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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众的老鼠
“嗖”的一下窜出只老鼠来……不管你是否愿意,老鼠时常出没于我们的脚下。
乡下,是老鼠的天堂。这里物产丰富,又无力防范,老鼠可随意出入农户,如入无人之境。人类,太笨手笨脚了,对付灵活的鼠辈越来越黔驴技穷。如果说鼠们在光天化日之下还有所顾虑,每至夜深,就是老鼠的世界了。它们肆无忌惮地“吱吱喳喳”,自由自在地出没于暗夜的一切场合。有时鼠们也会产生激烈的纷争,唇舌解决不了问题时,便鼠爪利齿相见。成批结队的老鼠奔跑如风声般的脚步,我母亲把这奔跑说成“过队伍”。如果你有乡下居住的经历,一定会认为这个比喻形象生动还很贴切。
老鼠的天敌——猫,便尤为人看重了。猫,盘卧在那里,一脸虎相。当它弯腰曲背四爪紧扣地面,目光不可逼视时,是何等的威风!偎依于人的脚下,万般媚态,又惹起多少人爱怜。乡人看重猫,把它的生命说成七个秀才灵魂的合成体,这种以贬损自身来抬高猫的身价的观念在人类对动物的思考中绝无仅有。俗话说:“一猫管七室。”有猫大将军镇守在此,鼠辈岂敢横行!我小时候养过一只麻猫,它是一只十分骄傲的麻猫,从不肯吃死鼠,白天里静静地鼾睡,睡态可掬。我常常把它从睡梦中弄醒,它“咪呜”地打声招呼继续鼾睡,它那双耳却能像发动机般不间断地突突有声(喉咙也不间断地发出“呼呼”声)。它一般不会在白天捕鼠。我有时想观看它玩鼠弄鼠于股掌之上时,就把它抱进谷仓,或将它的爪放在老鼠洞口前。它接受到指示后,不一会,衔着一只老鼠来了。那鼠猥琐地躺在地上装死,见没了动静拔腿就跑,麻猫轻轻地伸爪一搭,鼠步难迈。我向猫招招手,猫便衔着它的猎物来到我的脚边。我提着鼠尾,老鼠便能顺它的鼠尾攀援而上,我的手臂成了它的求生之途,它对人的不在意而对猫的恐惧可见一斑。麻猫夜里忙碌之后,常钻进我的被窝去,有几次上早学,同学惊讶地发现我的头发上粘满鼠肠,脖子上还残留鼠血,弄得我恼恨不休。
在与鼠辈斗智斗勇过程中,麻猫的骄傲使它葬送了自己。一只硕鼠在大白天居然悠雅地顺墙角漫步,麻猫从来不曾被任何老鼠轻视过,见这鼠居然在自己的眼皮下如此放肆,顿时猫尾倒竖,毛发如钢针根根直立,虎威地腾扑过去。以它的德行,捕鼠之后定会玩弄一番,可这次因为愤怒,一口咬下鼠头吃进嘴里,毫不犹豫地吃掉鼠身。过一会,它“咪呜”一声绕到我的脚下,又是几声“喵呜”。我感到声音不对,它开始不安地扭动身子,还平躺下来,用前爪抓胸口。我被它的举动吓坏了,才知道那只硕鼠不惜以有毒之躯来诱骗麻猫上当,其用心之险恶手段之高超堪与人相抗衡,它抓住了强者的弱点,为鼠除了一大害,足可成为鼠族英雄。可怜的麻猫在万分痛苦中,伸出前爪抓我的裤管求助,在这生离死别之时,我束手无策,一边哭嚎一边找碗水,麻猫慌忙舔干了那碗水,获得了暂时的安宁,却加速了死亡。麻猫死后,我把它埋葬在大门前的柳树下,给它立了块碑,授予“猫中之杰”的称号。猫死当夜,鼠辈在我家召开了万鼠庆祝大会,闹得我们一家彻夜难眠。它们肯定给那只舍生取义之鼠一个“鼠中之杰”的称谓。那个夜晚,面对如此猖狂的老鼠,我又气又恨又无可奈何,母亲只好点上灯,以为可吓退老鼠,老鼠识破这一招不过是人给自己壮胆,它们毫不畏惧,在灯下更加放肆地四处鼠窜。
