妈如果没有非常的承受能力,早就被这一次又一次的灭顶之灾击得粉碎。姑妈在我心目中一直都是干净、清爽、麻利的形象,除了丧夫后的一段时间我曾听过她的哭声,以后从未见过她落泪。外出见人,她总会把自己收拾一番,花白的头发搽点食用油,以保持光滑。我和父亲突然去姑妈家度过一夜,初见我们,正在劳作的姑妈很是惊讶,她快速闪进房内,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父亲感叹道:“我这位老姐姐一辈子都是这么要强,从来不肯服输。”

每次见到姑妈,我都会涌出一股敬重之情,为她那极具韧性的生命力。而今年近70的她,依然腰不弯,背不驼,走起路来还有股风风火火的劲头,不知是被什么力量支撑着。一次去姑妈家拜年,从闲聊中得知她已成为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我大感惊奇,是谁向她传的教,她为什么会去信仰上帝?话到口边,却又忍住问,心里纳闷不止。因为我知道一些圣经故事,她非常开心,让我多多讲来,称赞我这个读书人知天下事。父亲病重期间,她来探视,正碰上年迈的外婆为父亲请神捉鬼。姑妈上楼回避,告知我,上帝不希望让她看到这一幕。外婆的巫术在她眼里俨然是“邪神邪教”。

如果有天理的话,我觉得老天对姑妈是多么的不公平!如果有来世的话,她这生承受了别人八辈子的苦难,下辈子一定会大富大贵。她现在皈依上帝,我相信她百年之后一定能进入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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