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

  

 

首页冯知明文集 

五元钱的故事

 

       祖母的穿着给我留下深刻印象。夏日里,她总是早早地洗完澡,脖子上下抹了一层防痱子的爽身粉。端上一把竹椅,坐在巷口通风处,手打着一把芭蕉扇,一边打扇一边咒骂这天热得不让人活了。她穿着一套朱红色的绸缎,因为裤管肥大,加上那摇摇晃晃的三寸金莲,有风吹来,绸缎在她身上如旗飘扬;她移动小脚,活像只稻草人在金黄色的稻田里翻飞起舞。祖母尽管干瘦,看得出她多皱的皮肤还是白皙的,面部却像被太阳涂上一层釉,篆刻着过去岁月的酸甜苦辣。她的头发是无一根杂丝的银白色,在脑后挽成一个圆形状的髻,用一个发网罩着。一条青色的绸缎围巾,总会围在头顶绕一个圈;最贵重的首饰——一根两头翘的银簪,总插在脑后的髻上,如果谁犯了脑痛头热之类的小毛病,特别是心绞痛,就把银簪子扔进锅煮碗水喝,还真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最令我好奇的是她的三寸金莲,被挤压过的脚扭曲变形地镶在麻杆般的细腿上,脚白如脂,脚尖白里透红,脚掌成睡“S”型状,掌尖处有块铜钱大小的硬茧,她每过一段时间就用剪刀削去硬茧,我每每看得津津有味。每逢晴天,她都会抱出一长卷用精细棉布做的裹脚布来暴晒,那裹脚布黄渍斑斑,挽在晒绳上随风飘飞。她如果出去串门,就会一双软鞋套上一双硬鞋,一双硬鞋套上一双大鞋,三双鞋一穿,步履稳健多了。

只是有一次,我大大地激怒了她,她几乎要和我拼死拼活。祖母每次出门时,都将大门紧闭,紧闭的大门铁环上系着一根绳子,绳子捆着一根棍子,将棍子“杠”在大门两边的墙上,这叫“把门杠起来”。这种关法对猪和鸡有效,对我这类“家贼”却起不到半点威慑作用。我见祖母外出做事,麻利地开门入室翻箱倒柜,想偷点春节后剩下的饴糖,搜了半天一无所获。我实在不甘心就这么善罢甘休,顺便把手往米桶里深深一插,手指头触摸到一个小包裹,惊喜地掏出来,打开一看,里边竟藏着一匝人民币!我的血往头上直涌,小手直打哆嗦。我知道所有吃的东西都可以由它产生,它被人们视为性命,可见祖母把这性命钱藏匿在米桶里,看似随便其实是大有用心。此时不做待何时!我心一狠手一横,从一匝钱中掏出一张红色的五元钱币,怀着难以形容的复杂心情逃离现场,一路小跑到大队代销店,把钱往柜台上一拍,大声说:“我要买小酥饼!”代销员眨巴眨巴眼睛看着我,见小小的我拥有如此大的财富,满脸疑惑。我心虚了,脚下的血往头顶上直涌,脸颊发烧。不打自招地说:“不是偷的!是姆妈要我买东西!”代销员半信半疑地把酥饼给我,然后找了一大叠零钱,几乎把他抽屉的钱全部换了出来。我来不及清点,把钱一古脑儿塞进了口袋,走出代销店不远,就撕开绿色的纸封,捏着圆圆的酥饼快畅地大嚼,这是我第一次如此奢侈地独自享用一匝酥饼,偷来的东西着实好吃。

       半个月后,这件事被暴露出来了,当祖母颤颤巍巍地拿着竹篙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就预感大事不好。她举起竹篙按在我的头顶,我一倾斜,灵敏地躲过去了。她的咒骂几乎是爆破般发出的,骂词如倾盆大雨。她踮起小脚,急迈碎步,撑着竹杆,满腔怒火地追赶着我,我在前面跑一阵,还悠闲地蹲在地上,远远看着她咬牙切齿的样子。她见打不着我骂不了我,一屁股瘫坐地上,老泪纵横,哇哇大哭起来。起先我还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见她坐地大哭才慌了神,这倒不如让她打一顿出口怨气,总比听她哭嚎轻松一些。她哭闹了一阵,感到丝毫不能解决问题,突然想到找他的儿子回来修理我。这时,祖父正好收工回来,祖母又哭又骂,威逼祖父去找她儿子回来,祖父远远地看着我,痛不欲生地说:“你闯大祸了!”他被逼不过,只好连夜去小镇找父亲。我变得惶恐不安,像只丧家犬不敢归家,在房前屋后荡来荡去。

母亲回来后听说了此事,急急地找我,和颜悦色地叫我回家。我只是远远地看着她,她见我不相信,就提出今天晚上给我蒸一碗鸡蛋。我听后感到有诈,依然不上她的当。她对我劝说了许多,反复声明绝对不会修理我,我还是半信半疑。最后,她说了真话:“把那个老家伙的钱偷完才好呢。”我才想到她们是有“过结”(有矛盾)的,便相信了她。等我走近她,她老鹰抓小鸡地扑了过来,我后悔晚矣!哪知虚惊一场。她翻遍了我的口袋,什么都没找到,便向我索要剩下的钱。我说没有了,她不相信,许诺如果我能主动上交,她一定蒸上一枚鸡蛋给我吃。我和她进行了艰苦卓绝的谈判,我愿意把余钱交给她,鸡蛋可以不吃,但不想挨打。母亲很爽快地答应了我。这次我操作得比较成功,终于免了一顿皮肉之苦。

事后得知,父亲多赔了一倍的款给祖母,祖母因祸得福;母亲从我手中收走了二元多钱,她感到一种收缴战利品的满足和喜悦,这件事使我们各有所获,皆大欢喜。后来,我如法炮制也偷了母亲五元人民币,祖母大笑道:“屋漏水滴到了旧窝里,一报还一报!”这回我的运气没法好起来,被母亲狠狠地修理了一顿。

       当我慢慢长大时,祖母已经很老了。有一天,她掉了一颗老黄牙,盯看了很久,流了昏浊的老泪:“我要死了。”也许她的生命快到尽头,对于她的言死,下辈人心平气和地接纳了。不久,她就一病不起。祖母死后,葬在湾台西北处的小坟场。葬她的那天天空灰蒙蒙的,当人们挖好坑,把棺放在坑里时,天空下了一场大雨。送葬的和抬棺的都去躲雨。祖父在坑前拉住了我,指指正被淋雨的棺木说:“我的儿们有福呀!这叫金盆雨,丧葬时能有这样的福地,那是不得了的事。”

祖父进一步解释,所谓风水宝地,在地貌平平下也有可能产生,这就是天时。祖母占了天时的福,得了金盆地。





 


Copyright 2002 S1003.COM All Rights Reserved 千山水 版权所有

长歌行工作小组制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