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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
伟大领袖毛泽东曾说过:牛,是农民的宝贝。的确如此,牛与农家生活息息相关的。我没有经历过土改运动,无法感知农民分到牛时的满腔喜悦;也没有经历互助组合作社,当分到的东西被合并为,他们的心情又是何等的失落。
有一头牛,我祖父异常爱惜,他每天早上和中午要亲自喂养,因为他觉得它要干一天的重活,不吃饱身体会受不住的。他放牛时,从不肯骑在牛背上,而是牵着牛,微闭着双眼,嘴里哼着无名小调,一副陶醉的样子。放牛时,为了不耽误牛吃草,他往往会让我把午饭送到田边地头,一边看牛吃一边慢悠悠地吃他的午餐饭。夏天的晚上,牛为了避开蚊虫叮咬,必须滚泥坑,泥坑建在草场旁边的小河沿上。一般说来,牛下了泥坑,就会在坑里滚来滚去,坑中淤泥变得粘粘糊糊的。祖父却不肯让牛太费劲,他将泥坑用锹挖圆,从小河里弄些淤泥来,怕牛在泥坑里有蚂蟥之类的吸血虫叮咬,特别用“六六六”粉在牛坑里消毒。冬天时,本来可以在坡下搭建一个牛棚,将牛拴在牛棚里,祖父就是不肯,让牛睡在厅堂里,每夜都拉一泡大牛粪,搞得满屋子都是“牛气”。祖父说“牛气”就是香,有让人睡得很沉的气味儿,连祖母也同意他的说法。牛不会随便在家里拉尿,但有时也会像小孩尿床一样,忍不住拉在家里了。当祖父被“哗啦啦”的放水声惊醒时,赶忙把一只便桶接到牛肚底下,接上半桶。如果没有惊醒他们,第二天起床一看,厅堂中保管像发水一般。这时,祖父总是带几分气恼和爱怜的样子拍打几下牛屁股,牛也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来。
我家领养的是一条骨格不大,体态很均匀的牛。两爿屁股圆滚滚的,四肢上的腱子肉张扬着它的力度,身体乌黑发亮,又大又圆的眼睛永远一副水汪汪的样子。我最喜欢那双牛角,两个半圆画出的弧度十分完整的相对,两只角尖相对在同一水平线上,牛角开口大小正好与牛脸的宽窄适度。我总喜欢把书包挂在牛角上,任凭它在牛角上晃荡;有时会手搬着两只角,身子凹在牛角里,牛显然不太在乎我压在它头顶上,依然悠闲地吃着草。潜水过河时,我特喜欢顺它的背溜到角上,双手拉着角在水中飘流。牛这时有意把头往水里沉,想恶作剧呛我水,弄得我直打喷嚏,它就得意地抖身摇脖子。每到周末早晨放牛,我最喜欢干的事就是“洗牛”。把牛从坑里牵出来,拉到河水里,牛往往迫不及待地游向河心,甚至可以沿小河兜几个圈,我蹲在牛背上,双手抓住它的背毛,过一小会,便稳稳地立在牛背上了。有次,出于好奇顺牛腿而下,摸索着牛蹄,令我万分新奇的是,那四只牛蹄在水里快速地划动。
后来我才知道,这头牛是土改时分给我家的一只小牛犊,它是祖父亲手养大的。可想而知,牛和祖父的感情有多深。当祖父的手伸过来,牛就伸出长长的舌头舔他的手,祖父就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拍拍它的头,顺便和它说上几句话。祖父说:“一个家有一只猪一群鸡还有一条牛,这可是望了多少代人的好事呵。祖上有德,到我这代人终于得到了。”他说这话时,胡子微微发抖。告诉我这头牛的小秘密后,特别叮嘱我:“千万莫往外边说,小心被人说是落后哩。”我郑重其事地点点头。祖父为牛取了个名符其实的名字——铁牯牛。一次它在贪嘴时多吃了一种用于肥田的草——蓝花草(还有一种叫红花草)。因这草的茎是空芯,牛吃它时把空气一起带进胃里去,使胃肠气胀,弄不好有生命之虞。它难过得直叫唤,不管不顾地奔去找祖父,祖父一见,吓了一大跳,慌忙用一个石灰吊袋(生产队队屋里有这种东西),牵着牛在稻场转圈,转上一圈,就用吊石灰袋拍一下牛肚,一小时后,牛的气肚就消停下去了。
