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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的绿豆鱼

 

       那是一天晌午,阳光很暖,却没有炎热的感觉。正午的太阳与我家门槛齐平,稍后,太阳便斜入门槛。往往这时,坐在大门边,戴着老花镜的埋头纳袜底的祖母,抬起头来看看斜入门槛的太阳,自言自语地说:“哦,一天又快过去了。”

       祖父少有午睡的习惯。但今天他却有些反常地躺在一张用船中舱改作的床上鼾睡。祖父睡觉习惯于大声说梦话。平常对他的梦话我们也习以为常,今天他躺下不久,就开始了梦中答辩。他往常都是自问自答,有条不紊。这次,他开口说:“我要吃绿豆冻鱼呀!”这梦话一出口,引发了祖母一串高笑,她边笑边说:“老短寿的,这时节要吃冻绿豆鱼,哪找呀!”“绿豆鱼”是家乡生长在浅水沟里成群结队的一种极小的鱼,身体长度不足3厘米,却长了一对夸张的大眼睛,故俗称“绿豆鱼”。这种鱼多肉少刺,而且细刺入口即化。冬天时,祖父总喜欢在小镇上买一些回来,和萝卜丝煮上一大钵子,放在屋顶上,让其冷冻一夜,然后美美地吃上几顿。那时,还不知冰箱为何物,故在仲夏想吃“冻绿豆鱼”是痴心妄想,我的祖母自然要放声大笑,这一笑,让我深深地记住了这一幕。这时,祖父在梦里不管不顾地讨要起来,而且还打起了哭腔(他能在梦话中很快转换角色):“我要吃绿豆鱼!”因为他的哭腔很滑稽,我和祖母就兴奋地等待下文。祖父说了如下话:“我死了,家也就没有了!我死了,湾台也就没有了!我死了,田和庄稼也没有了……”祖母笑得更狠了,她说:“老短寿的,又在胡说八道。你死了嘛,天照转,地照在。哪会没有了呢?”

       祖父粗通文墨,能抄录家谱和看懂一些相书,对风水测字阴阳八卦小有研究。他懂却不很迷信,往往为别人看相算命后说句“全是鬼话”来自我解嘲。他算盘打得好,被誉为“铁算盘”,据说是年轻时卖鱼练就的一身本事。

祖父对其子孙的疼爱无法用语言表达。我常在外婆家一呆十天半月,有一天,在外婆屋后的桃树下,捏着泥人玩耍,看到一个戴着斗笠的头颅一闪,我大叫起来。显然祖父怕打扰外婆一家人,在暗处观看了我很久。祖父回过头来,向我轻轻地摇了摇手,快速离开了,等外公赶出来时,祖父早已没了踪影。后来我一再提起这件事,祖父始终不承认,还说我看花了眼。等我做了父亲时,自己也习惯在暗处看我孩子的一举一动,看得心里美滋滋的,因此断定,祖父曾不止一次去看我。祖父丧失劳动力后,我几乎无力对他表达我的孝心,想起这些,心里涌出一阵阵酸楚。

大约在十余年前的一天,我向妻子(当时她是我的恋人)起劲地谈论我的一篇小说《贫农》的构思,我笔下的人物虽然渺小卑微,却也一样有“我思我想”,他们眼里折射的世界带有强烈的个人色彩。我就脱口而出:“人,其实就是一种观念的活物哦!”观念因时间和环境的变化而变化。

       我常想我们这样的民族,从不会强调个性发展的。推崇中庸,讲究深藏不露,人慢慢活下去,变成了人精。可惜的是,所有人都打太极拳,只能产生同样的阴柔之气。走进中华大地,偌大一个国家,都是青一色的装束,住的全都是火柴盒似的建筑。一个民族以抹杀人的个性来换得一种生存权,这同样是可悲可叹的。

       人往往就是这样奇怪,父辈们常想强加给后人一些自己的东西。他们却不知道,一句不经意的梦话,则能引发子孙那么多年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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