第二天,柳树下的猫坟四周,踩满了梅花斑,我树的猫碑被咬得稀烂,猫坟被鼠们掘了墓,眼珠剜走,猫嘴被咬得露出猫牙。我气急败坏,去小镇购买鼠药,该死的老鼠们根本不上当。
失去麻猫后,我有幸经历了一次人与鼠的较量,其情景真有些惊心动魄,至今想来还有点心悸。
我们生产队有两个禾场,袁家湾前一个大禾场,我们湾台前一个小禾场,秋日时打下的稻子要晒上几个大日头(晒一天等于一个日头)。每晚把晒过的稻子收起来堆成小山丘,扯上一条电线,擎起一个竹杆,点上一只200瓦的电灯泡,将稻场照得雪亮。稻场四周堆满了正待打的稻禾,每夜必须有人看场,俗称守夜。我尚年幼,实不够资格守夜,为了听那些大哥们“讲古”,我从积攒的零花钱里偷买了包“大公鸡”牌香烟,换得他们给我的精神食粮——“听古”。他们毕竟肚子里的“货”不多,讲着讲着就没词了,便说“黄话”,“黄话”也不过翻来覆去那几句,只得打赌取乐,每次守夜差不多老一套。尽管禾场吊着200瓦的大灯泡,鼠们依然窜上谷丘,衔上一嘴就溜到暗地里去嚼食。那日赌的是“徒手抓老鼠”。我的后邻陈雁民和袁家湾的一个小伙子比试,谁能空手逮住老鼠,就算他有板眼。起先,陈雁民躺在谷丘旁一动不动,几只鼠窜上窜下,这样过了半小时,只听得有鼠声尖叫而起。忙循声望去,他果然捏着一只大老鼠,谷丘四周的老鼠见庞然大物陡立,快速逃逸。怎么处置这只老鼠,我们想了许多办法,最后一致同意像对待阶级敌人一样将它示众,以儆效尤。没有绳子悬吊老鼠,扯了块破布条拴住老鼠的两只后腿。我们收回吊灯泡的竹杆,把老鼠倒挂在灯泡下,又将竹杆还原,看这可恶的东西如何挣扎。倒挂的老鼠先是疯狂摇摆,见无法挣脱掉,转过头来攀在系它的布条上撕咬。我们正津津有味地观看那副怪模样,骇然发现一群老鼠涌上禾场的谷丘,上窜下跳地与被吊的老鼠遥相呼应,禾场四周的老鼠还在不断往灯泡下汇集,鼠多时几乎将谷丘盖住,禾场上翻动着黑鸦鸦的一片。如果鼠们冲过来,我们肯定不会活着回去。是什么原因使畏明怕光的老鼠,变得如此疯狂?我们像正经历着一场恶梦,被恐惧制服得无法动弹。
在异常危急中,情况急转直下。那只被吊着的老鼠终于挣脱了破布条,从高高的竹杆上掉了下来,一眨眼,黑鸦鸦的一大片快速逃散而去。只一刻,我们的身体被涌出的汗珠湿透了。
老鼠体积小,速度快,会钻天打洞,易于躲藏,与人类形成巨大的反差,却又具备人类“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口味,形成了与人争夺食物的拉锯战。挖开一个老鼠洞,可以见到大量的谷壳,谷壳成了天然的除湿防潮剂。据科学家判断,老鼠和人类尽管不太可能有直接的血源关系,但它几乎和人类同时出现在这个地球上。这类与人俱来的动物,却从未与人平分过地球的秋色,只偷偷摸摸地拾人的一点牙慧。最让老鼠愤怒的是,许多贬损老鼠的话成了经典。有成语为证:鼠牙雀角、鼠目寸光、鼠肝虫臂、鼠肚鸡肠、鼠窃狗盗、鼠腹蜗肠……
不管承认与否,老鼠是一种很有灵气的动物。据说,有些科学家在分析了老鼠的各种优势后,得出一个惊人结论:总有一天,主宰这个地球的将是庞大的鼠族。会有这种可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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