夏天的时候,它脖子上套牛轭处总是溃烂得厉害,每次套轭子时都疼得直摇头,但还是那么任劳任怨地犁田。
“铁钴牛”性格十分温驯,甚至可以说胆小,从来不会随便打架和到处乱跑。湾台东边有块与小河毗邻的草场,牛们多时在这里汇集。有一头“大角牛”,是
“铁牯牛”的死对头,见到“铁牯牛”便狂奔而来,“铁牯牛”见到它就像见到鬼似的,吓得掉头就跑。我不知道它们是怎么结上仇的,猜想多是“大角牛”以强欺弱,见“铁牯牛”这么窝囊,就无所顾忌地欺负它。我又气又恨,狠狠地揍了它一顿,骂了它一顿,可它见了“大角牛”依然没出息地照逃不误。为了给它长志气,我把它牵到领养“大角牛”的人家大门边,让它放哨,我跑进这户人家厨屋,偷偷把一只锅扔到水里去了。牛好像很通人性似的,我骑上它,它便一路狂奔而去。这“大角牛”的确凶得很,头顶上还有一撮又浓又密的毛,为它平添了许多霸气,它一见“铁牯牛”,两眼当场充血。一天早晨,祖父放养“铁牯牛”时,“大角牛”正与它遭遇,“铁牯牛”无路可逃。“大角牛”飞起一角挖过来,把“铁牯牛”逼打得翻进沟里,仰面朝天。牛卡在沟里不能动弹,发出了绝望嚎叫。凶狠的“大角牛”见了,知道闯了大祸,慌忙逃窜而去。祖父情知大势不好,大叫村人快来救牛,幸好离湾台不远,男人们都知道牛仰面朝天的可怕,纷纷拿来杠子绳子把牛从沟里撬了起来。当牛从死亡线上挣脱出来时,祖父已是泪流满面,他一个劲地抚摸牛,说不出话来了,这是我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见祖父流泪。祖父等自己平静下来了,就请求队长让牛歇息三天,他说他从来没有求过队长什么,牛这次伤了筋骨,不歇息说不准会死的。时值春耕大忙季节,队长很为难,因为祖父的德高望重,队长终于同意了。祖父破例给牛吃糠和泡过的谷子,让牛细细享用。
“铁牯牛”曾和我经历了一次生死劫难。一个秋后的黄昏,我趴在牛背上,哼些无名小调,牛静静地埋头吃草,嘴边发出“呼呼”的喘息声,四周一片寂静。我们都不知道危险已经逼近了。突然,“铁牯牛”狂奔起来,我惊慌失措,被重重地摔下,横在路间,当场摔得无法动弹,体内钻心剧痛。“铁牯牛”跑出一截,又折转回头,从我身体上跨过去,把我护在身后。我才知道是“大角牛”袭击过来,“铁牯牛”是为了保护我才狠命顶上去的。当我的“铁牯牛”摆好战势,不可一世的“大角牛”冲撞过来。只听得牛两角相抵,发出了很响亮的“轰”声。我被摔得迷迷糊糊,听得一声嚎叫“嗥——”我以为是我的牛被打伤了,忙睁眼一看,“铁牯牛”用它的角挖进了“大角牛”的眼睛里,“大角牛”嗥嗥怪叫,负痛逃窜。这个欺软怕硬的家伙终于尝到了苦头,事后得知它的一只眼被挖瞎了。“铁牯牛”打败“大角牛”返回,对着我叫唤,用舌头舔我的屁股。见我不能动弹,撒腿而去。我知道它一定叫祖父去了,果然,祖父一会就赶来了。所幸那次是全身着地,没伤到筋骨,很快就恢复了。
我本属牛,又与牛有过亲密接触,梦里有时会出现那头“铁牯牛”,觉得它和我之间似乎有某种神秘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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